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落難英雄

廢園裏的關八爺,對於鹽市和沙窩子這場戰事,開始是一無所知的,沒有什麼風,能把戰事的始末情狀吹進他的耳中。在廢園裏生活著,關八爺深深體悟到,人間的暴力有兩種不同的形態;一種是凝合外力,掌握權柄,胸無仁懷,祗逞私慾造成的;多年來盤踞北方,紛爭不已的北洋軍閥就是這一種;這一種暴力的鎖鍊,把廣大民間鍊鎖著,強徵暴斂,作威作福,縱容匪眾的結果,使民窮財盡,存活艱難。

而這種有形的暴力,雖然來勢洶洶,其存在的時限終究是短暫的,過緊的捆縛和壓逼,必會使人們興起原始的、憤怒的抗爭。

另一種則是起諸人類內心的貪婪物慾,這種慾望的興起,使人陷在透明的捆縛中,欲掙無力,這實在是一切暴力的根源;有形的暴力容易崩潰,盤踞人心的物慾極難化除,如果人們不先化除這個,光是責怨干戈不息,苦難重重是極不實際的,因為罪因全種在人心裡。有些人責難匪寇,憎惡暴君,痛恨姦邪,對於暴秦、李闖、歷代的奸人表露出深惡痛絕的樣子,但事實如何呢?祗是沒有那種時勢,那種機遇而已,若有,當人掌握權力,每個人都將會變成姦邪、流寇和暴君!……這才是真實世界上的原始樣式,祗是被一層虛偽的外表浮掩著罷了。

參悟了這些又如何呢?!自己常興起這樣的自問,彷彿思想得愈多,反而愈陷進迷茫了。如果說,人心的原惡是可悲憐,可寬恕的,那,世上就無極惡的人了!在佛家的眼中,對於愚懞的世人著重悲憐與寬恕,使他們有回頭是岸的澈悟,但在因緣果報的天律上,是非善惡,仍然點滴分明;俗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有未報,時辰未到,就是世人對天律所懷的信心的顯示。但人人若坐待天律,天律假誰以行?當真如荒緲傳說裏所云的神奇怪誕的因素促成的麼?就夠縹緲的了。

關東山雖不是智者,卻也不是愚人,總盼人能一手握著天道,一手握著公平;公平的懲處中,就該含有寬恕與悲憐了。……但總走不出這片昏黯的迷茫,總覺得這世上的殺孽太重,血腥太多,無論是邪惡枉殺善良也罷,善良懲處邪惡也罷,都使人有著深深的倦意,有著穿不透的沉愴。這也許就是做人的難處,——這付壓在心頭的擔子,永沒有卸脫的一天。

秋,也在廢園中嘆噫著……秋風先摘盡了柳葉,緊跟著,園桑和老榆也落葉子了,白晝粗聽上去是沉靜的,但沉靜裏總響著窸窸窣窣的落葉的微音。

即使是再輕微的跫音,祗要是起在廢園裏,總逃不過關八爺敏銳的兩耳,他不但能辨得清落葉,更能從風捲落葉的聲息中,分辨出那是桑葉?還是榆葉?——凋零總是可哀嘆的,而每年總有秋風,每年總有凋零,老葉子落在地上,經風吹雪壓,化成泥土,新的葉簇自會迎向另一陣活潑潑的春風。

人生也就是這樣的了!

在這個意態蕭索的盲人的心裡,彷彿落下的並非是一張張枯了的葉子,卻是歷史的雨,時間的雨,每一滴冰寒,又都是一張飄墜的人臉,在玄黑之中,劃出一道道眼眉依稀可辨的、急速的斜線。

雖然失去兩眼,他仍能回觀心底曾存有的記憶的景象,白糊糊又黑幽幽的,飄著,落著,無止,無休……追不回那邈遠年代落葉了,傳聞已風逝,落葉已化為泥土,但總能自身邊撿拾一些臉子,付一腔悲懷。有些人的一生,彷彿就被囿在某種慘境裏,從沒經春風吹過,春雨潤過;亂世裏的人們所存活的世界,本就充滿了蕭條肅殺的秋情。

鄉窩裏的人們總是那麼固執的依戀著家根那二畝老地,能在地裏搶碗飯吃,絕不願到路上去取:「出門總帶三分險」、「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這些言語是令人咀嚼不盡的,田不荒,地不老,願意離鄉背井,拋卻那塊抬不動的烏金麼?……而他們都被逼到走不完的路上來,用酸麻的腳步量著他們短促的一生。北洋官府的法網編得密,凡能使人活下去的行當都觸法,除了去幹北洋兵,把一生賣給那份微薄的薪糧。

走鹽人麇集在濱海的荒村和那些吹鹹風的小集鎮上,一群沒有根鬚的浪人,坦胸露膊,把往昔的淒酸都擲在酒盞裏,再隨著那股辛辣吞嚥回去。——好漢子不消沉緬往日,做一行,幹一業,絕不回頭。嘴頭上,大夥兒都習慣吐出那種野稜稜的剛強話,世上沒有難人事,落了人頭碗大的疤!聽上去多夠豪邁啊!事實上,那種茫然的悲酸祗有各人自己知道,儘管用滿不在乎的動作,扯下頸間的污穢的毛巾大把的抹著汗,儘管用粗大的大碗舀著能醉得死人的烈酒牛飲,從掛著餘瀝的唇邊蕩出闊闊的哈哈,但總掩不住潮的心和濕的眼,那顆心被鹽醃久了,回嚥的淚也帶著一股鹽味。

