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把船帆升起來!」巴爾納巴斯喊道。那巨大的老鷹紋章被卷回帆布,而二十名坐在皮革長凳上的男子則分別拿起一根冷杉木製成的長槳,向船兩邊跑去,舉起船槳,將它穿過皮革環,並擱置在槳叉之上。隨著一聲頗有節奏感的擊水聲,木槳齊齊地拍在了波浪之上。

邁加拉近在眼前,而這次旅程也即將畫上終點。

卡珊德拉坐在船頭,注視著眼前由雅典船隊形成的另類森林。一面麵條紋風帆在空中飛揚,其下便是冷杉桅杆和裹漆船身。每艘船上都站滿了身穿閃亮鎧甲的重甲步兵、弓箭手、機弦手和輕盾兵。有些船上甚至滿載著塞薩利安產的駿馬,而為避免馬兒在看到海洋時產生恐懼,每匹馬的頭部均蒙上了布以遮擋視線。這儼然是一支漂浮在艾德萊斯提亞號和遠處朦朧的邁加拉腹地及巴蓋港間的軍隊。

「我必須得去面對他。」她自言自語道。自從她知道斯巴達之狼的真實身份後,在過去兩天的航行中,這句話一直在她腦海中迴響,已然成了她自我激勵的口號。「但我們是無法通過那道封鎖線的。」那些船隻成隊停駐在淺灘,只有四五艘在更深的水域。而當卡珊德拉能看到最近兩艘船上那些白袍輕盾兵腦後的髮辮時,那兩艘船在見到這艘向他們飛速駛來的小船後,猶如被老鼠激怒的雄獅般脫離封鎖線並向卡珊德拉他們的船隻駛了過來。船上的士兵們大聲叫嚷,並用手指指向了艾德萊斯提亞號,而他們的指揮官則是咆哮著令他們舉起標槍瞄準敵人。卡珊德拉已然意識到自己的選擇並不明智,便回頭朝巴爾納巴斯和他的手下們看去,準備讓他們掉轉方向。或許他們可以就此向北邊或南邊繼續航行,並在科林斯海灣的任意一側停靠。接下來說不定只需要一個月左右時間就能順陸路趕到巴蓋……

但巴爾納巴斯不待她開口,便大吼出聲:「舵手,轉向……快……快轉!」

船尾的陰影處,那位名叫萊薩的黝黑舵手一把抓住了轉向用的對槳,寬闊的雙肩伴隨著發力震顫起來,他咆哮著將身子向左邊傾斜,令船頭朝右邊轉去。隨後另外兩位船員飛速趕來,並將自己全身的重量朝左側壓了上去。

伴隨著海水被攪動的響聲,船體劃破海浪,猛地朝右邊轉去。卡珊德拉也因無法站穩而握緊了船沿。而轉向時掀起的海浪卻比她人都要高上一些,打濕了她和她腳下的甲板,隨後她便看到那些由輕盾兵們投擲出的標槍病懨懨地落入了艾德萊斯提亞號身後的浪花中。當船身恢複了平衡後,卡珊德拉頗有些不善地瞪著艾德萊斯提亞號船首前方那艘橫向對著自己的落單雅典戰船。巴爾納巴斯視線掃過雅典艦隊,發現這艘船——便是封鎖線最薄弱的部分。

「別鬆懈!嘿嚯,嘿嚯,嘿嚯……」舵手亢奮地用拳頭敲打著手掌,在甲板的中心線上前後往複,嘴裡發出的音節節奏越來越快。這重複的音節鞭策著槳手們划動船槳,艾德萊斯提亞號的速度變得愈發驚人。當銅質撞角飛速沖向落單雅典戰船的船身時,卡珊德拉瞪大了眼睛,而雅典人則是大驚失色。「站穩了!」巴爾納巴斯咆哮道。

整個世界都彷彿在一陣木頭崩塌的聲音中爆炸了。在艾德萊斯提亞號因碰撞震顫起來的時候,卡珊德拉感覺自己的雙臂幾乎就要脫臼,一時間彷彿天色暗沉,眼前只剩一片火光雲團。艾德萊斯提亞號就這樣劃破那由尖叫聲組成的樂章,將雅典戰船一分為二,宛如一扇敞開的大門。主桅杆就這樣倒了下去,而船員們為求保命,紛紛抱住了那木質的桅杆。這些許騷動,來得快,去得也快。

卡珊德拉回頭看了眼身後的混亂場面,湧起的浪沫及嗚咽哀鳴的戰船殘骸。想來無須多久,剩下的雅典船隊便會追上他們。

「他們是不會跟上來的。」巴爾納巴斯說道。「他們不至於為了追一艘小船而冒險貼近岸邊。」

這便是岸邊了。她心裡這麼想著,看向了巴蓋港那木板鋪成的港口及遠處斷崖。當她意識到自己再無借口可找時,彷彿有一叢冰刺狠狠地扎進了她的心臟。她來了……而他,也在這裡等著她。她的視線掃過海岸線,心臟怦怦亂跳。然而,那裡什麼都沒有。

船就這樣駛進了空曠的岸濱,貼著港口的木板停了下來。卡珊德拉躍過船沿,落在了岸上,視線順著寂寥無人的港口向內陸望去。斯巴達之狼,你會在什麼地方呢?

