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玲瓏

和人群圍湧的一些熱鬧的書場比較起來,設在北街巷口的金姑娘的彈琴賣唱的場子前就顯得有些冷清,扁圓的秋月從巷子背後的牆缺處照過來,牆裏有棵落葉稀疏、枝柯彎曲的狗芽兒樹,墨畫兒似的樹影正落在她穿著月白布衣衫的背上,這樣淒寒的秋深夜色中,她淺色的月白色的衫子總顯得過份單薄了一點,因為那顏色是屬於溫熱天氣的。

那一丸秋月,若在冷寂處看,倒不顯得怎樣,若以它跟滿街有著喧嘩感覺的繁燈相比相映,就顯得格外的冷,白,玲瓏了。而彈琴的姑娘更冷,更白,更玲瓏;她手上攏著的,彷彿不是一把琴,而是攏了一懷幾乎被人完全扔棄的秋情……

她坐在一塊粗糙的青白色的冷石上,斜著腿,併著雙膝,緩緩撥動琴弦,細細碎碎的叮咚便從她蔥般的尖指下飛迸起來,急驟時,彷彿有一股浪花衝擊著嵯峨的石岸,徐緩時,彷彿是一線點滴的涓流從柔葉的葉尖上滴落在溪心,無論是急驟或是徐緩,琴音裏都有一股哀怨的秋色秋聲,祗有風懂得,月亮懂得。

也許就因為這種過份冷怯的琴音,把貪熱鬧的人群軀走的吧?她這樣彈了一段開場前的琴曲,場子四周的人已經寥寥可數了!祗餘下幾個不愛熱鬧,而且習慣了這種寂默哀遲情味的老頭子、老婆婆,一些愛替弱者、落難人,或者遭劫英雄等等歷史人物流淚的婦人,以及幾個不解事的孩子,留在如水的月光中,在等待著什麼。

也許她就那樣永夜輕輕彈撥著琴,把琴音溶在月光的水裏,把人心給軟軟的浸潤著,就夠美的了!她端坐的姿影給月光描出一圈兒帶有朦朧光熠的輪廓,美得簡直難以描摹,在萬家樓,沒人看過比她更美更沉靜的姑娘,她算是菡英姑娘和萬小娘的混合,這樣出色的姑娘竟在亂世裏流落街頭,依靠彈琴賣唱為活?更使人分外的憐惜著。

人們在等待著什麼。

也許是她悲淒的身世的吐述吧?

然而,像石破天驚似的,她卻以拔出琴聲的尖亢無比的高音,近乎絕望的哀啼,或是攔輿訴冤般的唱了出來,她的聲音是千年不斷的悲憤的狂風。

「說什麼安樂?!

道什麼承……平……喲!

亂世的悲情吐……不……清……

收拾起

落難公子團圓夢,也休提那

後花園月夜……訂終身……啦……

諸君若放眼去觀亂局啊,

英雄的際遇呀,

最堪……哪……憐……」

她這樣激憤哀切的唱著,在秋色的風裏,月裏,她的唱詞是通俗的,純樸的,極易喚起人們對於歷史煙雲的懷想,她唱著,唱著,淚水也潤濕了她的兩眼,她唱的雖是歷史,她想著卻是八爺,隻身闖蕩的八爺,視死如歸的八爺,見義勇為的八爺,——她一生所遇的人中,無人能和他相比的八爺,想著他的傷痛,他的淒涼,他遭遇的坎坷,她不能幫助他什麼,卻願用真誠的聲音覆護著他,覆護那個瞎了眼的人。

初聽到關八爺被人剮掉雙眼的消息,她幾乎不能相信那會是真的!可不是麼?那樣豪勇的人,怎會輕易遭上歹人的毒手?!慢慢的,她不能不相信了,不單是老木匠萬才詳細述說著八爺來到萬家樓的經過,萬家樓所有的人,都知道八爺他是怎樣叫人剮去兩眼的!——萬才告訴她,沒了眼的八爺如今困居在牯爺家舊宅的廢園裏,已經變成個殘廢的人了!他帶著她到那座廢園外看望過,她想得到關八爺失眼後落寞的光景。

萬家樓的人,也許弄不清關八爺失眼的始末緣由,她卻知道剮眼事件背後的魔影!這之前,她從沒見過牯爺,她卻想到:暗地跟八爺作對並能使八爺失眼的人,可不知比朱四判官和毛六那幹人厲害多少倍了!……她雖渴望能會見八爺,但她不容易得到單獨見面的機會,對八爺揭露牯爺的罪行,這消息祗要洩露一絲半點,就會因之斷送八爺的性命——

高高的長牆矗立著,她夢也夢得到那座廢園裏索落的光景,秋深葉落,白露成霜,困處的盲人哪還是什麼英雄?什麼豪傑?!若不及早告訴他處境孤危,早晚是牯爺翦除的人。

琴弦因她指尖的顫索,彈迸出來的琴音也是僵涼的,一弦一索,充滿了悲楚,那餘音,在夜色裏緩緩的縈迴,縈迴,探進人心的深處。

該感謝老木匠萬才寧冒風險收留了自己,並且在黑夜攀牆去面見八爺,替自己鋪妥跟八爺會面的路,如今,八爺也該快來了吧?

