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貴騎的是福昌棧上撥出來的牲口——一匹高大壯實的青灰色的騾子,騾囊裏帶著些乾糧、飲水、腰裏別上一支短搶,一把攮子,貼身揣著珍爺託給他轉呈關八爺和小牯爺的信函。
翻過鹽河北大堆時,他取道朝北走,不到初更,他業已進入廿里沙窩子的中心了;在每年炎夏的日子裡,沙窩子總被一般南來北往的行商客旅們視為畏途,那些荒瀚的金白色的細沙,還是久遠年月中黃河奪淮時留下的遺跡,它們鋪展在鹽河北岸正北五里的一塊凹野上,完全掩覆了原有的農田,使那塊凹野成為寸草難生的不毛之地。
沙窩子會貪婪的吸食雨水,保持著它常年乾燥的面貌,那些流浮的細沙最愛誇張風勢,哪怕是起一絲行人不覺得的微風,沙煙便已一縷縷的從地面上騰跳起來,輕靈的滾逐著,揚向遠處去;若是真的遇著風季,沙煙彌漫成幾十里的黃霧,更逼得行商客旅們不敢睜眼,鼻孔、牙縫、咽喉裏都留著鬼靈似的沙粒。——而這些並不算什麼,最使人頭痛的,就該算沙上的那份酷熱和行路的艱難了。
沙窩子裏的酷熱是火毒毒的炎夏的日頭造成的;三伏天的日頭曬在沙上,使人不敢在晌午心停留在那塊凹野裏,毫不誇張的說,沙上的那份熱勁能夠烙餅,隔著千層底的布鞋,也能把人腳心燙出泡來;即使到夜晚,沙面的蘊熱開始發散,也久久不轉涼,像一隻蒸籠一樣。……
說到行路的艱難,更勝於酷熱;因為那些乾燥的流沙是虛軟鬆浮的,路面就是一條流動的沙河,一般騎驢擔擔兒的行腳,趁清晨或傍晚趕過這廿來里路,倒也不會覺得怎樣,可是推手車、雞公車、六合車、或是放騾車、趕牛車經過,那就得煞費周章了。流沙那樣的咬住車輪,一陷陷下去五六寸深還沾不著實地,推車趕車人的艱困,那可就不用說了。
在這樣的情形下,一種新興的行業興起了——有許多居住在沙窩子邊緣的農戶們,在這條路南北兩端設有縴棚,專門幫助商旅們拉車,俗說叫做「拉旱縴」;他們幾個人一夥,幾個人一夥,以粗長的繩索曳引著載重的車輛渡越這幾十里陷人的流沙,他們捲著褲管,登著麻鞋,戴著闊邊的竹笠,也正像江河兩岸上替行船拉縴的縴夫一樣,一面費力的跋涉著,一面齊聲吼出粗沉的縴歌,用那樣蒼涼的聲音驅除沙野上的寂寞。
王大貴早年走過這條路,他知道這些。
如今天地黑沉沉的,雖說夜風不大,細細的沙煙仍常從地面上揚起,迷人兩眼。他不知道從鹽市裏撤出的棚戶,和鹽河北大堆上那些沒有洋槍的難民,總共有多少人?他祗覺得凹野當中,到處都是人影,到處都看得見煙頭火,聽得見議論著的人聲。
「我何嘗不懂得方德先方爺的用心?」就在他前面不遠的地方,一個棚戶的首領說:「他不肯棄守鹽市,又不願咱們這些沒有槍的被北洋軍坑殺,他是想拿一部份人槍挺在鹽市上死拚,讓咱們護著北地的難民群,避開那些縱火搶掠的敗兵。……他這份用心,夠苦的,我也告訴過大夥兒,要體諒方爺這種用心,但當我想到北洋軍那幫雜種拉夫、抓丁、催捐逼稅……我就恨得牙根癢,不手扒他們的皮不甘心!」
「就是囉,」另一個抱怨說:「方爺逼我們離鹽市,明說是差咱們護民,實則就是為咱們放生!……咱們雖說使的是刀叉棍棒,當初助守鹽市,在鹽市南的高堆,洋橋口,鹽市東的穀道,鹽市西的旱泓頭,還不是一樣打得有聲有色?打得鴨蛋頭和塌鼻子喊爹叫娘;我不信沒洋槍就不能頂硬火?!」
「咱們管得了那麼多?!」又有人在一旁嚷說:「祗要攫住機會,咱們就跟北洋軍面對面的捲殺一場,試試看究竟是他們的洋槍洋炮行?還是咱們的刀叉棍棒行?!……方爺他們不畏死,咱們為何要貪生?!」
「要打北洋軍,沙窩子這兒就是塊好地方。」那首領說:「祗要咱們把老弱的難民先安排妥當,就可掉轉頭來,沿著沙窩子布陣,……祗消圍住那些老鼠們一吆喝,需不著刀架上他們頸子,他們就會扔槍啦!」
「可惜咱們不熟悉這一帶的地形,」一個說:「要是能找著熟悉地形地勢的人,那就好辦了!」
「你要找熟悉沙窩子的人,那太多了!」路那邊有條歡悅的嗓子說:「咱們從鹽河北大堆上撤下來的人,多半是周近這一帶村莊上的農戶,誰都熟悉這塊凹地,它東連五條溝,西接鄭家大窪兒,西北靠著沙河口和卞家圩,北邊直啣漣水縣的南荒,真像是個捕鼠籠兒。」
