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冽的秋日的風中,久被煙塵的鹽市屹立著。
淡灰褐色的原野上,有一股初臨的肅殺的氣味,和整條火線上超常的沉寂相比映,更形索落,這一角土地,彷彿已經死去了。
但,彷彿已經死去的土地仍然活著。
一條條日夜揮汗挖出的深壕,是它的脈管,無數死士們的呼吸匯合成它巨大的呼吸;在這一角土地上,土地的苦難和人們的苦難已經密契在一起,人們的等待就是土地的等待,人們的願望,也正是土地的願望。它和它背脊上的人們同樣的固守著沉默,而沉默的本身就是一種顯示,一種挺立,一種抗爭,沒有人敢漠視由沉默所蘊蓄的力量,由沉默所鑄成的意志,由沉默所迸放的火花!……
由於窩心腿方勝、鐵扇子湯六刮、小蠍兒,萬世珍珍爺等苦心經營,這種盤曲的深壕已像蛛網般的密布在鹽市的防區中;高堆外、河岸邊、平野和曲徑,都被密密層層的鹿砦佈滿了,刺馬樁、絆馬索、陷坑、火雷陣,各種障礙雜布在層層鹿砦之間,構成對方馬、步兵攻撲時致命的阻障,在這裡,一向習慣於蒙受踐踏的土地也變成一種戰鬥體,步步都是陷阱,步步都是死亡……唯有熱愛土地的人們,土地才會像保姆般擁抱著他們,給他們最後的依憑。
在這裡,每一隻燃燒的眼,每一顆憤怒的心,都在等待著;在多風多露的深壕中,在冷暗潮濕的壕塹裏,在黑黑的堡孔背後,在掛著衰老野藤的鐵絲網的縫隙間,一些暗伏的臉在時時窺伺,一些眼在刻刻逡巡。
他們所等待的時刻,似乎已經來臨了。
鹽市以西,大渡口一帶的槍聲就是大戰的序幕,防守鹽市的人,都知道前來應援的民軍,業已仰攻樊家鋪,準備和鹽市匯合了。
樊家鋪的戰事惡得緊,雙方在反覆的拉著大鋸兒。民軍散佈在灌木稀疏、溝泓遍佈的凹地上,頂著江防軍密集的槍火,仰攻河堆的樊家鋪,而扼守樊家鋪的江防軍曾經疊奉塌鼻子的嚴令,至死不準後撤。
那種嚴令也許未必有用,使他們不肯後撤的原因祗有他們自己明白——如果他們撤出了辛苦攻佔的樊家高地,敞開大渡口,讓從澤地泛濫而來的潮水彙入鹽市的話,整個縣城就會變為死地了!他們要求活,就必得扼住這個制高點,把鹽市和民軍隔開,使當面有一線裂隙,萬一江防軍撲不開鹽市,他們仍有從這一缺口中冒險北撤的機會。
因此,他們浴血死守著能夠封鎖大渡口的、鹽河北岸的這一塊高地。
就人數而言,民軍的人數遠過於北洋守軍,但民軍的槍械,火力比不上北洋守軍,雙方相差很多,把人數和火力相抵,雙方正是旗鼓相當,民軍為了解救鹽市,企圖合圍殲敵,北洋的江防軍為了自保,雙方都使出全力搏擊,便造成了幾個月來最激烈的、血雨橫飛的惡戰。
據守在樊家鋪的,是江防軍劉團經過整補後的一個營,他們憑藉樊家鋪險要的地形布陣,鳥瞰著西邊的漥野,在樊家鋪背後的鹽河上,他們用巨型鐵索鎖住渡船,渡船兩邊連以巨木,搭成一座穩定的浮橋,和南岸的團本部互為呼應。
樊家鋪高踞堆頂,兩邊都是壁立的沙塹,下臨通向渡船口的凹道,祗有正面的坡脊上,有一條斜升的道路可通堆頂,這個防守的營長揣忖四周的形勢,認為民軍要攻樊家鋪,祗有循著正面的斜坡硬撲,所以他就把大部份快槍和機關炮用到正面來,鎖住這個凸出部位;兵勇們日夜構工,挖去了這條進路兩邊所有的樹木,將木段兒橫壘成一道道的防禦物,更在這種防禦物後築壕,構成了極為堅固的外緣陣地,使樊家鋪在實際上成為一座要塞。
士氣高漲的民軍最能打濫仗,但多缺乏攻堅的經驗,他們在澤地裏成長壯大,少有攻城拔寨、斬關奪旗的機會,而且沒有犀利的攻堅火器,仰攻樊家鋪時,唯一可憑藉的,祗有不吝灑血擲顱的勇氣。
攻撲樊家鋪的民軍,用一個大隊為先頭,擔任正面主攻;兩個大隊為兩翼,擔任兩翼掩護和相機助攻,但當攻撲之時,各處難民們如潮湧至,零星槍枝加上原始武器,使攻撲人數超出計劃數倍。但在地形上陷於不利的地位,攻撲一開始,擔任主攻的大隊的先頭,就被對方的熾盛槍火封鎖在凹野上,那些散開的民軍被機關炮掃得抬不起頭來,祗好紛紛覓取溝泓、墳包暫時掩蔽身形,雖然僵持不退,可也寸步難前。
正面既無進展,兩翼的進展也就困難了,樊家鋪的地形險要,在缺乏攻堅武器的情形下,可說是易守難攻的,民軍人數雖眾,一時卻無法冒著熾烈的敵火,翻越凹道,樊登兩側壁立的沙塹,所以第一天,雙方都祗是相持著,彼此施行槍戰而已。
