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9年5月7日,星期六
土列爾堡
西蒙有些慶幸記憶走廊渲染世界的過程十分緩慢、有條不紊。這有助於讓他記住,雖然他所見證的一切都是真實的——確實發生過的,事實和他所見的完全一致,但也同樣並非是他的現實、他的現在。
土列爾堡。
他曾經越過水道上的缺口,從後方觀察過土列爾堡,那裡曾經是連接著城市的奧爾良橋的一部分。現在,堡壘正面的弔橋連接著盧瓦爾河南岸,這座弔橋是聯繫土列爾堡島塔與防禦土堡的唯一通道。
而在島塔前方,弔橋的另一端,聳立著土列爾堡巨大的防禦土堡。迪努瓦稱其為史上最壯觀的一座防禦工事,而且他應該知道:就是他下令在最初的磚石防禦工事上加蓋土堡的,目的是防止土列爾堡被圍攻的英軍佔領。這個計畫徹底失敗了,而英格蘭人又加強了土堡的工事,甚至超出了原有的建築。迪努瓦估計防禦土堡和土列爾堡容納了接近一千名英軍士兵——以及大部分的英軍槍支。
土列爾堡的第一道防線是一條由尖銳的樹榦搭建而成的柵欄,尖角向外指向敵人。在這道木牆的另一邊是一條軟土溝,有十尺寬,二十尺深。鬆軟的地面本身就是一道防線——掉進溝里的人想要逃出來會變得更加困難。土堡本身的外牆有六十五尺長,八十五尺寬,牆壁圍成了一個所謂的庭院,英格蘭人可以在此隨意開槍、射箭、發射小型炮彈、投擲標槍和戰斧。土堡與土列爾堡之間通過弔橋相連,弔橋下方是一道壕溝,盧瓦爾河的河水在壕溝中川流不息。
西蒙了解到,儘管他們的「委員會」已有決議,但昨晚所有的法軍將軍都同貞德一起去紮營了。從今天早上八點開始,法軍就在向防禦屏障開炮,炮擊目標從柵欄開始。此刻,大地似乎在隨著炮擊聲微微顫動,球狀的金屬炮彈噴射而出,打在木牆上。弓箭手們瞄準了土堡庭院,點燃的箭頭像憤怒的黃蜂一樣嗡嗡作響,又小又快的橙色火舌飢餓地舔舐起來。這裡沒有馬匹,這次沒有,戰場上只有冷酷質樸的披甲士兵徒步上陣。
「停火!」迪努瓦下令道,在炮擊的隆隆聲中,下令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停火!」法軍的大炮都靜了下來。
「前進,我英勇的戰士們!」貞德的聲音響了起來,她的聲音既響亮又清晰。和其他人一樣,她也是徒步上陣,軍旗就攥在她手中。「填平壕溝,我們要穿過土堡!」
此刻將士們向前方涌去,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震耳的怒吼。有些人把被炸碎的木頭碎片胡亂塞進了十尺深的土溝里。曾經的屏障現在卻成了他們搭建橋樑的材料。其他人,包括加布里埃爾,都抱著成捆的樹枝飛快地跑向前方,這些樹枝都是昨晚專門準備的。他把他那堆樹枝扔進了深溝里,然後回頭再去拿更多的樹枝。
加布里埃爾知道自己是一個毫無遮掩的目標。翻過土堡的圍牆是進入庭院區域的唯一辦法,而翻過圍牆的唯一辦法是架起梯子爬上去。填平土溝的不止是木頭樹榦和成捆的樹枝。屍體落在戰士們倒下的地方,躺成各種不自然的角度,加布里埃爾看著這些屍體,感覺腸胃有些不舒服。不過他也沒想過要把他們拖走,送到遠離戰場的體面地方去。他們倒在這裡,而土溝需要填平,他們可以像生前一樣,在死後繼續為法國的事業服務。就在他跑完另一趟轉身的時候,他聽見一個士兵痛苦的尖叫起來,乞求幫助。有位弓箭手可憐這個受傷的人,於是他的尖叫聲也停止了。
現在土溝幾乎已經被填平了,溝里全是木頭和已死或垂死的人,一陣叫喊聲響了起來:「爬上去!爬上去!」
歡呼的士兵們抓緊了雲梯,把它們架在填平的土溝里,靠在土堡的側面。當加布里埃爾轉去幫忙把梯子推向圍牆那裡的時候,他意識到貞德已經搶在了所有人前面。她第一個把雲梯架在了土堡上,現在差不多已經爬到了一半的位置。她敏捷地越攀越高,加布里埃爾的喉嚨里也吼出一聲歡呼。
然後歡呼聲變成了尖叫。
世界在他眼中變成了一片越來越慢的死寂,貞德向後弓著身子,然後從梯子上摔了下來,雙臂像翅膀一樣張開。全副武裝的貞德落在了下方的人海里,彷彿她做了一次信仰之躍,卻失敗了。
「不!」加布里埃爾大喊道,「讓娜!讓娜!」
