六月的酷暑時節,名為基拉的海港小鎮灼熱難耐,海面反射的波光刺眼無比,內陸的蒼白山峰在日光下更是令人不可直視。山坡縱橫交錯的走道上滿是徒步登山的朝聖者,他們都是去德爾菲拜見當地那位聲名遠揚的住民——全希臘知名的女預言家、傳諭者,那名保管著太陽神阿波羅智慧的皮媞亞。
基拉的港口混雜著各種不同的氣味,各種艷麗的色彩更是令人眼花繚亂。港口的水域躉著幾百艘起起伏伏的木筏、舽艭及私人船隻,以至於海面幾乎看不到任何空隙。其中有一艘船停靠在了私人泊位,船上的水手們或是奔向了港口,或是爬上桅杆,收起了那面畫有蛇怪醜惡面容的船帆。朝聖者們順著舷梯來到了碼頭邊上,說話時音色尖銳,語速極快,充滿好奇的目光向四周張望。商人們號著嚷著,向所有路過的人們兜售他們「神聖」的塑像以及各類飾品。當地的孩子們在船間跳躍著,向口渴了的旅人們兜售清涼的飲品。當人群擁著擠過街道,踏上朝聖者之路的時候,周圍有煙柱升起,不時傳來鐘聲。
一頂掛有金色布簾的轎子如同一艘逆流前行的小船,穿過了私人停泊處的人潮。轎子的主人,厄爾皮諾生性殘暴,看著友人遭遇不幸反而能令他開懷不已。他提起擱置在一旁的錢袋,放在手中掂了掂,思索著自己是否應該將這些資金投入他逐漸壯大的捕魚產業。「我可以用這些錢買下三艘新船來擴充我的船隊。」他咕噥道。「我也可以……用這些錢來買通港口那群欺軟怕硬的混混,讓他們把德拉孔的十二艘船全部鑿漏。」
德拉孔自兒時起,便是他最好的朋友,對方的妻女都會親切地稱他為「叔叔」。早些時候,德拉孔的家裡很窮,幾乎窮得要上街乞討了,在那時厄爾皮諾很是享受從自己的盈利所得中拿出幾枚錢幣接濟友人全家的感覺。而那種快樂,並不是因為他幫助了那戶人家,而是很享受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優越感。若不是因為有他的接濟,他們或許連飯都吃不上,這樣的感覺令他興奮不已。但德拉孔出海後,找到了一個鯛魚棲息的所在,於是他便駕著那簡陋的舽艭出海捕魚,每月的月末都會滿載而歸。之後,他的經濟狀況有所改善,但他實在太過高調了,他一次又一次地吹噓自己新買的大船,以及他愈發壯大的船隊和他每次收穫的財富,並且明言自己不再需要厄爾皮諾的施捨了。「就這麼定了。」厄爾皮諾的嘴角微微抽搐,露出一抹惡毒的微笑。「但願你是個游泳健將,德拉孔。」
當他經過那些站在酒館外袒露胸膛,並因自己低俗的笑話而粗聲怪笑的朝聖者身邊時,他們身上那股洋蔥氣味和下體不凈的惡臭令他嫌惡地皺起了鼻子。快點上山,繳納完稅收後,趕緊滾。他在心底咒罵著所有人,然後拍了拍手,讓抬轎子的人加快腳步。「快。我要在中午前到達我的莊園,這臭味幾乎讓人無法忍受。」
在穿過由狹窄巷道組成的迷宮後,他們終於來到了小鎮的邊緣。穿過鐵門,來到了他的莊園里。轎子被放下後,厄爾皮諾站起了身,聆聽著噴泉的水聲,嗅著花園中甘菊的芳香。走進屋內,他便甩掉了自己昂貴的皮質拖鞋,享受著白色大理石地板的涼爽觸感。他聽到那兩名抬轎奴隸的腳步聲,於是他轉過身,朝其中一個打了個響指後,命令道:「你,倒點甘油進浴池裡去。」隨後目光逐漸變得淫邪,繼續說道:「然後在邊上等著我。你這次最好不要掃了我的興。我可不想再次弄疼你。」
那名奴隸雙眼直直地望向前方,點了點頭,便照著主人的吩咐去辦了。
厄爾皮諾走進了他的書房,屋內半身像、包絨短椅一應俱全,房間的一端是一個壁爐,而另一端則是面朝花園的露天柱廊,大自然的歡欣樂章便如此流淌進了屋內。他走到了桌旁,其上擺著一個由黑色與暗橙色組成的雙耳噴口壺,他為自己倒了一杯兌了冰水的葡萄酒。然而壺竟然不是空的,這令他有些失望,因為這樣,他就無法享受鞭打那個採買食物飲品的女孩所帶來的樂趣了。「接下來,該辦正事了。」他想著,抿了一口紅酒,發出一聲心滿意足的長嘆。他以腳跟為軸心,轉向了那外表光滑的白蠟木辦公桌,他的書板和選幣就置於其上。但他只向前走了一步,身體便僵住了。
桌上放著一枚斯巴達將領樣式的頭盔,正面對著他,頭盔上橫向展開的赤色鬃毛彷彿孔雀的尾巴一般。頭盔的一半閃爍著青銅的光澤,而另一半卻被乾涸的血液所覆蓋。
「首先,我要你將事先說好的賞金交出來。」一個聲音從廊柱的陰影處傳了出來。
