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囚在這種獸籠般的地窖裏,帶著他來的那三個全不見了,新換的這個看守人,若不是個啞巴就該是個聾子,一問再問,問什麼他總是不理不睬,甚且不願彎腰,連個手勢都懶得比劃。
雖說是這樣,王大貴除了困惑和焦急之外,卻並不感到恐懼,他倒不是因為關八爺在萬家樓,自己有個仗恃,而是覺得自己平白的受了牽累,心裡對誰都大明大白,沒虧沒欠,俗說:人不虧心,不懼鬼神,也許就是這個道理:他在耐心的等待著。
他總以為或許牯爺沒在鎮上,萬家族裏缺個當家作主的人,等牯爺回鎮後,也許就會立時開釋自己的,珍爺託帶的那兩封信雖叫自己吞了,口信還沒曾忘記,鹽市的情況這般緊迫法兒,自己卻叫囚在這裡見不著八爺,白白的延誤時間,怎不令人焦急?
他等著等著,等到黃昏時分仍不見動靜,他可冒了火了。
「噯!」他奮力搖撼著鐵窗櫺,朝窗外喊叫說:「你們把我窩在這兒,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那兩隻褲管原是在交叉的踱著,任他怎樣問詢,仍然是交叉的踱著,無動於衷。王大貴知道這樣問下去,問到明天他也不會理睬,唯有放開喉嚨大叫,也許還會叫出一些眉目來。
拙人有拙辦法,王大貴拿定主意,再不開口問詢什麼,祗是放大喉嚨,沒言沒字的一頓胡嚷,這一嚷,可把那裝聾作啞的傢伙嚷彎了腰。那人是個身材極為魁梧的大漢,凸頭凹眼,唇厚眉濃,一臉獰惡之氣,他先使槍托搗著鐵窗櫺,然後把臉貼上來低聲叱喝說:「你甭在那兒胡嚷亂嚷,你要什麼?」
「我要見牯爺!」王大貴啞聲說:「你們不能自作主張把我硬窩在這兒,我是在鹽市上替珍爺捎信來的,我一片好心,入林去撥土埋屍,你們怎能這般不分青紅皂白?把黑鍋扣在我頭上?」
「牯爺如今沒空!」那大漢說,露出一排滿是黃垢得憎人的牙齒。
「可是我有急事在身上。」王大貴近乎懇求的說:「這是宗星急如火的事,實在不容耽擱,求你設法轉告牯爺一聲,容我先能見他一面……」
「你安靜點兒等著,」那人說:「也許你今夜有機會見著牯爺,你若是再嚷嚷,我就要請你坐坐老虎凳,先加你兩塊磚頭了!」
那人說完話,又板板的走動起來:西天還燒著大火般的紅霞,霞光透過扁長的鐵窗,映落在方磚地上,一片悽黯無力的殷紅,王大貴一陣焦灼過去,也廢然的蹲下了,他明知再嚷叫下去,必是自找煩惱,他既已被人窩在這兒當作罪犯看待,還有什麼好說?!祗好等到夜晚再說罷!……
在陰黯的囚室一隅,凝固的死寂中響著無數蚊蚋的細細的嗡鳴,看守人的腳步把黃昏絞渾了,一團一團半透明的暈黑在西天最後一束餘光中湧泛而來,慢慢的,它們從下而上的聚攏,夜幕就降落下來了!
「我總要見著牯爺的……」他抱著頭,這樣重複的,微弱的自語著。
而牯爺正在他的大廳裏接待著那批由縣城裏下來的騎馬的客人……
龍潭一戰之後,那位愛躺在鴉片煙榻吞雲吐霧,並且時常用煙槍比劃著:誇說要擴充五省聯軍百萬人,同時要發明飛天機,製造回頭炮攻打南軍的孫傳芳大帥就連最後的美夢也破碎了,他手下那些平時阿諛奉承極端恭順的將軍,竟會臨陣舉槍,帶著他們的部下,整師整旅的向北伐軍輸誠,掉轉槍口來打自己,等到渡江打龍潭,自己業已把口袋裏僅賸的一大筆賭本押上臺面,原指望擲它一個六的,誰知竟擲了一個倒楣的么。
殘兵退過大江,自己早年曾苦心經營過江南,自己發跡飛騰的閩浙是不堪回首了,一路退到淮上,北伐軍沒再趁勢追擊,照理是該有一個短促的機會整頓殘兵的,無奈這位曾自誇一身是膽的帥爺,竟經不得連番兵敗的折磨,把個鬥志喪失盡了,那些兵在平素不打仗的時刻倒像是個兵,一打了敗仗就不像是兵,卻像一窩夾尾巴的狗了!
黃皮瘦骨的帥爺倒有自知之明,曉得像這種樣的兵再怎麼整頓也是挽不回敗運的了。而北地混亂的情勢更出乎他的料想:他早在江南時,就聽說鹽市鬧了點兒亂子,估量著也不過是蚤虱之癢,當時閩中戰火方熾,軍務倥傯,並沒把它放在心上,祗吩咐給當地防軍拍份電報,著即剿平了事,後來聽說防軍不爭氣,才又調動江防軍,令下之後,懶得再為這事勞神,全把它交給塌鼻子師長處斷去了。
江防軍這師人外加小鬍子一旅,原是自己布在長江北岸,看守最後窠窟的王牌,當時江南的戰況不利,情勢岌岌可危,趁此把他們北調的用意,原是在掃清退路,便自己的大軍能順利北撤的,誰知真到危急的當口,把淮上的情勢一看,這蚤虱之癢已經化成潰瀾的膿瘡了。若是在當年,遇有這種煽動人肝火的窩心事,非要拍桌子,砸煙燈、大嚷著斃人不可,可是如今連嚷叫斃人的精神全沒有了,何況自己要先顧命,非拿塌鼻子的江防軍殿後,多少掩護一番呢?
