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帥星夜從僻道逃遁之後,湧塞在縣城裏的敗兵更像是一窩盲目的蛆蟲了。塌鼻子師長雖用後退總指揮的名義,撿糞一般的收容這些臭哄哄的散勇,卻無法整頓他們;那些敗兵在龍潭火線上叫北伐軍打垮之後,根本失去了原有的建制,班不成班,排不成排,兵勇們找不著官長,一些光桿官兒又找不著士兵。
在北洋軍中,但凡吃了敗仗,兵勇們發洋財的機會跟打勝仗是相等的,也許比打勝仗時油水還多;打勝仗,固然可以領賞金,得花紅,放賭假,搶富戶,但上頭總有一級一級的官兒壓著分乾份兒,不像打敗仗那樣沒人管,掉轉臉一路搶掠,連他娘槍支槍火也照樣拿去賣錢;這樣一來,塌鼻子收容到的敗兵,有很多是沒槍的。
他在巡視這夥敗兵時,看見一個背著迫擊炮炮盤的傢伙,左右卻見不著扛炮筒的人,便好奇的問說:「噯,你這個迷裏迷糊的傢伙!……炮筒在哪兒?扛炮筒的鄰兵呢?這兩宗玩意兒是不能分家的。」
「跟……跟……總指揮回稟,」那個兵勇說:「自從那天夜晚……冒雨拉上火線,我……我就再沒見過他!」
「笨蛋!」塌鼻子師長罵說:「那一天,那一天!你到底說的是哪一天?」
那個兵勇戰戰兢兢的靠著腿,兩眼朝上翻著,像是在認真的計算著什麼,過了好半晌,才咬著舌頭,口齒不清的說:「報報——報告,我沒見著他,業已有一個月另三天了。」
「你總算不錯,」塌鼻子師長忽然想到了什麼,誇讚說:「你比那些臨陣扔槍的強得多了,看你死心塌地揹炮盤的面上,我升你為炮班班長,另賞十塊大頭!」
塌鼻子一走,眾人就一哄圍攏來問長問短。
「你這個傻鳥,你怎知扛炮盤能扛出這等的好處來?把個沒用的東西一路死扛著。」
「我……我……我……」那個粗脹脖子,別半天才彆出話來:「誰他媽指望有這等好處來著?我他娘扛著這等物事,說扔又捨不得,說賣又賣不掉!」
他這話剛一出口,惹得一圈兒圍攏著的人群,都迸出淒慘嘲謔的鬨笑來。
事實上,那些生命的本身,也都有著淒慘嘲謔的味道。水壺裏裝的是搶來的烈酒,個個都喝得似醒非醒,似醉不醉,想發洋財的到處拉結著想發洋財的,商議著如何開搶,想開差逃遁的到處找鄉親好友,好一道兒開溜,想嫖想賭的好辦事,滿街晃盪著,尖著腦袋去亮妓館和賭場,腰裏別著短刀,白嫖賴賭習慣成風,官兒們呢?忙著把窗戶,投門子,遞紅帖,拜門生,誇耀手底下現領的槍支數目,好從塌鼻子師長那兒領下較大的番號。
成萬的敗兵把縣城蹂躪著……
在敗兵的蹂躪中,古老的縣城改了樣兒了,早先繁盛的城中大道、環河大街和十里長街,家家都關門閉戶,有些人家忙著把金銅財物埋下地去,有些人家紛紛收拾細軟,逃離城區去避亂兵,祗有一些娼戶賭戶靠著江防軍裏有臉面的官兒撐腰,仍然大開著門戶,造成一種淫邪污穢的畸形繁華。
有些亂子鬧得連塌鼻子也覺得太不像樣兒了,一股敗兵開搶十里長街中段的銅元局,把銅元從倉裏一麻包一麻包的扛出來,嚷說自己發餉,你爭我奪的,弄得遍地都滾散著銅元。另有兩股敗兵跟守城的江防軍幹架,鬧得雙方都架上了機槍。——塌鼻子不得不四處大張告示,不準在大白天結夥行劫(夜晚沒提),不準行劫官家的行號機關(民間沒提),嫖賭鬧事不準動槍(動刀沒提),又分別派出四撥兒巡邏隊,每隊幾十人,扛著雪亮的鬼頭刀,一二、一二的吆喝著巡街,才算勉強維持著不出太大的亂子,但說是爭風吃醋打破頭,賭場裏外鬧人命這些小小不言的事兒,塌鼻子他就懶得去管了。
他的心思,正用在如何攻破鹽市上。
但從鹽市上來的俠士張二花鞋,也正在東關慈雲寺背後的那座迷宮裏立下腳,紮下根,等候著刺殺塌鼻子的機會。
在東關一帶的茶樓、酒肆、賭場和妓院中,張二花鞋神出鬼沒的活躍著,沒人識出他的真面目。一套嶄新的黃呢軍服,合身的馬褲和擦得照見人臉的紫紅馬靴,使他變成了北洋軍裏的張團附,而他這個團附的威風遠超過敗兵單位裏很多的光桿團長。
