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密的淚水緩緩滑過卡珊德拉的臉頰。她合著眼,但那畫面卻再一次出現在眼前,音猶在耳。一切都清晰得令人絕望。是她玷污了列奧尼達斯的血脈,令其蒙羞。二十年,足以讓某些人忘記自己欠下的債;接受自己的缺陷;或是坦然面對自己的過去。
「可我不是那種人。」卡珊德拉輕聲說。手中的斷矛彷彿聽懂了她的話,應聲一般,發出迴響。她一把將手中的武器插進身側的沙地,往日的回憶隨之淡去。
她緩緩睜開了眼睛,以適應春季早晨的明亮日光。環抱凱法利尼亞島的蔚藍海水在陽光照射下閃爍著光芒,宛若寶石製成的餐盤。海浪輕輕拂過沙灘,輕柔涼爽的浪沫慢慢掃過她裸露在外的腳趾。空氣中飄浮著的鹽霧,凝結在皮膚表面,給她帶來些許涼意。纖雲不染的天空中,成群的海鷗發出嘶鳴;同時,一頭鸕鶿猛地扎進水中,濺起無數晶體般的水滴。正東方向,在霧氣朦朧的地平線附近,雅典槳帆船的隊列好像一眼望不到盡頭。隨著隊列緩緩向前移動的帆船,像一道道陰影划過暮藍色的深水,向科林斯灣駛去,協助封鎖墨伽拉。它們淺色的船帆如同泰坦巨人的肺部一般鼓起,海風中夾雜著纜繩和木材發出的嘎吱聲,時不時還會傳來甲板上戰士們的嘶啞吼聲。今年早些的時候,凱法利尼亞及大多數的海島都被劃入了雅典的疆域。這場戰爭就如潰瘍一般腐蝕著希臘。卡珊德拉的心裡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對她說,不應該對這場分裂思想意識、令原先互為盟友的人們自相殘殺的大戰熟視無睹。但這哪是那麼容易做到的?驕傲的雅典人,她從未放在心上。但另一邊……是堅定不移的斯巴達。
斯巴達。
僅僅是想到這個字眼,岸邊的美景便頓時變得索然無味。她斜眼看著一旁的列奧尼達斯斷矛,鐵質的矛刃末端向兩側展開,矛身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紋,使用多年的斷矛經過反覆打磨,早已不復當年的色澤。自己那段破碎的過去最終留下的也就只有這柄破碎的物件,在她看來也算合情合理。
一聲尖銳的鳴叫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抬起頭,看見一隻叼著銀色鯖魚的鸕鶿破浪而出,卻因身後緊追不捨的烏雕而猛地減速。它因恐懼再次發出了凄厲的叫聲,丟下口中支離破碎的戰利品後,一頭扎進了水裡。烏雕則用爪子抓住了對方丟下的食物,但那也只是徒勞,因為剩餘的碎肉都隨浪而去。大鳥發出了一聲氣餒的尖嘯,在空中繞了個圈,朝岸邊飛來。著落在沙灘上的烏雕又往前跳了幾下,最終停在了卡珊德拉的身旁。看著自己身邊的鳥兒,卡珊德拉啞然失笑。原來那該死的斷矛並不是過去唯一留下的物什。
「我們都已經談妥了,伊卡洛斯,」她輕笑著說道,「午飯時的烤鯖魚,可是要你幫我抓來的。」
伊卡洛斯就這樣盯著她,金鳳花色的喙和尖銳的眼神令它看起來就像是個對她不滿的老先生。
「我明白了。」她挑起眉毛。「全是那頭鸕鶿的錯。」
卡珊德拉的肚子無力地響了起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好幾小時未曾進食了。她嘆了口氣,從沙地里拔出了列奧尼達斯的斷矛。有那麼一瞬間,她看到了矛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道身影的臉骨較寬,淺褐色的眼眸里看不到絲毫笑意,厚實的赤褐色髮辮搭在左肩上,身上披著一襲破舊得有些可憐的深褐色外袍——一種單肩的男性服裝。卡珊德拉只是將斷矛握在手中,過去的回憶便不斷湧現,於是她迅速將斷矛綁回了皮帶上,起身離開岸邊。
但有件事情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令她停下腳步。這件事情透著古怪,好似一名舉止得體的酩酊醉漢,行為反常,引人側目。遠處海面的水霧中,正有一艘帆船破浪前行。但這艘船並沒有和其周圍的幾百艘船隻那樣繞過岬角進入科林斯灣。恰恰相反,它徑直划過水面,向凱法利尼亞島駛了過來。卡珊德拉微微眯起眼睛,凝視著那船上的白帆,更準確地說,是那帆上目光凜凜、面相兇惡的蛇怪紋章。那張臉龐醜惡無比,變了色的青灰嘴唇向後咧開,露出了口中的尖牙,雙眼發出了像燒紅的煤炭一般的光芒,而充當其頭髮的群蛇好似在推動船帆的勁風中扭動起了身軀。她盯著那令人心悸的蛇怪看了好一陣,突然想起了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美杜莎的傳說:那曾是個美麗而堅強的女子,最終卻遭到了眾神的背叛、詛咒。她的心中升起了一絲同情,如同一團從火焰中炸出的火花一般。還有一件事令她感覺有些詫異:她沒在那奇怪的船上看到任何船員,但她非常確定,甲板上的某一處,有人正在暗中窺視著自己。在那個瞬間,涼爽的浪沫與海風似乎都帶著些許敵意,令人不寒而慄。
