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化成了雅爾若的城牆,城牆的樣子看起來和前一天截然不同。法軍幾個小時的炮擊對城牆造成了嚴重的破壞,還有一整座塔樓已經完全垮掉了。
他們終於開始發動進攻。有一位身材特別高大的英軍士兵把牆頭變成了進攻者的地獄,他運用的武器種類繁多,簡直就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軍械庫,他反覆地踢倒雲梯——還有梯子上的法軍士兵——又或是往法軍頭上投下沉重的鐵球。等到一門來自奧爾良的蛇炮準確地將他擊倒之後,法軍才終於得以發動強攻,佔據了優勢。
加布里埃爾語無倫次地叫喊著沖向離他最近的士兵,他把劍舉在身前格擋他人的攻擊,用自身的衝力把敵人撞得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那名士兵用他自己的劍擋住了加布里埃爾的劍,儘管如此,他還是被加布里埃爾撞得猛往後退,身子撞倒在地上。在這一刻他抬起了左臂,暴露出軀幹和胳膊之間沒有盔甲保護的接縫。加布里埃爾伸手摸向他腰間的匕首,他拔出匕首,刺了下去。
他用力拔出匕首,鮮血噴涌而出。他喘著粗氣站了起來,開始尋找貞德。一如既往,她就在戰場中間。她絕不會讓戰士們去面對危險,自己卻置身事外。看到貞德,他心裡就輕鬆了許多,他看著她在人群中縱馬賓士,軍旗隨風起伏。她拔出了神劍,加布里埃爾突然覺得呼吸變得順暢了許多,他感覺自己的手臂也更加強壯了。只要我們還有她和那把劍,我們就絕不會被打敗。
她突然停了下來,勒馬揚蹄,完全停下了腳步。貞德環顧四周,直到她找到了加布里埃爾。「加布里埃爾!」她喊道,「離開那裡!趕快,不然那台機器會打死你的!」她指著上方,有個士兵正在牆頭上發射一管小型火炮。那個人正在用他的武器瞄準其他地方,加布里埃爾轉過身來,以最快的速度朝遠離城牆的方向跑去,跑到貞德身邊。貞德騎著那匹不耐煩的戰馬,她伸手向下摸了他一下,彷彿是要確認他依然完整無缺,然後寬慰地笑了笑。接著她就離開了,縱馬慢跑,朝著另一段城牆跑去。加布里埃爾追在她後面,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聲巨響。
戰場上極度可怕的戰鬥聲比比皆是,但這一聲巨響讓他回頭看了看他之前站著的地方。
另一名法軍士兵沒有聽見貞德的警告,現在已經躺在了壕溝里。原本是他腦袋的位置現在只有一攤殷紅的軟泥。
加布里埃爾跌跌撞撞地後退了幾步,他打著哆嗦,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然後離開去追趕貞德。
她現在已經抵達城牆,並且爬上了一架靠牆的雲梯,到了一半的位置。就在他看著的時候,他看到她停了下來。她把右手伸向左髖部,伸手去拿她的劍。貞德轉過身來,朝著正在進攻的法國人大聲講話,卻還沒有拔出她的劍。加布里埃爾離的太遠了,無法在一片嘈雜聲聽清她在說什麼。有些動靜吸引了他的注意,接著加布里埃爾愣住了。
牆頭上的一個英格蘭人雙手抓住了一塊大石頭。加布里埃爾看著他,他沒法兒把眼睛從這一幕上挪開,那個士兵舉起石頭——
——往毫無戒備的貞德頭上扔了下去。
「讓娜!」
加布里埃爾還是無法動彈,他沒法阻止這一切,她說的那句話在他腦海中轟鳴而過:我只有一年多一點的時間——
神劍脫鞘而出,爆發出強烈的光芒。恰恰就在這一瞬間,石頭卡在了貞德的頭盔上。加布里埃爾眯著眼瞥向那神秘的光芒,他勉強能分辨出頭盔的形象,她的頭盔按照一條極其精確、完美的直線裂成了兩半:兩半頭盔都滾落在地上,貞德從雲梯上翻倒,神劍從她手中跌落,和頭盔、石頭還有貞德一起摔了下去。
將士們接住跌落的貞德,帶著她離開了戰鬥現場。加布里埃爾一路擠到她身邊,大喊著她的名字。「哦,感謝上帝。」他聲音有些哽咽地說,低頭看著她,看見她睜開了眼睛。她眨了眨眼睛,顯得有些茫然,然後笑了。
「我沒事。」她告訴他,他們扶著她站了起來,發出狂熱的歡呼。沒錯,她似乎每時每刻都在恢複健康。「我的劍!」她喊道,一個士兵把神劍遞給了她。神劍在士兵手中黯淡無光,但貞德剛把手指繞上劍柄,它就閃耀著光芒活了過來。她高舉神劍,環顧著四周將士們的臉龐,只要她下令,他們願意追隨她慷慨赴死。
「我的朋友們!」她喊道,轉身面對著城市的石牆,「起來!起來!我們的主已經給英格蘭人判了罪!就在此時,我們會戰勝他們!」