她一面撥弄著琴,一面沉沉的思想著。

逐漸升高的月亮穿過流雲,穿過流雲,月光越變越白,越變越冷了,眼前這些聽琴聽曲的人,有幾個聽得懂琴中的嚥語?曲裏的傷懷?!燈芒在遠處躍動,人聲在遠處喧騰,祗留下北街巷角的這一小角空間,浸沉在她淒絕的琴聲裏,真顯得不甚調和了。

日子起了變化了,她朦朧的覺出這些,她也聽過許多有關縣城、鹽市和沙窩子的傳言,那些由火線下來的漢子們,臉上帶著尚未褪盡的餘悸,形容著他們所曾經歷的情境,炮火,煙霧,人屍,血漬、殺戮的吶喊,也形容起鹽市在潑天大火中陷落的光景……但這些都已經過去了,久久被人傳說著,被人等待著的北伐軍就快來了!

她說不出內心有著怎樣的感覺,祗覺得有些眩迷。她在鹽市上生活過,並且經歷過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關東山八爺沒去鹽市前,她過著淫靡的賣笑生活,她並不淫靡而社會的風氣淫靡,她沒有力量抗拒那重重的束縛,無論是毛六或那些荷花大少,任何一個柔弱的女性,都含著眼淚和冤屈,被鑄成那種樣式,——不屬於自己的自己。

八爺來到鹽市後,猶似一陣撼野的烈風,把鹽市上淫靡的醉夢,豪華的宴飲,不輟的弦歌全都掃空了!把那些有苦無處投訴的姐妹淘所受的捆束解除了。她在鹽市上後一段生活,清苦淡泊的人的生活,全是八爺賜予的,有那樣一段日子,人就不算枉活了!

如今北伐軍來了怎樣呢?沒有人洞悉牯爺那種詭詐的心計,沒有人洞悉他藏在心眼裏的陰謀,北伐軍能救萬民,但他們救不了陷在豺狼窟裏的關東山!……眾人的歡欣離她很遠,她祗記得,在北伐軍沒來前,關東山八爺已經給了她一個世界,無論是甜是苦,那總是一個「人」的世界。從淫靡的捆束中拔脫出來,她已經有勇氣保有那個世界,從她醒覺的人性尊嚴中,永恆的保有。她不為鹽市上那些血肉橫飛的死者們流淚,因他們同樣為完全的擁有那個世界而死去。她擔心著的祗有一個八爺!

微風拂動她額前的彎瀏海,飄漾飄漾的走著軟柔的小浪,她徐徐的曲兒越唱越深沉。她唱著歷代忠臣遭陷的故事,唱出正直之士常遭冤誣的故事,當她唱至:

「全都是有欲無仁為禍患……喲!

普……天下,無私無隱才見……公平……」的時候,煙一樣的嘆息起在她的身邊,也許這些聽唱的人也被觸動了吧?在這有欲無仁的人世,關東山八爺的仁心換得的,就祗是殘廢的身軀,世道人心不改變,北伐軍又能做些什麼呢?!

也就在她唱完這一曲,撥弦轉調的時候,瞎了眼的關八爺沿著黯黑的長廊摸索過來,佇立在人群之後,一支月光照不到的圓形廊柱下面。

沒有誰注意到他,他祗是寂默的站立在那裏,跟古老的廊柱一樣的默立,彷彿不願意驚觸什麼。……很久很久沒聽過這樣淒涼的琴聲了!江湖道上,腳步匆匆,歲月如流,連塵封的記憶也都無暇拂拭了,若不是失去兩眼,祗怕還難得有機會回首前塵呢!

也不知流去多麼遠遙了?幼年那一段日子,黑濛濛的堆在心裡發霉的角落上,月光是一片朦朧的乳霧,把世界浸沉在近乎懶散的溫柔裡面,溫柔,可又帶點兒沉鬱的哀情,無風的夏夜,蟬聲初歇,蛙鼓如雷,在麥場邊老柳的散發般的枝影下歇著,到處都聽得那種低啞的胡琴聲,沒有什麼樣的風起沙揚,什麼樣的高山流水,鄉野人們不愛變化,也怕想像天外的風雲,琴聲還是那麼原始,那麼平板,那麼蒼涼哀怨,那麼徐緩沉遲……

咿胡呀胡,咿胡呀胡,就那樣安心,認命的哭泣著,悲嘆著,或傻傻的笑著,千百年前的祖先們就是這樣,世世衍傳,毫無更變的日子是一塊刻妥了的版畫,印出來的是同樣的畫面;春耕、夏作、秋收、冬藏……舊的一張煙黃了,新的一張換上,新的一張灰黯了,再換上更新的一張。拉胡琴的人心裡裝的是這些,手上拉的是這些,嘆五更,四季彈梅,梅花三弄……簡單俚俗的小曲兒,像他們所過的日子一樣,一樣咿胡呀胡的平靜的流水……

就是那樣的日子,就有那樣的琴聲,使人想睡在裡面,甚至死在裡面。有時候,月亮穿雲走,滿天的繁星在疲倦的眼瞳中搖漾著,大地像船,被那樣的琴聲浮托起來,不知要朝何處飄流?……人在船上波搖波搖的,自覺月光和琴聲融混起來,難分哪是琴咽?哪是月光?拉琴的人倚著老柳根,搖頭晃腦的配合著樂聲,自顧沉醉著,略有一日的安閒,他們就懶得去掛慮明天!而那樣的樂聲,正顯示出鄉野人們生活的願望。

胡琴聲黯啞時,碎夢踩在腳底下,很多漢子都走上了江湖,有一些人似乎還改不脫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