然而這時,離卡珊德拉不遠處,響起了一道絕望的吸氣聲,倒是將她嚇得差點兒跳了起來。那是一名雅典士兵,從被他們撞成兩截的戰船上下來,一路游到了淺灘,最後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岸,一邊喘著氣,一邊吐著水,身上的藍白背心已然濕透了。卡珊德拉朝岸邊望去,看到了更多人正從戰船殘骸內游出來,至少有數百人。其中有些人將自己的盾牌當作浮板,且大多人都沒有拋下自己的武器。遠處構成封鎖線的其他戰船上的人們發出了欣喜的歡呼聲。在那一瞬間,雅典人似乎在海灣上找到了一個臨時的立足點。

直到……一群身披紅袍的身影從松樹林中沖了出來。

卡珊德拉壓低身形,躲進了一叢荊豆花中,看著那由約莫五百人的軍團組成的斯巴達方陣從樹林中沖了出來。五百人,也就是如今日漸稀少的純種斯巴達公民總數的五分之一。當他們赤著足,一步一步向海岸線進發的時候,紅色的披風隨風飄動,整理整齊並緊綁成辮的鬚髮像繩子一樣,在空中飛揚碰撞;他們的頭盔在傍晚的日光下顯得十分耀眼,鑲銅的盾牌上刻著血紅的拉姆達符號,而手中的長矛則如同行刑者的手指一般,平舉著指向了那些爬上岸的雅典人。

他們一言不發,沖向了前方的獵物,一張張面容因憎惡而變得扭曲,刺出的長矛也只為貫穿敵人的胸口,一團團噴出的血花在戰場上空凝結成了霧,剩下的只有傷者的慘叫。而那些正在向岸邊游來,或是手腳並用爬上淺灘的雅典士兵們,等來的只有斯巴達長矛尾部銅質尖刺毫不留情的重擊。當大概七個雅典人組成的小隊鼓起勇氣,決定放手一搏時,斯巴達士兵中的一人如同夢魘一般沖了出來。卡珊德拉只能隱隱看到他那隨風擺動的紅色系帶披風,他的面容也因頭上戴著的科林斯舊式頭盔顯得有些模糊,唯有他的長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而七個人全部倒在了他的矛下,血肉分離。不多時,那艘戰船上活下來的倖存者便成了一節節漂浮在血泊中的斷臂殘肢。整個海灣都沉寂了下來,只剩下海浪拍擊的聲音。

卡珊德拉終於看到了他,她知道眼前的人就是斯巴達之狼,因為他一副將軍打扮——頭盔上橫立的流羽同他被鮮血打濕的披風一般鮮紅。她盯著前方戴著頭盔的身影,尋找那張臉,過去的記憶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她。她的心臟彷彿被猛地敲了一下,掌中的列奧尼達斯斷矛開始不停地震動。

斯巴達之狼周圍的士兵揚起長矛,向他致意。

「呼哈!」他們莊嚴地吼道。

他們的士氣和這些戰士的數量讓卡珊德拉意識到現實的殘酷。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她鬆開長矛,披上斗篷,火就熄滅了。她看著斯巴達之狼朝著一個年輕的軍官走去,一隻手握住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史坦托爾。」卡珊德拉聽到他說。隨後,這名斯巴達將軍,她的父親……她的對手轉身離開了海灣,朝著一條沿著海岸峭壁蜿蜒而上的道路前進,一些人跟在他身旁。

卡珊德拉回頭,看到巴爾納巴斯正焦急地朝她望來。在這裡等我。她比出了這樣的口型後,從荊豆花叢中站了起來,向斯巴達士兵們走了過去。其中那名叫作史坦托爾的軍官首先注意到了她,然後上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這名軍官比她大上幾歲,既然他是一名軍官,卡珊德拉猜測他大概有三十歲。他就這樣冷冷地盯著她,較薄的嘴唇外圍著深色的鬍鬚,鼻樑宛如刀片一般。他很強壯,而且看上去很精瘦……可能有些太瘦了,也許這是戰爭和饑荒造成的。他的唇瓣動了動,似乎已經準備好了最尖刻的挑釁,直到他注意到停泊在附近的艾德萊斯提亞號後,瞥了一眼死去的雅典人,然後望向了遠處海面上戰船的殘骸。「你……是你將那艘戰船撞成兩半的?」他總結性的話語被附近肌肉拉扯撕裂的聲音打斷了,一頭禿鷲從一名死去雅典士兵的頭顱中摳出了對方的眼球。

「因為它擋了我的路。」卡珊德拉用和他相似的拉科尼亞口音回答道。

卡珊德拉注意到他的眼睛裡閃爍著尊重的光芒,她便順著他驕傲的目光望向了沿岸斷崖的最高處——斯巴達之狼正站在那裡,拄著短杖俯視海灣,身後的披風在火焰般的暮光中肆意飛揚。

卡珊德拉忽然意識到自己盯著他看了太長時間。而史坦托爾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你對斯巴達之狼有什麼企圖?」他厲聲問道,話音間充滿了懷疑。

卡珊德拉故作冷漠道:「我來這裡……是想要為他效力。」

「也就是說,你是一名僱傭兵。你覺得我們需要幫助嗎?你難道沒有看到我們是怎麼解決掉這群雅典蠢貨的嗎?邁加拉不是還在斯巴達手中嗎?」

「沒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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