從清晨到黃昏,民軍正面的傷亡頗重,而民軍的司令彭老漢本人,恰在這時趕到了火線上。擔任主攻的那個大隊長向他報告一天來攻撲的情形,描述漥地上掩敝如何的少,敵方工事如何堅強,敵火如何猛烈,自己弟兄們傷亡如何慘重,……不等他說完,彭老漢就打斷了他。
「你說的,全是事實,我知道。」他說:「你可曾想到,咱們當年沒槍沒械,兩腿快過北洋馬隊,包鐵的扁擔一樣勝過他們的馬力斯快槍!……民軍初出大湖澤,這是第一場硬仗,千萬隻眼睛,都看在咱們身上,塌鼻子也正拿這一火估量民軍!小小的樊家鋪拔它不掉,民軍這旗號就算白打了!」
趁著黃昏時的夕照,他舉起手搭在眉上,朝東邊仔細眺望著;殘陽的金輝正落在江防軍扼守的河堆上,使他們散佈的陣地,異常清晰的呈現眼底,敵陣中射出來的槍彈,在漥地上揚起片片的沙煙,密集的程度實在是少見的,那些踡伏在溝壑中的弟兄,如果抬起頭來,十有八九就要飲彈傷亡。他不能用「作戰不力」這種字眼兒去斥責部下,他要攻下樊家鋪,但卻非逞血氣之勇的時候。
「我要徹夜攻它!」他說。
入夜時,他的決心化成了行動,攻撲真的徹底進行著,使自以為固若金湯的樊家鋪北洋守軍,飽嘗到這一種原始攻撲的味道。
在夜撲樊家鋪的這一場惡戰中,彭老漢所採取的,是他自己獨創的戰法——以心理恫嚇為基礎,以本身實力作本錢的聲勢戰。他深知當面的這一營江防軍火器精良,又抱有死守鹽河北岸這個突出據點的決心,如果按照通常的戰法,從正面分波硬撲,無論在白晝或是在夜晚,都免不了極大的傷亡,祗有以浩大的聲勢,使對方懾伏、動搖,然後,趁對方驚怖慌亂時,施以突襲,才能在不受無謂損傷的狀況下克敵致果。
攻撲前,民軍擺出的聲勢夠驚人的,他們伐木為薪,用牛車運上火線,日落後,夜幕初張,他們就在曠野的各方燃起一堆堆野火來,圍繞著樊家鋪堆頭,東、北、西三個方向,至少有千百堆熊熊的野火,從陣前一直迤邐到數里開外的遠方,火線上的民軍,加上火線後的民眾,但凡有火的地方,就有大群的人影在活動著。
幾十支牛角,彎彎的角管朝著夜空,嗚嗚的吹響著,那聲音在風中流咽,在火上哀泣,在夜色中擴散,鋪滿了地,蓋滿了天,聽在那些北洋防軍的耳裏,簡直就是無數索命的冤魂的嚎叫,真有使天地陰慘、風雲變色的味道。
但他們看得見火焰騰揚,那並非是虛無縹緲的冤魂,而是活在世上,久受壓迫,久受凌夷的一群,如今他們已經這樣的站立起來,結成了百里聯營。
在整條火線的後方,無數民眾們整夜活躍著,他們用牛車、手車、雞公車、走騾、驢子……各種各樣的運輸工具,為火線上的民軍運送糧草和戰飯。滾燙的烙餅和熱粥,大包的窩窩頭和酸菜,鍋貼兒和肉食,可說是罄其所能有的送上來,民軍從來不拉伕,也根本不用拉伕,各村的住戶,各地的流民,不問男丁和婦女,他們自動的為民軍送補、運傷患,他們的人數十倍於擔任攻撲的民軍。
攻撲在鼎沸的角聲中開始了!
那不是真正的攻撲,祗是陣前演練。這堆火與那堆火之間,影影綽綽的不知有多少隊人,反覆的躍起搏殺著,蠻野可怖,令人心悸的吶喊聲遠近相連,彙成一種千層相疊的巨浪,激打著黑夜的曠野。
野火的光亮,沸騰的殺喊,流咽的角聲,使憑險頑抗的北洋守軍,個個都有天旋地轉的感覺,再加上夜暗本身所含孕著的神秘和恐怖的色彩,已足使人產生草木皆兵的幻覺,何況夜暗中突然出現這種前所未見的巨大的場景,使人心悸神顫,恐懼猶疑。
他們的彈藥有限,臨時奉命不準亂放空槍,這樣一來,在四面殺喊聲中,樊家鋪高堆上祗留下一片沉寂,彷彿死去那樣的沉寂中,恐懼和猶疑像落入水中的墨跡一樣,不斷擴大它的暈痕……
「乖乖隆冬……這到底來了多少人?!」
「少說也有上萬人罷?」
在一條土壕中間,巨木和積土背後,幾條怯懼的黑影抖索著,平常點燃在壕底的馬燈全撚滅了,遠處的火光落在積土和木段兒上,變成一絲絲微弱的跳動的紅色幻影,魔似的,偶或閃過人的眼眉。
「上萬人怕也沒有這等氣勢罷?」一個嘆說:「看光景,咱們準是凶多吉少了!」
「守下去,死路一條。」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