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加布里埃爾曾經認為沃庫勒爾是一個壯麗的城市,而南希是一個繁華的城鎮,現在他才意識到,它們在與皇室的城堡和國王的大廳相比之下是多麼寒酸。

「這裡有多少人?」加布里埃爾問德·梅茲。

「噢,要我說可能有……三百多人吧。」

「三百多……都是來看貞德的嗎?」

「有一些,當然了。但是宮廷里的其他人只是喜歡愉快的聚會。他們的品味很奢侈,國王也想要讓他們高興。」他說的話帶著中立的語氣,加布里埃爾不能辨認德·梅茲是對此表示反對,還是只是不在乎。

這裡的一切都讓加布里埃爾目不暇接:人們大笑和討論音樂的聲音、食物和蜂蠟蠟燭的味道、掛毯上五顏六色的圖案和互相慶祝的侍臣們的衣服。這對他來說幾乎已經不可招架了,於是看向比自己更年長、經驗更豐富的德·梅茲和德·普朗吉。他們看上去似乎也有一些局促,但至少在一大群穿著得體的貴族們的嘈雜聲中,他們能保持泰然自若。

貞德她也是如此。雖然她也是第一次見識到這樣的場面,但她甚至都沒有因為緊張而讓呼吸加快。他們開始引起別人的注意,三個因為旅途勞累的男士和一個身穿男裝的姑娘的組合,讓在場的一小部分人在看到她之後停暫停了聊天,獃獃地看著她。

加布里埃爾搖搖頭讓自己清醒,開始有目的地看著周圍。大廳的天花板很高,支撐著它的木柱在上方的黑暗中消失不見。在稍低的柱樑上懸掛著一些旗幟,上面印著的圖案可能是屬於一些貴族的紋章。桌子上堆滿了食物,有權勢的人和他們的妻子……或者是情婦們,似乎正在暢飲著葡萄酒和麥芽酒。加布里埃爾觀察到好幾張坐滿了人的長凳,但在大廳里遠遠的另一端,只有一張裝飾華麗的大椅,被放置在台上。

那是國王的王座。王座上並沒有人。

加布里埃爾臉色蒼白,接著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他轉過頭對著德·梅茲。「國王在哪裡?」他質問著,「這是怎麼了?」

德·梅茲沒有回答,臉上露出了難以理解的表情。貞德朝著人群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她對加布里埃爾說道:「我認為陛下給了我另一個考驗。」

噢,貞德,西蒙想,你的考驗才剛剛開始呢。

她拉直了自己的短上衣,抬起她那長著黑亮秀髮的頭,開始在大廳內走動。用疑惑的眼神瞥了德·梅茲一眼後,加布里埃爾飛奔到她的身後,正在試圖不要讓她消失在自己視線範圍之內。貞德偶爾會用銳利的眼神凝視著其中一名貴族。

然後貞德停下了動作,閉上雙眼。人們都在公然地盯著她看,加布里埃爾還意識到音樂已經停了下來。貞德慢慢轉過身,眼睛還是閉著。她微微笑著,睜開了雙眼,直接走向一個看上去很普通,而且穿著並不比其他大多數人好的人。

在這位侍臣碩大鬆軟的帽子底下可能會是光禿禿的頭,但加布里埃爾懷疑他的頭髮會像是現在流行的碗狀平頭那樣,僅僅是把耳朵和後頸以上的部分整齊地剪短。他似乎和德·梅茲年齡相仿——比加布里埃爾年長,但還未到中年,而且他也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瘋狂快樂地慶祝。他的鼻子是他辨識度最高的外貌特徵:鼻子很大,呈鷹鉤狀,稍微有點彎曲。他用著一種謹慎的眼神看著貞德。

貞德穿過人群向他走去。走到他面前後,她抬頭凝視了他一會兒,接著屈膝跪下。

人群竊竊私語的聲音幾乎都化成了沉默。加布里埃爾盯著這一切。貞德對著下跪的那個人震驚地向下看著,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

「王儲殿下,」貞德說著,她的聲音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大廳里迴響。「在我的面前,您不能掩蓋屬於您的光芒!我被上帝差遣而來,我是為了輔佐您和您的王國而來!」

這就是未來的國王嗎?加布里埃爾眨了眨眼。查理比人群中的大部分人看上去都要普通。接著他禮貌地讓貞德起身,對她微笑,而每個人似乎都對這個姑娘能找到他而感到高興。不,加布里埃爾在更仔細觀察之後糾正著想,不是每個人。有幾個人皺著眉轉了頭。這樣看,似乎只有一部分人歡迎少女的到來。

