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的關八爺手拄著一支木杖,另一隻手微拎起一邊的袍叉兒,緩緩的邁著步子,舉止穩定從容,一點兒也不像失去雙眼的樣子,他宏大的身子裹在寬寬的長袍中,顯得高而瘦削,狂風飛絞著他的袍袖,使他顯出意興飛揚。穿著民軍黑色官服的小牯爺,一步一趨的緊隨在關八爺的身後,他簇新的長靴敲打在方磚地上,老遠就聽得見篤篤的靴聲。
「您看八爺他那雙眼……」三星寨老爺子身邊,有人低聲的說。
跛腳的老爺子點了點頭,有一份悲嘆的神情,掠過他緊鎖的眼眉。
能有比那樣的情境更使人覺得慘然的麼?當豪士關八爺走進萬家宗祠的正殿,微微抬起頭來,聽辨竊議著的人聲時,大樸燈的抖動的光輝,就直射在他的眼窩上了;差不多每一個人,都能清清楚楚的看見他那雙失去眼珠的眼窩,——終生難以平復的創痕,那眼窩失去眼球的支撐,朝裡面深陷下去,變成兩隻窩藏陰影的洞穴,上下眼皮朝外翻凸著,紅赤赤的,遍佈粒狀的痂疹,活像剝掉皮的爛石榴,眼角堆著膿塊,流著黏濕的黃水。……
這樣的創痕留在他那張肅毅的臉子上,顯得份外的觸目,份外的不調和,更飽含著一股迫人呼吸的、沉重的壓力,在人群之中,壓出一陣驚駭的絕望的低吁。
是的,人們無法不驚駭於這種慘烈的活剜雙眼的事實,由於這種事實,摧毀了關東山這樣人豪的半生。誰也不敢相信,失去雙眼的豪士關八還能做些什麼?他再不能搏殺賊寇,安靖一方,再不能吐氣如雲,召喚八方的風雨,甚至他更難目睹即將來到的承平了。
但這樣的低吁是多餘的,很快就被關八爺的笑容懾伏了。那笑容出現在他的臉上,正如一輪紅日出現在重重疊疊的愁雲中,他從來不曾顯露過江湖人物粗獷蠻悍的野性,他的笑聲雖是宏亮剛陽的,他的笑容卻顯得那樣溫和、敦厚、誠實,以及綜合了開朗和深沉的果決;他這樣的笑著,大步跨進敞開的格扇,抱拳拱手說:
「累諸位尊長爺們、諸位兄台久等,關東山,沒了眼的人,在這廂誠心致候諸位。」
「哪兒的話?八爺,您……您……太客氣了!」三星寨的跛腳老爺子說:「咱們蕩子裏各族,一向敬服八爺,咱們沒能早聆八爺您的教誨,及時拉槍赴援鹽市……虧負太多,內疚神明,您不深責就已經夠寬宏了。」
關八爺聽了話,把臉轉向著牯爺問說:
「這位是?……」
「噢,噢,我忘了先給您引見了!」牯爺說:「這是蕩西三星寨的族主良老爺子,這是柴家堡的唐爺。」
「柴少唐,」小鬍子族主躬身說:「難得能在今夜,一瞻八爺的風采,——您請落座罷,八爺,大夥兒都還在站著呢。」
有人挪過一把金漆太師椅,柴少唐強央著關八爺坐定了,四面才跟著響起落座的聲音。由於廳外的狂風太大,廳裏的談話都必需放大喉嚨,所以話聲一起,滿室都是熱鬧的氣氛。
小牯爺談著他在縣城裏的一些觀感,對萬姓族中的各房執事們誇述他在宴會上曾見過哪些北伐軍的將領,有人立即附和著,說起縣城裏歡迎北伐軍入城時的場面如何熱烈,北伐軍的軍威如何壯盛,紀律何等嚴明,關八爺雙手扶著杖端,祗是默默的聽著,不時的點頭,但他一直沒有再說什麼話。
牯爺雖在人群中周旋著,談論著,但他兩眼的餘光,仍不時掃過關東山的臉。
他從縣城的混亂中接了新差,心膽俱壯,正在躊躇滿志的時刻,一時並沒把關八爺這隻甕中之鱉放在眼裏,再說,他那幾宗出賣保爺、暗殺業爺、激走珍爺的舊案,業已逐漸在這一串時局的風雲變化中消泯,這份新差的影響,使他在族中有了新的威望,使他這個族主的地位更形穩固,無論如何,這個紅臉關瞎子是搖撼不了的了,但這些感覺,祗有獨處時才有,一旦跟關八爺面對面,感覺就大不相同了。
甭看關東山已經沒了眼,即使他不言語,也有虎虎的威凌在,他看得出,對方是怎樣的熬受苦痛,他那張原是光輝飽滿的棗紅色的臉子,業已逐漸的瘦削焦黃,顯出骨稜稜的斧劈的痕跡,他原是軒昂的眉宇,也因失眼而變形,眉尖深鎖著一份潛藏不露的愁情。
牯爺是個極精明的人,他覺得自己當初未免把關東山看輕了些,總以為剜去他的雙眼後,會使他英銳盡失,生氣全消,但那是錯了!如今的關東山,並沒被失眼之痛壓倒,反把那些苦痛轉化為他深不可測的笑容。
他實在駭懼著對方這種笑容。
關八爺處身在喧嘩的賓客群中,顯得異常的沉靜堅定,穩坐如山,他總是像一般盲人那樣的微側著頭,略揚著臉,運用他敏銳的兩耳,專心一意的傾聽著各方的談論,他臉上的笑容總久久的凝固在唇角,每條皺褶都彷彿看穿了什麼,或是堅信著什麼。那微笑把他這個人舉著,顯呈他堅強不倒的生命潛力,那微笑正如屋外烈烈的狂風,撼地驚天!