在看到卡珊德拉後,厄爾皮諾倒吸了一口冷氣。她走到了他的眼前,一臉陰鬱。她似乎和去年春天厄爾皮諾在凱法利尼亞島上見到的樣子不太一樣了。變得愈發纖瘦,個子也長高了,連走路的姿勢都多出了一分自信。
「然後,我要你告訴我其中的緣由。」她拉長了音調,氣息微喘,繼續說道。
「什麼緣由?」厄爾皮諾問道。
「別和我裝傻。你在將那個任務交給我之前就已經知道了。你很清楚你讓我去殺的人是我的父親!」
厄爾皮諾眯起眼睛,看向了她,緩慢地勾起嘴角。「僱傭兵,如果你知道真相的話,你還會接下這個任務嗎?」他說著打開了桌子下方的一個抽屜,並從中取出了一小袋錢幣,但他的目光卻始終未從她身上移開。最終他冷漠地將錢幣扔在了辦公桌上。
「我想有些罪孽還是不提的好。」卡珊德拉說完,便小心翼翼地走向了辦公桌,似是擔心其中會有陷阱一般。
「然而,若是有人捅了馬蜂窩,那麼這些人就不得不面對襲來的蟲群。」厄爾皮諾壓低了聲音,宛如密謀一般對卡珊德拉耳語。「他並不是你的親生父親,是這樣吧?」
卡珊德拉的嘴唇抽搐了一下,露出了如同猛獸般兇惡的表情。質問道:「你這條陰險的毒蛇,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交代清楚。你派我去殺他到底是何居心?」
厄爾皮諾聳了聳肩,將身體癱在一張墊有墊子的長椅上,做作地嘆了口氣後,一邊抿著紅酒,一邊用手撫摸著長椅一端的大理石阿瑞斯立像,戰爭之神的手中握著一柄青銅長矛。「斯巴達之狼是一名優秀的將領,不需多時,他便能突破雅典人的防線,破壞掉他們的戰略……戰爭若是那麼快就結束的話,還有什麼利益可圖?」
卡珊德拉拿起錢袋後,逼近他厲聲問道:「那你又是如何了解到我和他的過去的?」
「我酷愛戲劇。而一位了不起的將軍只因為傳諭者的一面之詞,便將自己的孩子們丟下懸崖……這可是老少咸宜的悲劇啊。」他輕笑著說道。
「你還真能從最不合理的地方找出樂子來。」卡珊德拉說道。「或許下次我將矛頭刺進你的胸口時,你也會大笑出聲?」
「別生氣嘛,僱傭兵,你聽我解釋。」厄爾皮諾舉起杯子,喝了口酒。而當他的視線模糊了的時候,他飛快地望向了柱廊。而他的目光迎上了一位正朝他望來的守衛,那名守衛很快便察覺到了屋內的情況。當那名身穿皮甲的壯漢偷偷摸摸從花園爬向柱廊,就像一匹獵豹默默靠近一頭羚羊一樣,慢慢朝卡珊德拉走去的時候,厄爾皮諾心道:好極了。「我想斯巴達之狼應該和你說起了你母親的事情吧?也說了你的親生父親另有他人。」
卡珊德拉點了點頭,卻是離他越來越近,而她注視著他的目光也成了順著鼻樑徑直而下的俯視。
「那麼就很簡單了。」他開口道。「他們兩人就是你接下來要刺殺的目標。」
她突然後退了一步。「你剛才說什麼?」
「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僱傭兵。你已經證明了自己是一個弒親者。怎麼現在反而有了這許多顧忌?」
「我本來只是將你當作一條沒有人性的惡犬,直到現在才意識到你比我所想的要低劣得多。」她吼道。「憑什麼,憑什麼我要照你說的去做?!」
「那你是要拒絕我的提案咯?」厄爾皮諾說著向前探了探身子,瞪大眼睛,彷彿在等待著她揭開謎底。
「想都別想。」卡珊德拉咬牙切齒地說道。
「那真是太可惜了,你對我來說,還挺有利用價值的呢。」厄爾皮諾說著向悄悄來到卡珊德拉背後的守衛點了點頭。
而卡珊德拉卻是瞬間下腰,引弓,上箭,松弦,一氣呵成。身體前屈,看守還沒來得及撲上去,弓箭便扎入了他的眼眶裡。那個男人搖搖晃晃,一頭栽進了未曾點燃的壁爐中,而當他倒下後,只有雙腿還會時不時地抽搐一下。
厄爾皮諾則是從大理石半身像阿瑞斯的手中取出了青銅長矛,長矛攜著破空聲橫向朝她掃去。但在他聽到一聲清亮的斬擊聲後,便看到自己的雙手和手中的長矛被拋向空中,而卡珊德拉的斷矛卻在太陽的照耀下閃閃發光。他望向了被齊腕斬斷手掌的雙臂,切面平滑無比,從斷口望去便是白骨、骨髓和血液……血流不止。他跪倒在地,痛號出聲:「你都做了些什麼?」
卡珊德拉用手握住了他的兩腮並將他按回了長椅上。「過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