塌鼻子這個人還算不錯,雖說打鹽市打得有頭無尾,駐軍淮上幾個月一事無成,但他恭順是恭順到了家,卑謙也卑謙得透了頂,聽說大帥到,趕夜騰讓出荷花池巷的小公館來,亦步亦趨的親自伺奉著,沒訴苦、沒嘆難,反倒說了一堆安慰人的話,這也就夠了。
「我說大帥,南軍雖說得了勝,前有大江擋著路,他們也得要喘息整頓的,咱們有時間稍停的撤進魯南去,」塌鼻子這番話原都是參謀長現教來暖大帥的心的:「如今是大帥您的身子要緊……呃,安全要緊……就是呃,俗說:留得青山在,哪愁沒柴燒,……就是呃。」
大帥躺在煙榻,望著煙霧的兩眼有些失神。
「甭說這些好聽的了。」他喘咳著,端起紫沙小壺呷口茶壓了一壓,清清喉嚨說:「如今是任什麼全完……了!你想想,我在哪方面都在吃狗肉的侉佬之上(指魯省督軍張宗昌。),如今卻逼得要去投靠他,在他下巴底下等露水吃,唉……唉……這種寄人籬下的日子可是好過的?」
「哪裏,哪裏?!」塌鼻子窮灌迷湯說:「大帥,您沒見世代豪傑,全都是能曲能伸的人物;如今您雖是一時委屈,退進魯省去,但在這東南半邊天,憑您的威望,一朝時來運轉,號召各處遊散槍支,哪成什麼問題?」
那個縮了縮蜷曲的兩腿,使煙槍若有所思的敲打著手掌,黯然沉吟說:「算了罷,你沒跟南軍對陣,不知他們的厲害,他們厲害不單是厲害在打火上,他們……比咱們……得民心!民心!」他重重的重複著這兩字說:「俗說得民者昌,這話早先我把它扔在一邊多年,如今卻從對方身上看見了。……這種軍隊,甭說我無能為力,吃狗肉的一樣不成!東南五省的藩籬一撤,他那魯省督軍一樣幹不長,南軍一過江,祗怕他兩腿比我更長些兒!」
塌鼻子傻傻的聽著,一時仍轉不過彎兒來,他祗覺得有些奇怪,奇怪大帥變得這樣快,早年那種飛揚跋扈的神氣勁兒全消失得無蹤無影了,滿臉是沒精打採的灰黯的沉愁。
不過他還是搜盡枯腸,找些話來安慰著。
「你聽著。」大帥有些慍怒了:「鹽市鬧成這樣,你有責任,你該看出這大片地方,民心民氣背離到什麼程度,行軍不能掉隊,掉隊的落在鄉民手裏就沒命!散兵不敢下鄉,下鄉就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各村各鎮起民槍,那些商團、民團、自衛隊、保鄉隊、保衛團——哪股民力是順著咱們的?若說攻一城,佔一地,打一火,我雖兵敗了,自信還有這個力量,但長此以往,咱們還能站得住腳嗎?」
「那……那……大帥您的意思是?……」
「我他媽特個巴子的祗要逃——命!」
這個殘民以逞,混沌了大半輩子的軍閥頭子,以浙督閩督起家,盤據東南五省經年,並且統兵百萬,號稱五省聯軍總司令的北洋主將孫傳芳,終於在龍潭慘敗後,縮在鴉片煙榻上,從自反、自省和懊恨中說出這句人話來,而這句「我他媽特個巴子的祗要逃——命!」的話,他自己並不知道將來會流布在廣大民間,成為一句窮兵黷武殘害老民的人物留給後世的不朽名言!
這句話,充分標明了握有暴力的人途窮的悔恨!
這句話,充分標明了一切黷武者趨向末路時的淒涼!
它說明一切違反人群意願的、槍桿結成的暴力是極為虛幻不足依憑的,它更透進民族未來的時光,替一切可能出現的暴力所必然遭逢的結局描出一個影像……
但塌鼻子這種匹夫不懂得這個,急忙在一邊大拍著胸脯,擺出一付打算將功贖罪的嘴臉說:「稟大帥,我受您知遇,該在危急時出死力,這一切,包在我身上就是了!容我想辦法,呃呃,想辦……法……」
「你想什麼辦法?」大帥愁眉苦臉的說:「鹽市上人槍雖不算多,但他們劍氣森森的死扼著那塊咽喉地,不硬闖開它,就沒法子朝北撤。你的江防軍,集全軍之力,屢攻不下,你還有什麼辦法?……就算你能攻下鹽市,北地那些手使刀叉棍棒的流民更夠瞧的,若是激怒了他們,你就甭想活了。」
「我的意思是,大帥您不可跟敗兵混在一淘兒,您得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