王大貴兜著騾子的韁繩,捲在人群當中走著,這些人的話語,把他深深的觸動了,他知道這些人,不論是早先受難的棚戶,新近受難的農民,都曾飽受北洋防軍的凌夷,一個個都有著喪家失子的痛傷,可說是血仇深如大海!就算是窩心腿方勝那些死士有心為他們替死,他們也不願在除大憝、報血仇的機會裏袖手貪生的。……
早年在鄭家大漥、包家渡、鄔家渡,各鹽幫也曾屢次跟緝私營和小股防軍拚殺過,但那祗是小規模的零星搏殺,談不上有太廣大的影響,由於鹽市這幾場驚天動地的大戰,業已使民間燒起燎原的怒火,他可以想得到在即將來到的日子裡,民間全面蜂起,群襲北洋軍的情形。那許多由生存經歷中零星汲取的印象重疊起來,融彙了蠻野的動作和原始的殺喊的聲音,反覆在王大貴的心裡鼓盪著。
假如我及時趕到萬家樓見了關八爺,我還來得及參與圍撲北洋軍,打一場痛痛快快的惡火!王大貴暗自盤算著;便想催著騾子快走。但天是那樣黑法兒,腳下又都是軟塌塌的浮沙,牲口使四蹄劃動著浮沙,好像渡河一樣的快不起來,而且有無數人群滾結綿延的擋在前頭,更像包餡兒餅似的把自己包裹在當中,即使能快也快不了啦。……
那些棚戶們互相在黑裏招呼著,更有人燃起燈籠來,分別聚集著,商議奔投到哪個方向?一些年輕的婦道們恐懼著在黑夜裏散失了,一個牽著一個走,拖拖拽拽的拉好長;也有人迎著風在那兒呼叫著散失的同夥,聲音被夜風颳走,顯得非常的淒涼。……
「貴爺,您騎著牲口去哪兒?」
王大貴的騾子經過一座土阜邊麇聚著的人群時,有人招呼著。
「我是奉方爺的差遣,到萬家樓去看望八爺。」王大貴就著火把的亮光,看出對方正是跟自己一同扼守過小鹽莊東面穀道的棚戶,便勒住牲口應說:「你們究竟打算朝東拉?還是朝西拉?!」
「咱們地勢摸不清,正圍在一道兒商議著。」那人說:「方爺既吩咐咱們護著北地的難民,咱們總得朝人煙茂密的地方走。……不過,方爺既打算死守鹽市,單留下洋槍隊,卻把咱們變個名目放生,咱們實在……是心有不甘!北洋兵燒殺搶掠,輪番凌夷咱們老家根,才把咱們逼得離鄉背井,在鹽市上搭蓋蘆棚落腳,這口怨氣積在心裡久了,孫傳芳兵敗,正是咱們算賬的時候!」
「護民歸護民,」另一個粗聲說:「他奶奶個洋熊,咱們攫著機會,就刀叉棍棒的一哄而上,先打它個稀花爛再講!」
「若論打,腳下就是塊好地方,」王大貴說:「這兒地勢我熟悉,你們若朝西北拉,屯在沙河口附近,等北洋的敗兵經過沙窩子,從側邊攔腰鏟殺他們,他們可不就成了沙灰地上的螞蚱?我這一去萬家樓,見了八爺,不定就在這三天兩日,就能拉起北地各大戶的槍隊,迎頭打他們一頓狠拳。若能三面兜著打,也許就能把那幫敗兵整留在這塊地上……」
王大貴這番話,把棚戶們說得個個摩拳擦掌。
「貴爺的主意不錯,」為首的那人說:「咱們這就朝西拉,屯到沙河口附近去。」
在沙窩子靠北的叉路上,大群大群的人們分開了。天初放亮的時辰,王大貴催著牲口涉過水淺的沙河,把撤離鹽市的人群遠遠的拋在後面。
經過一夜的行程,他一點兒也不覺得睏倦,涉過沙河後,他翻下牲口,讓大青騾兒散韁歇歇氣,自己面對著東天初現的紅霞舉臂伸拳活動活動血脈,又在沙河潮濕的平岸邊蹲下身,掬了兩捧水喝,順便洗了把臉,將水淋淋的兩手抹了抹敞開的胸脯,他跟六合幫其他的夥伴們一樣,是個板板正正的憨直人,辦起事來半點兒也不含糊;他高興從窩心腿方勝那兒得到這麼個差事,這一路是他走熟了的,萬家樓更是他熟識的地方,何況他跟大狗熊兩個,成天惦記著關八爺,他壓根兒沒想到前路上會有什麼樣的變故?什麼樣的艱難?
平野上的朝陽起得早,當他繞過沙河口田莊時,太陽業已出來了。清晨的藍色淡霧一消,四野就清清楚楚的擺在眼前,西北角不遠的地方,黑煙似的展開一片密林,那正是大荒蕩邊的雜樹林子,他清楚,祗要越過這片雜樹林子,再催著牲口走上兩個時辰,就望得見萬家樓東南的紅土崗,估量著天不過午,就能趕到萬家樓了。
大青騾放單走,腳程夠快的,比起當日推著沉重的響鹽車走長途,真不知快了多少倍,快不說它罷,單講輕鬆愜意,也真愜意得多了。祗消一頓飯功夫,遠遠的林梢已經移到了眼前。
春夏初交,正是林木發旺的時刻,這片密密層層的雜樹林子,彙成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