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白馬

陰雨連綿的天氣。

低而濃的黑雲日夜覆蓋著萬家樓上的天空,從天頂到天腳,找不出一絲裂隙。略帶著寒意的濕風,軟得牽不動雨絲,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郁的、霉濕的味道。久居北地的人,都能從這種霉濕寒涼的氣味裏,嗅得出一些悄然而來的秋意。

這種秋意,這種淡淡的悲涼的韻味,祗有際遇坎坷的人在寂寞中才能捕捉,而盲了雙目的關八爺正是這樣的人物——一個被陷害的剛強壯烈的英豪。

他困居在萬家樓,由牯爺的內宅被遷移到外宅,在一座荒曠頹圮的院落裏,鄰近馬棚,有兩間古舊的屋子,被收拾成他新的住所。他初遭萬振全弟兄坑害時,人們確曾驚震過,像浪花湧騰一般的,投給他許多憤怒和嘆息,但天外的烽火,將臨的巨變,更為人們所矚目。

日子淌流過去,那陣同情和關切的浪花也隨著湧騰過去了,祗留下一些漾動的波紋而已。牯爺不止一次當面安慰過他,發誓要為他緝捕在逃的疑兇,而萬振全兄弟杳無影訊,天下那樣廣大,時局又動亂無已,官裏行文捕人,猶像海裏撈針一樣的困難,莫說是萬家樓一地的私捕了;關八爺並不知牯爺所云的緝捕,根本祗是一種藉以掩遁的誑語,他祗覺得這是該當的命運,他並沒想到要在這事上報復誰。……能報復誰呢?但見著貪婪的人慾,舉世滔滔。

牯爺叮囑他不必再掛心外界的事,安心在外宅的那座廢園裏靜養,對於他這樣以天下為家的人,活著被剮去兩眼,其悲慘更過於死亡,經過這番遭遇之後的關八爺,雖非「日暮途窮」,卻也有著秋深葉墜的淒涼。

那座廢園夠空曠的,院牆邊有幾十棵招風的老樹,園裏遍生著長可沒膝的蒿草,一邊的馬棚裏,養著牯爺宅裏自用的騾馬;八爺困居的那幢房子,原是老二房在多年前遭受人劫時留下的花廳,另建新宅後,原址上的花廳就廢棄了,一度改為屯糧的倉廩;由於年深月久,那座房子已經顯出一付龍鍾老態,不復有當年的氣派了。

失去雙眼的關八爺不感覺這些,他的世界是漆黑無光的。但他不失為強者,他在默默的適應著這個世界。在這座廢園裏,他恆常孤獨的默思,外間的一切都和他隔絕了,再沒有新的紛擾煩瀆他的心神。

雨在落著,落著,落著,多少溯憶中的往昔,一些零碎的黑色的心圖從瀟瀟的雨聲中泛起,飄漾飄漾的流過去了……他很想探詢鹽市的光景,但他有很久沒見著牯爺了,每天祗有一個聾老頭兒為他送飯來,那個人像是一截木頭,一問搖頭三不知,倒是園裏那個飼馬的漢子,有時還會跟他說些眼前的事;說四野的難民越集越多了,說一般傳聞,孫傳芳業已逃奔山東,淮上由塌鼻子師長以總指揮名義收拾殘局,聽說仍要攻取鹽市,目前正在大肆收羅南撤的敗兵……

人在這種光景裏,關心,焦慮,溯憶,悲嘆都像是多餘的了,自己這半輩子像是一把火,紅熾熾的燒過,光灼灼的亮過,如今已蓋上了一層灰燼了。關心,焦慮,溯憶和悲嘆又能怎樣呢?但內心總是不甘,這份不甘激發了他內在的狂野的力量,他仍願以這不死的殘軀,為人間世上盡力的做些什麼!

至少,在萬家樓,查清那個出賣老六合幫、勾結朱四判官害掉保爺、暗地下手翦除業爺的那個真兇,是自己首先要做的事情,自己曾不止一次對天立誓,要除掉這個姦邪萬分的人。

雨總是在落著,落著,落著……

一想起那個一直不曾顯露本來面目的姦邪,關八爺就覺得整個世界就是這般淒寒、潮濕的;他知道,自己即使有通天的本領,在失去兩眼之後,一時也是無法施展的了!而對方手段既如此歹毒,決不是自己單獨能夠除得掉的,為了這個,他必得要學著適應這個黑暗世界不可,他要學著用耳朵聽音,用鼻子聞嗅,來代替原有的雙眼,彌補這種殘缺。

但,他知道這不是一天的功夫所能習慣得了的,他必須有著極大的忍耐力,慢慢的修磨不可。

廢園裏很少有來人,除了那個為他送飯的聾老頭兒,以及那個飼馬的漢子,一天裏來上幾次之外,餘下來就是一片靜寂,滿耳祗聽得見雨聲、風聲,和偶爾興起的馬匹的嘶叫、噴鼻、刨蹄、搖動環嚼的聲音。他盤膝坐在那張臥榻上,暫時放開一切雜念,使心裡湧動翻騰的思緒靜伏了,尋心一致的運用耳力,學著去聽聲辨物,分別物體的種類、形狀、遠近和大小等等,用它作為他習慣這片黑暗世界的初步階梯。

