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縣城裏密謀刺殺塌鼻子的死士張二花鞋,就處境而言,實在要比在萬家樓的小餛飩更為艱困,更為孤單。小餛飩雖是個弱質女子,至少還有個老木匠萬才可以作為依靠,而張二花鞋不但毫無依靠,身邊還多兩個絆腿的傢伙——萬振全弟兄。
張二花鞋雖是精嫻武術的俠士,但他練了多年的拳腳,並沒殺過人,對於萬振全弟兄倆兒,他既經審斷明白,知道他們畏邪勢、貪錢財,剮去關八爺的雙眼屬實,在這種緊要關頭,坑害了關八爺不怎樣,也就是坑害了扼守鹽市的人們,斷送了他們的一線生機,無論從哪方面著想,這兩個邪皮是斷斷留不得的了!即使到了這步田地,他一想到動手做掉這兩人時,內心還是不忍,故此一再的猶豫著,直等到小鬍子旅撤回縣城,民軍渡河北上,北地戰雲密布,縣城的風聲轉緊,他才痛下決心,要把這兩人去掉,因為留他們在身邊,好像養著兩隻豺狼,自己密謀刺殺塌鼻子事關重大,不容他們敗壞!
殺他們的前一夜,他曾獨自關起房門來,把那柄用作殺人的匕首供在長案中間,焚香跪拜,行拜刀大禮,同時仰臉對天,喃喃祝禱說:「光照環宇,牧養萬民,有好生之德的蒼天!張二花鞋自幼投身習藝,奉師命,守戒律,以行俠仗義,彰顯天道為念,以崇禮、尚德、敬孝、憐貧為心,……如今王法不行,是非不辨,人間滿是戾氣,姦邪橫行,暗如鬼域,仁者如關東山,仍遭奸人荼毒,請恕我張二花鞋明朝將以此刀破戒了!」
殺他們,得要選定一個冷僻的地方,把一切因由當面道出,要他們甘心伏罪,挺胸認死,這才是合乎道理的做法,對於這種邪貨,必得要他們死得明白,死得無怨無尤,因為這不是人殺他,而是天殺他。
他曾經仔細思量過,蒼天有天道,人間有王法。這人間的王法,原是依天道而行的,可惜的是歷朝歷代,那些掌權執勢的人,不能善體天德,以日月為懷,秉義行仁,祗是憑一時血氣,濫用權柄;人慾滔滔,一如昏煙黑霧,有的是役人如犬馬,橫徵丁伕,暴斂民財,供其好大喜功的揮霍,為爭一名美女動眾,為貪一份貢品興兵,弄得干戈滾滾,民不聊生;有的是貪贓受賄,曲庇姦邪,畏懼權勢,凌害善良,使懸掛著堂皇匾額的公堂,變成人間地獄,向南開放的六扇門裏,鐐銬叮噹;官官相護的結果,使司法變成玩法,因此才有著表露民怨的「八字衙門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有錢能使鬼推磨」,「你有理也不成,不如挑起錢擔兒走後門」,等等流諺的傳佈。尤當這種亂世,北洋將帥早已無視法條,弄得邪魔紛起,人若不直接奉行天道去懲奸除惡,那更不知伊於胡底了?
他想到了城西的禹王臺,想到了被塌鼻子坑殺後,埋骨在禹王臺側的俠女小菊花,她雖然在表面上委身事敵,卻能冒粉身碎骨的大險,運用機智,在暗中協助鹽市;如今她埋骨荒郊,歷經淒風苦雨,祗怕已難在一片蔓生的秋草山覓得她埋骸的地方了;自己用石灰囊浸起的、關八爺那雙眼,也該覓一處地方埋葬起來了。
他必得儘快把這些事情辦完,因為從各種跡象上推斷,塌鼻子攻破鹽市北遁的圖謀越來越加明顯,時限也迫在眉睫,他須在塌鼻子攻打鹽市前刺殺他,所以可用的時間也極為有限了。……就拿這兩個邪貨試刀開彩,一方面圖個吉利,一方面聊算祭奠死難的亡魂罷!