張二花鞋為了尋找最妥當的機會,公開刺殺塌鼻子師長,在表面上裝得輕鬆愉快,而心裡卻是十分沉重的;眼前的這座城市是戴老爺子跟自己師兄弟幾個生活多年的地方,他熟悉城裏城外的街巷,像練武人熟悉拳腳一樣,終生難忘;春來後,繞城流淌的大運河水漲平堤,正是這古老縣城交易繁盛的時辰,南來北往的客旅行商,使碼頭一帶的客棧家家客滿,上游下游來的大小船隻,從堤岸邊泊起,連綿近十里地,一直泊至河心,巨大的、直指高空的船桅聚集如林,夜晚來時,通明透亮的燈火相接相啣,在閃金的河面上造成一座熱鬧的浮城;碼頭上面,滿堆著集散的貨物,巨大的海魚,成筐的蠶繭,一絡絡的生絲,疊放得比人頭還高的打上印的豆餅,一簍簍豬尿泡封口的豆油,從南方運來的新式軋棉機、深耕鐵犁,從北方運來的羊毛和打捆的皮貨,累壞了碼頭上紮頭巾的搬運伕們。他也還記得那些工廠區林立著的日夜吐火噴煙的煙突,亮著白熱汽油燈的店鋪,閘口前龍船競賽時的鼓聲,鞭炮聲和久久不歇的采聲,——但那些景象,都早已消失無蹤了!祗落下一座灰黑的荒城。
在黃昏時分,他常背著手,沿著半頹圮的城牆和大運河的河岸踱步,追念著這荒城的繁華的昔日,在追思著關八爺的言語,關八爺是個先知者,他說的不錯,有北洋防軍盤據一天,北地一天就得不著太平!而今天,在北洋軍敗象畢露的時刻,刺殺塌鼻子師長實在太重要了,若能當眾刺殺掉他,可以造成群龍無首的混亂局面,瓦解他圖取鹽市的如意算盤,也無異拯救了北地眾多的民命。為了刺殺塌鼻子,自己早橫了心,打算把命給貼上,自己師徒幾個,多年來專心習武,都單身一人,沒有家小牽掛,貼上一條命也夠本。但塌鼻子這隻狡狐,總是防範得很緊,平常無事不出門,一出門就前呼後擁的帶著幾十名護兵,萬一一擊不中,不能順順當當的得手,那麼,再想找另一次機會怕就更難了。
但他在這座混亂的城裏紮下根來緩圖是很容易的,因為孫傳芳的部隊一向是又多又亂,亂得連那位帥爺本人也弄不清手下有多少人槍?多少番號?論省份分,有蘇軍、皖軍、浙軍、閩軍、贛軍,論番號分,更亂得一塌糊塗。那些北撤的官兒們,大半是最厭惡北伐軍的死硬派,也就是最最典型的軍閥官僚,他們過慣了惡吃空缺,剋扣糧餉,窮抽鴉片,猛榨民財,濫嫖女人,昏賭通宵的日子,生怕北伐軍打過來革掉他們這些惡風,革掉他們這個,也就是革掉了他們的老命。他們捲在敗軍中淒淒惶惶的撤退下來,不管部下死活存亡,祗管把自己的家小、箱籠,斂聚來的錢財護得好好兒的。
他們一向抱著「有錢能使鬼推磨」的落伍觀念,認為部下的人槍被擊潰了沒關係,祗要手底下有銀洋,領個番號下來,張帖子一召一募,「有餉不愁兵」、「有餉就有丁」,是他們喊熟了的口號、因為一度在饑饉的北方,人們由於熬不過連接的大荒年,閉著兩眼賣命吃糧的現象曾經普遍發生過,但這些官兒們溺在他們自己不醒的迷夢中,尚不知那種時機早已過去了。
張二花鞋成天盤桓在這群失意的小官僚、小政客群中,由於他手面闊綽,捨得花錢,說話圓,處事方,見解又比那群人高明得多,所以在敗軍的那些光桿官兒們當中,張團附這個人很快就有了名聲。他利用這個機會,一面試圖接近塌鼻子師長,一面攫著那群人的恐懼心理,拚命誇張民間反抗北洋的情緒,民間的槍支實力,離間敗軍和北洋的這支江防軍,勸他們不要替塌鼻子攻鹽市賣命,因為賣命也得不著絲毫益處。
他在老半齋宴客時,就曾這麼說過。
「塌鼻子這個人,照相法上看他的面貌,就是個成不了大器的樣子,他兩顴太高,主肆意專權,眉垂眼凸,凶光內斂,主內心狠毒陰沉,旁的不說,單就他那條鼻子,就主他不能長亨官運……嘿嘿嘿。」
他有意無意的一提,就把那些傢伙們引動了。
「不錯,張兄說的不錯。」一個留八字鬍兒的過氣團長搖晃著酒杯說:「不過,無論是麻衣,柳莊……哪一種相法,相人總分外五形和內五形。當然囉,單看塌鼻子總指揮的外相,確是不成,不過他這如今兵權在握,見重一方,儼然是大帥的替身,是不是他的內五形?!……嗯,內五形……」
「不錯不錯,」另一個肥豬似的傢伙搖晃著身子,把襟前的勳章搖得叮噹響:「也許他的內五形有什麼主貴的地方。就拿兄弟來說罷,我跟大帥的時間比他長,在北洋軍裏的資歷也不比他短,可是,可是……」他粗脹脖子,像蛤蟆嚥氣似的嚥著口涎說:「可是他團長直升旅長,旅長直升師長,師長沒攻下鹽市,原該殺頭,可是他不但沒掉腦袋,反而搖身一變,變成他娘的總指揮了!可是,可是我,我他娘眼望著旅長升不上去,團長一輩子,龍潭這場惡火,煮化了我的一團人,反要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