要除掉他!要除掉他!牯爺在與賓客周旋時想著:在這次宴會上,自己不妨盡力做出對關八崇敬的姿態來,贏取各族的信任,宴會之後,下手毒殺他時,眾人自不會疑心到自己頭上。……我說,關八關八,即使你看透了我的隱私,也許你並沒知道你即將來到的死期罷?
他靴聲踏踏地轉過去了。
關八爺仍然那樣——彷彿無動於衷似的微笑著,但他絲毫沒放過牯爺的腳步聲,早先曾聽過關雲長單刀赴會或是漢高祖赴鴻門宴的故事,說歷史的人掬一把遙遠的雲煙,盡情的誇張它,使人覺得離奇怪誕,彷彿不是真的,在今天,自己才體會到處身險境的心情。卞姑娘仍在那兒等待著,等待著蒼天彰顯它的律法,多少屈死的冤魂,在黑毒毒的半虛空裏吶喊,要自己手刃這個陰毒的惡漢,當著這荒天一角的人群,正是難得的機會,但迄至最後的辰光,自己仍然猶疑著,不願斷絕對方悔罪之路。
天下沒有十惡不赦的人,這話不知是何年何月聽誰對自己說過,不管它是誰說的了,總覺一句平常的話裏,深含著禪機佛意,……假如自己當著眾人的面,直指牯爺的罪狀,使他俯首認罪,把他的生死命運,交由萬姓族人公斷,自己就可以不必兩手沾血,這該是最好的處斷!
事實上,自己明知這樣做,本身要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因為萬家樓的人槍實力,全握在牯爺手上,甭以為眾人會為一個「理」字捨死力爭,人的習性如此,正如俗語所說的:人在矮簷下,誰肯不低頭?……萬一牯爺反臉,一聲吆喝下來,關東山準是滿身的槍眼了。
還是留給他最後的一線機會罷,關東山!
關八爺的心裡,仍然響著這種聲音。但也覺得自己並沒能肯定什麼,反而有著一種寂寂的空蕩和無邊無際的悲涼。
想想你這奔波無歇的半生罷,瞎了兩眼的關八,你竭盡全力,為這不平的人世做了些什麼呢?!你在黑松林釋放了彭老漢和那幫苦哈哈的兄弟,挺身進牢房,金瘡迸發,踡臥如一隻傷狗,你這番豪舉所博得的虛名,卻拖累了善心的獄卒秦老爹,跟著你毀家亡命走關東,害了愛姑的一生,你並沒能按照許諾,回來後及時拯救愛姑,眼見她葬身在萬梁鋪的火場,你的悲痛,就是你對老獄卒的報償?!
想想那些迷信般崇奉著關東山這名字的新六合幫的兄弟罷!即使你頓足捶胸,又與事何補?!你並沒能翼護他們,使他們平安溫飽,反讓他們在僅僅的一次千里長途上,一個個填身溝壑。……不錯,你鼓舞鹽市舉槍自保,按情按理,這著棋都是走對了,但你並不能和那些壯士共死,尤其愧對戴老爺子師徒。
這人世是一張密結的蛛網,處處是險惡的陷阱,你不知那噬人的黑影將來自何處?你有再強的心志,再強的翅翼,你也難擺脫那黏性的纏繞!這些這些,不光是由於一個小牯爺,而是源於人心的惡欲,這惡欲,才是普世動亂的本源……
留給他最後一次認罪的機會,即使自身甘冒大險,也是磊落光明的事情,關東山不能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更不能像莽夫報私怨那樣,血氣湧動,以一牙還十牙,一眼還十眼,讓他不明不白的死在黑刀之下。
他在深深的躊思著……
但牯爺的聲浪打斷了他的躊思。
「諸位賓客尊長兄弟們,天下多年戰亂,民不聊生的日月——過去了。」在肅客入座之際,牯爺朗聲的說:「從長毛之亂以後,各地就沒算平靖過,兵災、匪患、再加上鬧荒鬧旱,也把人磨折得夠了。……野蘆蕩子這一角荒天,雖然比較好一些,也沒好到哪兒去。就拿萬家樓來說,先有鐵頭李士坤,後有朱四判官這幫股匪來擾劫,事雖沒成,損失可也夠重的,幾年裏,萬家連倒三位族主,更合上了『禍不單行』的話,這其間,若不是關八爺大力撐持,開不出這樣的局面,飲水思源,咱們不能不感恩於八爺。今夜晚,諸位賞臉,冒風而來,兄弟也知諸位的心意,全是想來看望八爺,……」
他跨前幾步,來到關八爺的身邊,恭敬的伸手攙扶說:「八爺,您才真是今晚宴會的主客,這首席,您非坐不可的了。」
「八爺理當首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