禹王臺在城西五里地,老淮河的河灣裏,面臨著一片荒煙橫浮的淺沼,縣城裏的人管它叫野蒲塘。禹王臺的本身,祗是一座高約十餘丈的大土丘,這座土丘雖不能算高,但它奇特的拔起在一片平野上,形勢像一條欲飛的巨龍。土丘的一面,全是壁立的斷壁,成懸崖狀,壁面上顯示出各種顏色不同的土層,寸草不生,越發顯得壯觀,人們把這道斷壁比成龍的嘴,傳說是當初大禹王治天下洪水時,曾役使此龍張開巨口,吞飲淮上的洪峰。這座土丘上建有禹王臺,有青石方壇,壇上立有巨碑,以古篆記載著大禹王治水的事蹟;禹王臺之南半里處,有一座滿植鐵樹的道觀,叫做鐵樹觀。
由於鐵樹觀是香火勝地,禹王臺又是有名的古跡,在往昔的承平年月裏,它曾經吸引過不少的遊人,後來北洋軍盤據縣城,在城西築校場,營建了西大營,又把禹王臺一麓當成槍殺囚犯的地方,一時血污遍地,怨氣沖天,使禹王臺大好的風光為之失色,逐漸的,它就變成人煙稀少,鬼氣森森的刑場了。
太陽斜西時分,張二花鞋揮著一支白藤的衛生棍,沿著城牆下的堤路朝西踱著,穿著一身新軍裝,連脖頸也像上過漿似的萬振全弟兄,一個替張二花鞋牽著馬,另一個拎著一隻口袋,口袋裏盛放著一些杯盤碗筷和祭品雜物,團附老爺說過,說他要到禹王臺下去祭奠個亡友。
萬振全雖是個凶蠻的傢伙,但他一旦遇上了張二花鞋,就不由得他不服服貼貼的了;鄉巴佬怕見官,固然是原因之一,主要的,還是因為張二花鞋對付這些邪貨,自有一套高明的手段。張二花鞋深懂得對方的心理,知道他們之能剮取關八爺的兩眼,並非是這兩個傢伙有勇氣,有膽識,而是由許多因素促成的。
他知道,這類地頭蛇般的人物,通常祗是在家鄉那地小地方——他們自己的地盤上,才會自以為大,自以為強,逞得起凶,行得起暴來,實則他們全是膽小如鼠,欺善怕惡,假如八爺不是單身一人,假如他身上不帶著槍傷,他們絕不敢動他一根汗毛;假如沒有鉅額花紅,激起他們的貪欲,他們也不至於想盡歹毒的法子挺身冒險……甭看這兩個人做下這種事,可是等到他們一離了巢窟,跑到縣城裏來,他們就沒門兒了。
「天生一物降一物,惡人單怕惡人降。」對付這種傢伙,決不能有一絲和氣的面孔給他,一開始,張二花鞋也就扳下一付極難侍候的惡人嘴臉,說陰就陰,說晴就晴,陰晴不定,使對方根本摸不清自己,而且呼來叱去,把他們當成理所當然的奴才指使。愈是這樣,在萬振全的眼裏,愈把這位有錢有勢的團附老爺,看成不知有多麼大的一位人物了。
張二花鞋悠閒的邁著步子,但他心裡卻沒有一時一刻的閒情,北洋軍盤踞的縣城,原是通都大邑,塌鼻子禁壓得愈凶,暗中的消息傳播得愈盛。他已經知道遠在大江南岸的北伐大軍,已經集結妥當,祗消一聲令下,立可渡江北進。塌鼻子師長收攬的這股殘餘的兵力,不過像一陣朝陽升起前掩障人眼的霧氛罷了!……事實上,這陣即將消散的毒霧,也有著它的厲害,至少鹽市的千百條人命,就與它息息相關。
人心總是肉做的,誰不朝夕引頸盼望,盼望有一天干戈平息,四野豐歌,天下從此太平呢?!總想著,戴老爺子年事高了,雖然隱姓埋名的活了好些年,但始終放不下忡忡的憂心,一旦日子太平了,他該生活得好些;窩心腿方勝也跟自己商議過,認為如今槍炮發達了,中國傳統的武術已逐漸式微,一般都抱著秘不輕傳的宗旨,不能使它普傳民間,作為強身強種的根基,實在極為可惜。要是北伐軍能在短期內統一全國,師兄弟幾個,打算去武校去任國術教習,把國術這一門普及起來。
但這祗是一場遠夢罷了。滿漲的秋河在眼前流著,如今但盼下一代的有心人,能撿拾起自己遺落的夢。事實是這樣的無可更易,師徒幾個雖不敢說是「仁者為天下憂」,但在北洋江防軍沒除之前,也不能處身局外,看光景,十有八九要應上這一場浩劫,心裡雖想著太平,眼裏卻看不見太平了。
塌鼻子攻鹽市,照理說,應該召集敗軍的將校,一道兒集會商討的,自己曾等候過這種機會,這樣,自己這個冒牌團附,當可混身入內,趁集會時動手刺殺他,事實很明顯,塌鼻子一死,不怕這群殘兵不作鳥獸散,他們再沒有攻破鹽市的膽量了。……可是塌鼻子也夠狠的,他雖然廣收敗兵,加以編練,卻委派了江防軍出身的官佐直接領帶,把敗軍的將校撇在一邊不聞不問,那用意好像是說:祗要我攻破鹽市北撤,不怕你們這些破瓶子、爛罐子不跟著滾蛋!故此,有關部署攻撲鹽市的一切行動,都諱莫如深,獨在暗中進行著,任自己千方百計的去打聽,一時也摸不出頭緒來。
至於塌鼻子本人,彷彿預料到有人會在這時動手行刺他,不但荷花池巷一帶地方警衛森嚴,連他如今到底是匿在哪兒?也使人撲朔迷離。自己並不擔心賣上一條命,卻擔心賣了命仍然刺不著他,那就有負萬民的寄望和重託了。
城齒在緩緩的腳步中朝後推移,一個時辰過後,他已經走過城腳,到了城郊的岔道口了。岔道口路分兩條,一條沿河逕向西指,通到禹王臺,另一條斜向南伸,直通西大營。張二花鞋行經岔路口時,發現通達西大營去的那條路,已經被多重拒馬封死,有一小隊江防軍,如臨大敵似的把守著,路心架上兩挺機關炮,一挺槍口朝外,看樣子是防著外間生變,一挺槍口指著校場那邊的營盤,好像是阻止散兵遊勇外出。
西斜的日頭穿過薄雲,陽光映照在遠遠的校場的草地上,他聽見號音在鳴響著,無數兵勇們小如黑蟻,正列成方陣,在那兒聆聽著什麼?由於相距太遠,又迎著太陽,光刺照耀著人眼,一時不易看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