士兵們要聽的就是這個。他們密密麻麻的爬上雲梯,英軍根本無力抵抗。就在迷霧籠罩下來的時候,西蒙聽見有個聲音用英語大喊道,「不!我們投降,你聽見了嗎?我們投降!」
但薩福克伯爵的叫喊聲太小了,也太遲了,這喊聲完全湮沒在法軍將士質樸激昂的歡呼聲中,他們相信自己正在履行上帝的意志,因此他們絕不會失敗。
維多利亞似乎也聽見了。「阿朗松接受他的投降了嗎?」
「他根本沒聽見,」西蒙說,他的心情突然沉重起來。「求饒聲湮沒在混亂中了。有些英格蘭人試圖逃跑,可他們又能跑到哪兒去呢?其他人都被俘了,但有很多人當場就被殺死。更糟的是,後來大多數俘虜都被處決了。」
「貞德不可能下令做這種事!」
「她似乎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沒有資料說她知道。」
「我很高興她不知道。這會讓她崩潰的。」
是有可能,而他自己已經崩潰了,他沒忍住,直接脫口而出道:「貞德曾經說過,她無所畏懼——除了背叛。」
他們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維多利亞說:「我和她這個年紀,也許比她年輕一兩歲的孩子一起工作過。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樣的命運真是讓人難過。我只能想像這對你來說有多麼難受。」
不,西蒙想道,我不相信你能想像得出來。
「真是奇怪,」維多利亞說,「阿尼姆斯似乎無法確定接下來該向我們展示什麼。」
「我猜伊甸神劍可能在接下來的三場戰鬥中並沒有發揮出太大的作用,」西蒙答道。「比如說,盧瓦爾河畔默恩之戰一天就結束了。貞德的部隊當時大約有七千人。他們完全繞過了城堡和城市,重點突擊橋樑防禦工事。他們攻克目標以後,只留下一支駐軍鎮守,讓英軍無法使用橋樑,然後就直接去了博讓西。」
「盧瓦爾河戰役的第四場戰鬥。」維多利亞說。
「沒錯。基本上,法軍一直都在炮轟城鎮的防禦工事,直到他們投降。不過,在此期間,法斯托爾夫也抵達了城外,而貞德也迎來了意料之外的增援。這就引出了帕提之戰——這一戰完全是阿金庫爾戰役的鏡像翻版,也是聖女貞德最大的成就。她進軍追擊法斯托爾夫和塔爾博特,同時英軍在向帕提撤退。她向阿朗松保證——哦,阿朗松說貞德講的那段話是什麼來著——『就算他們掛在雲上,我們也會抓住他們。今天國王將迎來前所未有的偉大勝利。我的顧問告訴我,我們會戰勝他們。』」
「我猜他們贏了。」
「英方第一手資料的保守報告稱有兩千人被殺,而其他許多人被俘——包括塔爾博特,貞德對此一定非常滿意。」
「法軍的傷亡呢?」
「三。」
「三……三千?三百?」
「不。三個士兵。昂、德、特魯瓦。整場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個小時,不過這一戰的大部分過程貞德很可能根本就沒有親眼見到。英軍才剛剛開始設伏,他們的位置就暴露了,英軍長弓手被一隻牡鹿嚇了一跳,顯然他們叫嚷的聲音相當大。」
「你在開玩笑吧。」
「這一點都不是玩笑。有時候重大戰鬥的結果是由最微小的細節決定的。在這一戰中,一隻牡鹿——順便,這是基督公認的象徵——被英軍意外驚動,法軍由此找到了英軍的確切位置,接下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一個代表基督的知名象徵跳出來警告法國人。太離奇了。」
「只要她還拿著那把劍,她就是不可阻擋的,」西蒙說。「另外……我想我知道她是在哪兒把劍給弄丟的了。」
「你知道?」
「我有個相當不錯的想法。如果我們遵照『她只要擁有這把劍,就不會被擊敗』這個理論,那麼合乎邏輯的結果就是,她是在第一次真正失敗的那一戰遺失了伊甸神劍。但是……但是我現在還不想轉到那段記憶去。我想看看她在加冕禮上的記憶。」
我想看到她快樂,看到她為自己驕傲的樣子,西蒙心想。她得到了應有的榮耀和尊重,至少有過這麼短短的一段時間。在一切都變得糟糕之前。
「我也想看看這個,」維多利亞說。迷霧開始散去,顯露出蘭斯主教座堂高高的天花板和美麗的線條,冷白色的天花板和彩花玻璃窗投下的明亮彩斑組成了一副優美的傑作。
加布里埃爾立正站好。他身披鎧甲,但並不是和自己的戰友們站在一起。今天他站在他的家人們身邊。為了這一刻,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