斯巴達的孩子們絕不可以害怕黑暗和寒冷,更不允許對未知的事物產生恐懼。一道埋藏在記憶深處的聲音傳了出來。那是他的聲音。卡珊德拉猛地朝沙灘上唾了一口,不再去看海面上那艘奇怪的帆船,轉身離開。她記憶中父親不時冷嘲熱諷般的訓示便是那曾經令她引以為豪的家庭唯一留給她的東西。路過的商人們向人們講述著列奧尼達斯家族中落的凄涼故事。他們說,密里涅承受不住連續失去兩個孩子的巨大痛苦,自殺了。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她這麼想道。
卡珊德拉大步走過海灘,穿過沙丘和被風壓彎的馬拉姆草,然後沿著一條崎嶇的小徑前進。她進入一個俯瞰海岸的小海角,那簡單的石頭堆砌的房屋就是她的家。白色的牆壁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撐起遮陽棚的木杆和用木樁固定在上面的破布在輕柔的風中吱吱作響,搖擺不定。附近唯一的橄欖樹在清風吹拂下發出沙沙聲。綠雀在破碎的石柱附近的水池邊啄食,嘰嘰喳喳地唱起了歌。從這裡到岸上的薩米鎮只需要步行幾個小時。在這裡你會體會到什麼叫作真正的人情冷漠。路上行人來來往往,卻沒有一個會停下來與你閑聊甚至是寒暄。看著眼前的景象,卡珊德拉陷入了沉思,這是一個理想場所,一個女人可以在這裡安靜地度過餘生,最後獨自死去。她停下來,再次轉身面向大海,凝望著遠處的大陸模糊的輪廓。她想知道,如果過去不是那麼殘酷的話,情況會是怎麼樣的呢?
她轉身回到家中,在低矮的門楣下彎腰,進門。持續的海風漸漸停止。她瞥了一眼單人房,裡面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個狩獵弓、一個箱子,箱子里只有簡簡單單幾樣東西:一把破損的象牙梳子和一件舊斗篷。凱法利尼亞是自由的,她的海岸周圍沒有牢籠,她的四肢也沒有鐐銬,但貧窮卻永遠對她不離不棄。只有這個島上的富人才有希望離開這裡。
她坐在桌旁的凳子上,拿起陶罐倒了一杯水,然後打開她早先準備好的皮包。一小塊跟鵝卵石一樣堅硬的麵包、一塊和手指差不多大小的鹽漬野兔肉和一個裝著三顆橄欖的小陶罐。一頓少得可憐的飯。她的肚子號叫著抗議,想知道剩餘的在哪兒。
卡珊德拉抬起頭,透過自家後面的小窗戶,可以看到最近在地上新挖的洞。直到昨天,她的儲存坑裡還放著兩袋小麥和一隻用大量的鹽腌好的野兔,一碗山羊乳酪和十幾隻無花果乾。至少夠她吃上五六天。然後,昨天她從毫無收穫的釣魚會議中回來,看到兩名暴徒正偷偷摸摸地拿著這些東西逃往遠處。他們之間相隔數百米,可她已經餓得連追上去的力氣都沒了,所以昨晚她只能空腹入睡。卡珊德拉心不在焉地用拇指沿著列奧尼達斯長矛的邊緣划過:完美的弧度。她覺得指尖最上面的一層皮膚裂開了。卡珊德拉咬牙切齒地念著帶來痛苦的人的名字——那個小偷:「詛咒你被燒死,獨眼人。」
卡珊德拉吃著她那少得可憐的飯,她拿起用少許油軟化過的麵包,把它送進嘴裡。正在這時,她聽到了一陣腸鳴聲——但不是她自己的。她望向門口。門外站著的女孩,楚楚可憐的眼神緊盯著卡珊德拉手中的麵包,像是男人盯上了一塊金子。
「福柏?」卡珊德拉說,「我好久沒見到你了。」
「哦,不要在意我,卡珊。」福柏說著,檢查著她髒兮兮的指甲,把她黑色的頭髮綰在耳朵後面,一邊擺弄著自己髒兮兮的、已經磨破了的裙擺。
卡珊德拉轉過身來,把麵包放到窗台上,一個黑色的身影進入了她的視野。伊卡洛斯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中充滿了期待。它一心想要得到那塊鹽腌過的兔子肉。她聽到了伊卡洛斯的尖叫。
卡珊德拉帶著難以置信的微笑,將桌子推開,把肉扔給了伊卡洛斯,將麵包扔給了福柏。那一刻他們好像變成了塘鵝,每個人都津津有味地吃著他們手中的美食。福柏,雅典人,孤兒,只有十二歲。三年前,卡珊德拉第一次在薩米附近的街道上遇到了這個在街頭乞討的女孩,在進入城鎮之前卡珊德拉給了她幾枚錢幣。在回來的路上,卡珊德拉把她帶回家,喂她吃食,讓她睡在自己的小屋裡。看著福柏,卡珊德拉內心深處那柔軟溫暖的回憶慢慢蘇醒,心中早已熄滅的火焰眼看就要重新燃起。她不該去愛,她向自己發誓,永遠不會像之前那樣軟弱了。
她嘆了口氣,彎下腰拎起皮質水袋。「來吧,我們邊走邊吃。」她說著,拿起橄欖塞進嘴裡。柔軟的鹹味果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