關八爺雖不像戴老爺子師徒幾個那樣專研國術,但他也曾經苦練過防身的拳腳,有著深厚的武學根基,經過這一段時間的養息,他身上的槍傷和眼窩的新創都已經養好了,除了失去兩眼,不能見物外,他的身體仍然鐵錚錚的,身手和氣力仍然像平時一樣矯健強韌,絲毫沒有改變,故此他運用兩耳去聽聲辨物,進展得十分迅速。

在開初,確然是不甚習慣的,因為當他諦聽外間的聲音和一切細微的動靜時,常有一些游離的思緒和感觸,不能自禁的飄過來,分了他的心神,也擾亂了他的聽覺,這使他深深體悟到,一個人要適應一個新的生存環境,開始時是多麼的困難。他知道,如果不甘心自認殘廢,終老在萬家樓,他必得克服萬難,使用佛家參禪的方法,來鍛鍊自己的聽力。

慢慢的,他已能控往雜念,渾然進入忘我之境,內心一澄明,兩耳便隨著敏銳起來,即使是一點兒細微的聲響,在一個人空寂的心裡,也會變得無比清晰。最先他聽辨著雨聲。他覺得,雨點在空際本無音響,所謂雨聲,都是雨絲雨線激打到物體上產生的,雖然統謂之雨聲,其實是有著千百種不同的聲音。

雨聲從遠處來,掃過前庭的屋瓦,響起一片細微的沙沙,從那種細微的聲音的時強時弱,能夠判斷出播弄著雨絲的風勢的強弱來。他聽見趁著風勢的雨點打在院牆邊的木葉上,響起另一種音韻不同的沙沙,或高或低,或近或遠,彷彿有無數小小的精靈,在木葉上舞跳一樣。他聽見雨絲激打在通道邊低漥的水泊裏,發出許多泡沫浮泛的聲音;簷瀝滴落在階石上的聲音,一些悲切切的無休的吟唱,淅瀝淅瀝的反覆著。

他這樣的諦聽著雨聲,更從雨聲裏描摹出這座廢園的狀貌;哪兒是高牆?哪兒是園樹?哪兒是馬棚?哪兒是通道?那些墨色的圖像展現在他的心底,恰像眼見一般的清楚。……在黑暗世界中,不分白晝和黑夜,時辰祗像一隻帶傷的毛蟲,極為緩慢的蠕動著,偶爾,他聽見馬棚裏的馬嘶,便細心辨別著那些不同的嘶聲,從而判別那些馬匹的不同的性格,以及嘶聲所表露的情緒;他覺得,唯有這樣打發黑暗的、冗長的時間,才能養成自己平和的耐心。

每一天,那個送飯的聾老頭兒都會準時來到廢園裏,關八爺能從他踏在通道上的腳步聲認出他的特徵來;聾老頭兒的腳步有些顛躓,步幅並不小,但在落腳時,總是左腳輕右腳重,輕輕重重甚為分明;以他腳步聲和飼馬的漢子相比較,兩人之間就有顯著的不同,飼馬的漢子一定是個五短身材的人,他的腳步聲細碎,急促而又沉重,走起路來咚咚的,像踹碓一樣。

說是度日如年麼?對於關八爺來說並不盡然,他既立定志願,要盡力去做妥一宗事,寂寞就無法啃蝕他的心志,反而為他所用了。

他為了實驗他所聽所辨的,便摸索著起身去逐項尋求答案;靠著手上的一根拐杖的幫助,他冒著冷雨走到寬大的、衰草沒脛的廢園裏去,他用杖尖和腳步試踏著通道、衰草,測定地面上的高低坑阜,他沿著院牆走,觸摸每一棵古老的園樹,從樹幹表皮的糙度、紋質上,去判斷它是哪種樹木?然後再把他的判斷,藉著和飼馬的漢子閒話時吐露出來,從對方嘴裡掏問出真正的答案,證映自己判斷的是非。

他要從這些極細微的地方做起,使自己才能夠習慣沒有兩眼的黑暗的生活,他常常這樣警示自己說:「關八啊!關八!龍遊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又何嘗不是這種景況?!……如今兩腳陷在泥塗裏,光是心高志大,夢想插翅飛天也是空的,祗有把自己當做囚人,定下心來穿透眼前的這片黑暗才是辦法,捨此別無他途的了。」

他是個飽有生活經驗的人,失去兩眼,並不能影響到他對於事物的判斷。比如判斷園中的古樹,當他仔細摸觸著哪一棵樹的樹幹時,他就能立即判定那棵樹是桑是榆,是槐是柳。因為他知道,桑樹的表皮不粗不細,紋質都是橫著走的,紋理緊密細緻,有一種特殊的氣味;而榆樹又自不同;榆樹的樹幹異常修直,高而挺拔,俗有榆樹沖天之說,榆樹的皮質粗糙,裂成「爻」字形的縱紋,皮面很容易撕脫,但它的內皮乾燥柔軟,是無數絨狀纖維組合而成;槐樹的特徵更多,除了有著特異的氣味之外,它的表皮細緻,很少裂紋,皮面上生有無數細小的粒狀的疙瘩,彷彿摸著苦梨疙瘩一樣。柳樹雖然是一種柔媚的樹木,但一般柳樹的樹皮極為粗糙,俗謂癩皮老柳,也就是指它的皮質而言;柳樹不但皮質粗糙,而且裂紋如龜背,和榆樹又不相同。……

他如此判斷園中樹木,實寓有將樹擬人的深意,自從失去兩眼之後,他才痛切省察自己,由於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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