他扔掉了梯子,毫不在意地冒著箭矢和炮火,此時他心裡關注的只有貞德。他在自己人中間橫衝直撞,拚命趕到了她身邊。他抓住她的胳膊,和其他兩個人一起趕緊把她送到戰場後方。箭矢傾斜著嵌在她身上,足足六寸箭身插進了她的右側上胸部,就在她的鎖骨和肩膀中間。
明天,我的身體會流血……大概是在這裡,在我的胸口上方……
他們儘可能小心的抬著她,但即使如此,顛簸還是讓她痛得臉都扭了起來,她痛苦地尖叫出聲。那聲音幾乎把加布里埃爾的心都撕碎了。
「我的聲音,」她說,「他們……他們沒說會有多疼……」她抽泣著說,淚水從她美麗的臉上滴落,在污漬和汗水中留下幾道淚痕。現在她身上不再發光了,可怕的恐懼攥住了加布里埃爾。
他們把她放在草地上。「不要動,讓娜。」加布里埃爾懇求道。
「這下糟了。」拉海爾喃喃道。只有上帝知道他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之前他正在指揮左翼的攻勢。
「我有個護身符,」一個士兵說,「拿著——把它壓在傷口上,它會——」
「不!」貞德的聲音出乎意料的響亮,「我寧願死也不會用違逆上帝意願的東西!」
「讓娜,」加布里埃爾說,她充血的眼睛慢慢對上了他的目光,「讓娜……你不會死的。上帝不會讓你死的。你還沒有破解圍城呢。」
「可你會的。」她輕聲微笑著說。
不,不……「可是國王怎麼辦?你得帶他去蘭斯!」加布里埃爾抬頭,看見拉海爾正看著他,那眼神幾乎是在懇求他,讓他說服貞德不要離開他們。
有那麼可怕的一刻,貞德閉上了眼睛。隨後她又猛地睜開了雙眼。她咬緊牙關低聲咆哮,聲音又低又沉,然後她抬起左手緊緊抓住了箭矢,開始親手拔出箭頭。她臉上突然放出越來越亮的光芒,極度的疼痛讓她放聲尖叫,箭頭被拔出時撕裂了更多的肌肉和皮膚,貞德的傷口開始血如泉涌。
上帝不會帶走她。她不會死的。今天不會。
模擬場景開始旋轉消散,記憶走廊翻滾的灰色霧氣籠罩下來。
「你沒事吧?」
他點點頭,舔了一下嘴唇。「我知道她不會死。」他說。
「但加布里埃爾並不知道。你需要休息一下嗎?」
「不用,」他說,「我們繼續。」他已經陪同貞德走了這麼遠,他一定要見證這場傳奇的軍事勝利。後世為了慶祝這一天,奧爾良市專門設立了一個十天的節日來紀念她的勝利。
霧氣再次凝固起來。它們又一次顯現出土列爾堡,但這一次場景里並沒有發生戰鬥。「我很抱歉,讓娜,」私生子說道,「將士們又累又餓。」
貞德又披上了她的盔甲,盔甲遮住了她綁著繃帶的胸口。她臉色蒼白憔悴,但除此以外,你絕對看不出她已經受了傷。「我明白,」她說,這讓將軍們有些驚訝,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我很快就會回來。」
她站起身來,走進了茫茫暮色中,向一片無人看管的葡萄園廢墟走去。加布里埃爾站起來想要陪她一起走,但她揚起一隻手,把她的軍旗交給了他。「這次不行。」她說,然後走進了斜長的陰影里。
他看著她離開,隨後走到了將軍們那裡。這裡的氣氛有些消沉,將軍們在沉默中進餐。戰鬥從清晨開始,一直持續到現在。大炮對土堡的部分防禦工事造成了破壞,但英格蘭人作戰同樣勇猛。一把又一把梯子被架在土堡圍牆上,而英格蘭人又將雲梯和爬在梯子上的士兵統統推倒。又或者,他們會等到闖入者快要爬到頂的時候,再用長矛和各種長柄武器、斧子和戰錘攻擊他們。
在貞德因傷離開戰場這段時間,法軍士氣大減。將士們現在筋疲力盡,加布里埃爾也一樣,暮色正在降臨。
私生子看著拉海爾、德·雷和加布里埃爾,然後平靜地說:「天很快就要黑了。我們必須撤退。我會給奧爾良人發信號,他們也應該暫時停手。」
「奧爾良人?」加布里埃爾問道。
德·雷給了他一個傻笑。「我們並不是孤軍奮戰,拉克薩爾,」他說,「我們也在醞釀別的計畫。奧爾良人準備在土列爾堡的其他方向發動進攻。」
加布里埃爾還是有些困惑,他重複道:「其他方向?」從橋那一邊他能理解,可是還能從其他地方進攻嗎?
「你會看到的,」德·雷說,「肯定美極了!」
「我們會失去今天佔領的所有土地!」拉海爾爭辯道。
「一部分,但不是全部,」迪努瓦堅持道,「但沒有讓娜,將士們——」
「讓娜不會離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