她的臉上滿是淚水,但是對加布里埃爾而言,她身上的光芒要比火炬還要亮眼。她緊緊扶著王儲的手臂,高興地張開嘴,王儲只能溫和地脫身。

「好吧好吧,」他說著,聲音十分愉悅和儒雅。「看上去我們的少女能找到真正的國王,而國王還沒有坐在王位上。不是每個人都相信你能做到的。」

「我在信函里已經告知您,我是被上帝差遣而來。」接著,貞德冷靜地補充道,「可是……您卻並不完全相信我。」

「你不是第一個來到這裡聲稱能實現預言的洛林少女,」一個粗啞的聲音說道。聲音的主人身上黃色和紅色相間的衣服似乎在努力容納著他柔軟圓碩的腰,縫線的地方已經被撐得變形。灰色的頭髮和短短的鬍鬚長在他圓潤的臉邊緣,而他的臉上憤怒地露出了懷疑的神情。他的眼睛很沉重,幾乎要被周圍的肥肉吞噬包圍了。他那戴著戒指的手握住了一個華麗杯子的杯腳。「殿下已經見過許多像你這樣的女孩了。」

「不,」加布里埃爾馬上說道,他和其他人一樣驚訝,「他沒見過。像她一樣的」

「平靜下來,」貞德溫柔地說著,用一個溫和的接觸讓加布里埃爾安靜了下來。

「這位是喬治·德·拉·特雷穆瓦耶,吉納伯爵。他是我們的朋友,也是我們大侍團的成員。」王儲說道。「他並沒有完全被我們派來與你對話的牧師的言語和報告所說服。但你的信上說,你有事情向我們稟告?」

貞德點頭,眼神飛快掠過慢慢靠近,渴望傾聽的大臣們的臉龐。貞德的臉色恢複了紅潤。「的確如此,但除了您以外,其他人都不能聽到。把我帶到一個只有您能聽我說話的地方,我將會把上帝告訴我的話告訴您。」

「陛下,」特雷穆瓦耶說道,「我和其他人一樣都很期待這場好戲,而如果她真的是從上帝身邊而來,那麼上帝也不會在乎有誰會聽到她的那些小秘密。」

「我們都有自己的秘密,伯爵大人,」貞德說,「但我並不想要刺探你的秘密。我的話只能被他一人所聽。當然了,國王總是必須比他的大臣們知道的要多。」

特雷穆瓦耶紅紅的臉漲得更紅了,但是國王笑了。「少女說的沒錯,至少在這點上她是對的。」他說著,「那麼過來吧。我們退到一個你能對我自由傾訴上帝之語的地方。」

伯爵很明顯不喜歡這樣,但他對此毫不在乎。「陛下,我打賭我能一五一十告訴您她說的是什麼話。我們都知道聖女們會說什麼話,我們所有人之前都已經聽到過了,對吧?」他看著周圍,有一些同僚跟著他一起笑,但是王儲沒有加入他們。

貞德也沒有跟著笑。她深色的雙眉皺在了一起。「賭博是罪。」她說著,「王儲是不會參加的。」

「好吧,」王儲說,試圖平息兩人的紛爭。「如果我們能贏的話。」他示意貞德跟著他,人群在他轉身的時候退開,為他們二人讓路。

貞德並沒有馬上動身。她轉身對著加布里埃爾,溫柔地微笑著。「隨我來,我的見證人。」她說道。而加布里埃爾一言不發,幾乎不敢呼吸,跟上了她。國王用蒼白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打量著他,接著聳了聳肩。如果這個孩子是貞德的影子,他也不會對他多加註意。

而他的確是的,西蒙驚嘆著。歷史已經遺忘了加布里埃爾·拉克薩爾,只是提及了他的父親迪朗,他曾在恢複貞德名譽的審判中提供證詞。西蒙發現有一點特別好笑的是,很多對轉世觀念充滿信仰的人總是認為,自己的前世要麼是伊麗莎白女王,要麼是亞瑟王,或者其他十分著名的人物。但在現實中,絕大多數的人都是農民,生活拮据,野蠻粗魯,壽命很短,而且與那些重要的大事毫無關係。而對於每個小氣的地主而言,他們的僕人足以塞滿一個整屋子,像是加布里埃爾這樣的私生子就更不值一提了。

加布里埃爾的不同尋常之處並不是被人所遺忘。他引人注目的地方在於他一直都在見證歷史。

他們跟隨著王儲到了一個小室里。這是一間不錯的密室,沒有主大廳那麼結構複雜和花哨,但是裝飾還是很高雅,裡面懸掛著掛毯,室內,設有一張放著水果和葡萄酒的桌子,還有幾張椅子。這裡的天花板與他們剛剛離開的大廳的天花板完全一樣,雖然那些沒入到暗影中的木樑上並沒有任何裝飾。這是一個設計目的十分明顯的房間:提供一個安靜、舒適、可以進行私下談話的空間。

加布里埃爾的手心在不斷出汗,而房間里擺著火盆和蠟燭。但在踏進房間,關上他們身後的門時,他突然感覺到了寒冷。大廳里的空間十分寬闊,但有好幾百個人和五十支火炬讓大廳保持溫暖。他試圖讓自己不再顫抖,隨即意識到自己的顫抖並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他自身的興奮之情。

與他相反,貞德則是典型的反應冷靜,在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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