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烈火

大火黯下去的時候,鹽市的戰爭算是結束了!

從保鹽護壩起始,這彈丸之地一直陷在狂暴的風雨之中,那些無名的、為捍衛生存而戰的勇士們,以他們的鮮血,在這一段時光中寫出這一段壯烈的民間歷史,——儘管在傳統性的東方這一民族的史家意識中,民間歷史總被摒諸於正史之外,任它湮荒,任它散入荒緲的傳說,而那些當事者們卻從沒念及這些。他們不追求歷史的芳香,他們祗要合理的生存;而爭抗、死亡,這悲劇正是另一種生存的形式,起始的形式。它的一切難以言宣的道理,都蘊含在這種悲劇性的形式當中;留待後世人們去思想,去發現,或是去遺忘。

他們的愛和憎,卻是極為分明的。

從這一民族遠古的風中,吹來千千萬萬的傳言,暴力的、血腥的、持權的、把橫的、逞欲的、盲行的,從夏桀到商紂,從黃巢到李闖,再是無知的人們,也懂得恐懼,懂得憎惡,懂得厭倦,懂得摒棄。但儘管萬千人們恐懼,憎惡,厭倦,摒棄,他們卻仍一代代的被捲入這種不息的風暴中。無論是戰爭也罷,保衛也罷,報復也罷,他們都從沒想要這些,但他們卻必須穿過這悲慘的時空混合的大的荒涼……

由誰去追思呢?!大火後的鹽市,已經是那種生存形式的一部份了;晨光照在崗脊的十里市街上,那裏曾有過如錦的繁華,如夢的笙歌;十八家鹽棧的棧屋中,堆積過大湖兩岸百萬人們食用的海鹽,十里相啣的各處碼頭邊,停泊過千百艘航行各地的船隻。但那些都已過逝了!如今,火燒的鹽市已變成一座血窟,在黎明的略帶雨意的紅霞中,裸陳著。

這城市沿著堆脊東西走向的大街,所有的街房店屋都被大火焚燒過,露出嶙嶙的骨骼,一根根已燒成焦黑魚鱗狀的樑木,肋骨似的斜張著,猶自吐著餘煙;街心和橫巷中,到處都是殘圮的砂包與鹽包壘成的防彈壁,堆積著大量的碎瓦殘磚,一塊塊都帶著火烤煙熏的痕跡,數不清有多少具屍體,點綴著大火後的街道。

沒有一處地面是平坦的,總被一些血跡,一些炭灰,一些屍體,一些破裂慘愁的東西堆塞著。……較偏僻之處,激烈的巷戰曾不斷進行過,那是火起後,湧入市街的兵勇們反奔避火時,民團撲襲所造成的白刃拚搏,阻止他們奔離火場。

大部份的江防軍,凡是陷在火場中的,沒有幾個活得出來,不論他生前是否已經掛彩帶傷,或是好腿好腳的,全都七縱八橫的葬身在那裏。在十字街頭的大王廟前面,以及「風月堂」、「如意堂」等原先妓館的圮牆外面,都有一道四五尺高的,以人屍堆成的屍牆,可見在火起之前,江防軍就有著嚴重的傷亡。

太陽升起時,地面上由溫濕之氣淫鬱成的霧雰上揚,絞入火後的藍黑色餘煙中,到處彌漫著,變成陽光也逐不散的霧幕,彷彿存心掩覆這市街全面的慘像。

而這些分散在各個角落上的、奇異淒慘的場景,是根本無法掩覆的,當北洋軍逞威耀武不可一世的時辰,沒有誰會想到他們終有這樣的了結。

在大王廟一側的巷頭,一座炭灰瓦礫滿布的圮牆背後,立著一具江防軍軍官的屍體,屍體曾被大火焚燒過,變成鍋煙般的焦黑色,一支斷折的樑木恰巧支撐住他的脊背,使他那樣的站立著,略帶著半分後傾的姿勢。

他的衣裳雖已灰化了,但仍黏在他的身上,祗有背脊一塊盆口大的圓洞裸露著,現出烤焦的脊肉;他的硬帽滾離他的頭顱,落在街心的碎瓦堆上,和一柄銅鞘的指揮刀落在一起。

至少有廿多具兵勇的屍體,伏在他背後的雜物下面,另有五六具沒被火燒,卻為流彈擊斃的,勉強保持原有色調的屍體,伏在巷子出口處,一座較為完整的灰磚長牆腳下。

在那一個戰團附近,地面是骯髒枯燥的,一些茅簷上落下的結成餅狀的草灰,油漆尚沒落盡的橫倒街心的廊柱;無人理會的行軍鍋灶的擔子;摔碎的碗盤、軍器;染血的刀刺、皮革,從奔逃的腳上脫落的鞋子;被倒塌的牆磚劈裂的木材;裹傷用的碎布、裹腿;一些燒變了形的鐵皮;不知從哪家門前落下的燒殘的招牌,……雜亂的,襯景似的紛陳著。

那些屍體,各以不同樣式自然的陳列在那裏,彷彿他們從歷史的傳說中奔彙而來,重新顯示那些傳說,活化那些傳說,在秋天的蒼涼高緲的天空下,在火燒的廢墟間,把這一世代也同樣的歸入歷史的墓穴。——他們的慘死,與無定河邊、古長城外,一千年前或數百年前的那些陰魂沒有兩樣,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何要死在這裡?這原是一場不屬於每個兵勇的戰爭!