哪天人能活得下去,子孫萬代,再也不幹這種行當了!埋死人的風沙野路,飄一群嘎嘎的饑雁,為避一座關卡,得繞上三天五日的路,夜來落宿在荒村的畜棚裏,草垛邊,鋪蓋著地和天。拉胡琴也罷,唱俚曲也罷,說故事也罷,賭小錢也罷,都祗為驅趕心裡那份永也乾不了的潮濕,唯一的尤怨祗有那句話了:

「犯法?!娘個操,法是天定的麼?」

鹽市所以舉槍自保,也就是基於這樣的尤怨,即使我關東山不加慫恿,他們也自會走上這條狹路的了。而此時此刻,鹽市怎樣了呢?在落葉的雨裏,他踱到馬棚去,去問那個飼馬的漢子。

「城裏的江防軍北撤,槍火幾幾乎把那座鎮市煮化了,八爺。」那飼馬的漢子說:「如今民軍把住沙窩子西邊,聽說東鄉到處響鑼,各鄉鎮的漢子,全抄起傢伙去沙窩子堵攔了!」

「你還聽著些旁的消息麼?」

「祗聽說北伐軍過了長江。——誰知離這兒有多麼遠呀?八爺。」

關八爺點點頭,怔怔的沉吟了一會兒。

說是寬慰尚嫌過早些,假如飼馬的漢子說得不錯,他就已估量得出江防軍這回猛犯鹽市,是以潰堤之勢全力撲竄的一役,任他方德先再怎樣穩沉幹練,也難保得住那個市鎮了,而鹽市是否確保,端看戰火初燃的兩三晝夜;江防軍既存心北竄,自必盡傾精銳以求速戰速決,在各鄉各鎮赴援的人群還沒拉赴沙窩子之前,鹽市的命運就該決定了。

「萬家樓的槍隊出動了?」經過一陣沉思之後,他問飼馬的漢子說。

「出動了!……北地各大莊大戶,全都拉了槍。」飼馬的漢子說:「近千條槍拉成的聯鄉隊,公推牯爺率領著,不過都列在沙河西,沒有渡河朝前推,據說是防著散股兒殘兵朝西流竄,焚掠西北角一帶地方。」

該跺腳咬牙吧,關東山!至少該緊皺眉頭了!……這真是令人惱恨的一宗渾賬事情,他牯爺原該清楚的;在鹽市北方各貧窮的鄉鎮上,若說真能拉得出實力充沛的槍隊的,祗有萬家樓,三星寨,七星灘,柴家堡——西北角上這幾處大戶,他們平時就有槍隊組織,拉槍出去,不消浪擲時辰;鹽市最初拉槍之際,自己就曾把這支人槍實力計算過,如果他們能齊心合力,適時馳援,一定能保住鹽市,使淮上的北洋軍難脫陷阱,……如果這支聯鄉隊由自己率領著,合入民軍,從大渡口斜著直攻江防軍側背,也能解得鹽布之圍,絕不至變成縮頭烏龜,蹲伏在沙河西的荒野上隔岸觀火,自顧曬它的太陽?!……

儘管心裡起著劇烈的煎熬,關八爺卻沒動聲色,自從失眼之後,他經常保持著冷漠的外表,這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了。

他背起手,沿著馬棚外磚鋪的通道,閒閒的踱著,白馬一塊玉在他身後發出長嘶。一陣風貼地而起,倒捲向半空去,無數落葉便在空間發出無數細微的碰擊聲。

是的,自己一直擔心著的變化已經來臨了,也許就在此時此刻,扼守鹽市的一乾死士,也正凋落於這樣一陣疾起的秋風,瞎了眼的關東山卻仍如一片病葉,無可奈何的依連著殘枝。……一想到這裡,就不能不痛惡唆使兇徒,刨去自己雙眼的奸人,焦急如暴雷滾動,使自己的五臟翻騰,假如牯爺領著的這支人槍在自己手裏,鹽市原可熬過這場劫運的。

飼馬的漢子不願驚動他,悄悄的走了,偌大的廢園裏,祗有他一個人徘徊著。這世界彷彿祗是一座黑黑的空洞,無底的空洞,眾多透明的、無形的蛛絲把人捆縛著,千千萬萬的無頭結,使人無法去舒解它,他試著伸張兩臂,用力的勒起雙拳,他覺得因失去雙眼而遭受囿困的身體,更為健壯,充沛著一股潛凝的巨大的活力,他滿身鋼鐵般的骨骼,在筋肉的活動中,發出格格的響聲,他仍能清晰的思想,他仍能靈活的行動,當然能再做些什麼!

他思想的疑點,仍落在牯爺的身上。

甚且連自己也有些厭煩了;假如在逐一印證中,確定牯爺就是那個戴著假臉的奸人,自己是殺他呢?還是恕他呢?這思想一直困惑著他,雖然他一再決定要除去這個奸惡的人,而在內心深處,總有一絲意念在搖曳著——他不忍過早的堅持那份「固執」,唯恐這固執中再有一絲錯失,因為這是他後半生唯一的一宗大事了。

「我不能枉屈他,」他最後在心裡自語說:「無論那人是誰,我要給他自行辯解的機會……」

而在實際準備上,關八爺卻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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