他們這樣陳列著的時候,他們已不再是北洋軍閥捏在手上的棋子了。無數野蠅子嗡嗡的振著翅,在煙霧裏漫天流舞著,貪婪的叮吮屍身赤裸的部份。

有幾具屍體,在死前曾經極力掙扎過,他們想必是渴欲衝出烈焰蒸騰的房子,但當倉皇奔突之際,卻被倒塌的樑木和碎瓦壓住,每個人都把手臂向前伸著,手指蜷曲,狀如鷹爪,彷彿要在面前抓住什麼,而結果任什麼全沒抓住;他們的臉上,刻著同一種受驚的神情。

另一個戰團橫陳在「如意堂」後院牆外面,靠近荷花汪的水邊。這些兵勇們最先從著了火的市街邊緣翻牆出來,想沿著那片江塘繞路撤回,誰知一出院牆,就遇上民團的截擊;有些死在岸上,有些躺在塘邊的淺水裏,凹地上彙成許多血泊,更散佈著一些零亂的、帶有血跡的腳印。……

一個突出在塘邊水面上的頭顱,臉額已經露出發霉的樣子,皮膚上面,像生銹般的生著黃黑交錯的斑點;岸邊的一棵老柳樹臨水的曲幹上,橫擔著另一具大仰著身軀的屍體,那人在中彈前曾負過火創,滿身的衣裳都是糊窟窿,臉上留著一綹綹的黑色的炭灰,嘴唇腫脹,朝外翻凸著,手臂和胸膛上都叫火舌燒烤出許多斑疹狀的膿皰,皰頭已經潰爛了,凝出黏黏的黃水。

被大火焚過的鹽棧的棧房已經完全不成棧房的形象了,祗有幾棍燒剩的糊木柱,像一些長短不齊的鏽錐子似的立在地上,勉強還可辨得出來;鬼神壇前的石碑卻仍好端端的立在那裏,很像一個驚呆了的漢子,在愕然環視四周的景象。

風原是輕快的,一經過這兒,就變得沉遲了,好像被什麼一種黏性的東西扯住似的。如今這兒已不再是城市,不再是人煙密集的街道,祗是一座荒蕪污穢雜亂無章的廢墟。不但地面如此,連空氣也都充滿了垃圾般難聞的氣味,令人作嘔的空氣被風搖曳著,在屍身、血衣、殘牆、碎瓦間緩緩飄浮。血腥的氣味、糊木的氣味、腐肉的氣味、腐敗或硬化了的破布的氣味、仍未散盡的硝煙的氣味,都傾倒進停滯不去的風中。

離開鹽市中心的火場,屍體和血跡仍然不斷的迤邐開去;不論是鹽市南面的高堆,或是洋橋口兩座巨堡附近,大渡口南的平野上,沿著大溝泓的兩座墳場中間的馬蹄形陣地裏,小渡口正面的穀道中,小鹽莊的數道鐵網內外,無一處不是遍橫著人屍,無一處不是塗染著血跡,無一處不是粘著碎裂的肉片。

尤其是大狗熊率眾防守的那座墳場的四周,已經築起一道高高的重疊著的屍牆,而大狗熊、小蠍兒的那一股民團,經過殲敵的激戰後,都率著餘眾,趁黑由小渡口北渡,拉向沙窩子去了。

抗爭並沒有結束,更大的戰雲,捲壓在鹽市北的沙原上。經過鹽市的阻塞和大火圍殲,江防軍損失了一半以上的人槍,餘眾仍然繞過火場,設法在鹽河上架設浮橋,爭先搶渡,他們付出這樣慘重的代價,才奪取了鹽市,通過這道狹窄的瓶頸,所以一旦浮橋架妥,他們就像一窩驚鳥,沒命的各自飛逃了。

升起的太陽普照著這塊曾遭反覆蹂躪的土地,渡河的江防軍在小渡口東西兩側所搭建的浮橋上,川流不息的朝北方奔竄,灰藍色的人潮翻翻滾滾;有的一個人背著兩三桿步槍,有的一切都丟失了,空著兩隻手,一些無主的空鞍馬跟著隊伍跑,大部份由縣城拉來的民伕都潛遁了;殘餘的隊伍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建制,不是隊伍,祗是一些疏疏密密的人團,你不知他是張三,他不知你是李四,大夥兒祗朦朧覺著——人多可以壯膽。

在活著的江防軍餘眾祗顧活命的情況下,火後鹽市的千百具人屍就沒人敢來收拾了;率眾守衛鹽市的幾個首領人物,像鐵扇子湯六刮,窩心腿方勝,戴旺官戴老爺子,沙河口來的萬世珍珍爺,也都混進無名的屍堆,而這仍然不是結束——是另一場更原始、更蠻悍的;對於北洋殘軍的圍殲行動,正在沙窩子四周開展著……

鍠鍠的銅鑼在風裏走,響遍一個村落又一個村落,那可能是往昔行賽會時,鑼鼓班子所用的鑼,也可能是江湖賣藝的人們所使用的開場用的鑼,或許是乾燥季節,深夜敲打著,告訴人們小心火燭的鑼。那種鍠鍠震耳的金屬的激盪聲中,原已包含著某種亢奮,某種傳呼和吶喊,而今,無數面大的小的,新的舊的銅鑼,在同一個日子裡,傳呼同一個消息。

「北洋軍北竄啦!抄傢伙去沙窩子堵殺喲!」

「替鹽市的民團報仇喲!」

銅鑼聲在秋風裏擴散著,在荒野上迴蕩著;那些龜伏的寒傖的小茅舍,被高天映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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