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魅影

在北地捲騰著的風暴,並沒能及時搖撼到四十里大荒中間古老的萬家樓,多少年來,一切天外的變動和北洋軍各系間的傾軋和紛爭,在萬家一族人眼裏都是無關痛癢的,最多在茶樓酒肆間像說故事般的轉述一番,興起一陣唏吁和慨嘆,然後,那些事象便化成遠去的輕煙,被人們逐漸遺忘了。

追本溯源,萬家一族人的心理,是兩種因素融和後逐漸造成的;在久遠的日子,萬家七位高祖在世時,雖然虜廷已然入主中原,他們棄官歸野,就訓勉萬家子侄,永世不作虜臣,不受虜祿,私心仍奉亡明為正朔,所以代代衍傳,都養成冷眼觀外世,一心務稼穡的風尚;及至虜廷傾覆後,北地為北洋各系紛紛割據,攻城奪地,圖利爭權,更使族人們冷了心腸,直認為凡是官府衙門總佔三分霸道七分渾賬,那些北洋將軍色厲內荏,不敢過份壓逼荒湖蕩裏這塊硬石頭,所以當北地遍野哀鴻民不聊生的年月,力求自保的萬家樓成了唯一的世外桃源。……

萬家七個房族裏,凡是年歲大些的,都還抱緊了萬金標老爺子曾經說過的話頭——不管它官裏的哪派哪系掛什麼羊頭,咱們是一概不聽它的!祗要它不找著咱們催捐派稅,動刀動槍,咱們決不多事,天下滔滔咱們管不了,但在萬家地面上,即算是針尖大的小事,咱們也該手摸良心,弄得它一清二楚,黑白分明!……

就這樣,祗求自保的心理牢不可破的套在族人頭上,比孫行者戴的緊腦箍還緊上三分!即使是萬家年輕一輩人,也很少有人見過外事,踏出這一角荒天,總以為四十里荒湖不見血,就算是萬家的太平年景,假如就據此論斷萬家樓自私,那倒也不盡然,北地鬧大荒,萬家放過急賑;北地鬧流民,萬家也收容過饑病的人群;在萬老爺子父子主事這些年裏,萬家庇護過不少的江湖豪士和被北洋官府壓逼的良民。……祗有一點是萬氏族人不自知的——他們總抱著處身世外的心情。

而這一回,關八爺給他們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難題。

從萬梁鋪退出來的小牯爺把關八爺的意思傳揚出去,萬家樓的各街各巷,凡是人群麇聚的地方,就紛紛的起了議論。不錯,關八爺本人和他領著的六合幫,曾在萬家樓危急的當口伸過援手,豪氣懾人。話又說回來,當初萬老爺在世,對他關東山何嘗無恩?

關八爺捨死忘生管外事,正跟萬家的祖訓背著走,明裏不便說,暗裏總怨關八這漢子太癡太傻。至少在萬家樓這塊地方,關八爺的名頭沒有在天外那樣響,也不致高得使人人仰望。在這兒唯一使人仰望的不是關八,卻是高高聳起的,頂著蒼穹,負著流雲的宗祠的樓頂。

議論掛在人嘴上。族人們在談起猶疑事時,都習慣的踱進茶館去,佔它幾張方方的八仙桌,泡它一盞濃濃的盞兒茶,叼著煙,抱起腿,各佔一方各抒己見,話頭兒說得順時就眉飛色舞,話頭兒彆扭起來就拍桌子打板凳抬上一場大槓。靠近宗祠邊,正當高樓的樓影下面,石板巷裏有座窄門面鼓肚子的尚家茶樓,是萬家這些愛談閒的族人們麇集最盛的地方,在那兒,議論是夠多的了。

靠近西邊窗口的一張方桌上,擠了五六個人,因恐偏西的日頭曬臉,窗外撐起一面遮陰的蘆棚,宗祠高樓的樓影,正倒立在窗口不遠的陽光下面,從窗間浮游出去的葉子煙和水煙的霧雰,縷縷流過樓影,彷彿是一陣暗色的飛沙似的。有幾隻看來異常奇幻的鴿子的影子,在樓影上踱動,透過屋中的熙攘,恍惚還能聽見牠們刷翅的聲音。

「老二房說話,總像有意跟關八爺作對似的,依我看,八爺那種人,決不是輕易拖咱們下水的人,若就這樣批斷人家,我萬小喜兒是不心服的!」一個戴瓜皮帽兒,修長白淨的後生說:「板牙叔,你講句良心話,鹽市上千上萬的人就要叫送上砧板了,就是他關八爺不來,咱們難道就忍心坐視麼?」

「這……這話很難講得,」大板牙勾著頭,一味玩弄著茶盞蓋兒,不斷使上唇包裹他那排永也包不住的大牙,朝裡面吸著口水:「你呢,在族裏算是個晚輩,當家作主的事兒又沒你的份,用得你焦心這些?……牯爺也祗把意思傳到,連他也沒擅拿主意,是非黑白,橫直宗祠裏各房好聚議,朝東朝西,由大夥兒決定就罷了,你究竟年事輕,不懂事,這樣說話,不是得罪老二房麼?!你說是不是呢?尚老闆?」他轉朝對面斑頂的胖子說。

「嘿嘿,」茶樓的主人笑了笑,不疼不癢的一句話,把大板牙的話頂回去了:「這是萬家的事,我們外姓人,自然更不方便說話了。」

「關八是付天生飄泊的命,」大板牙捏著煙桿朝裏裝煙:「專門惹麻煩。他為人怎樣,咱們姑且不論,單就上回來說,珍爺親把菡英姑奶奶終身許託給他,當時祗要他有個『允』字,如今豈不是萬家的姑太爺?!……至少也不致於說動鹽市稱兵,逼至枯樹林血鬥,弄出這許多事故來,他當初頑石不點頭,氣病了菡英姑奶奶,擷了萬家的臉面,如今弄了一屁股臭屎,竟要咱們來揩,……這一點,我自信批斷得沒錯。」

「小喜兒,你當著我的面貶駁老二房,我也不怪你,」老二房的萬樹抱著膝頭開腔了:「但你總得說出個理來?!我這人可不是亂說話的,我說他關八有意弄權術來挾制萬家樓,決不是無的放矢,……你想想,鹽市就是求援,儘可捎函送信來,用不著關八他藉著土匪的勢,迫著咱們,如今業爺屍骨未寒,宗祠的兩廊下,又躺下十多具屍首,這些死在土匪手裏的人命賬,難道跟他無關?」

「要咱們拉槍援鹽市,跟孫傳芳分庭抗禮,這事萬萬冒失不得,」老四房的萬歪眼兒是以怕事聞名的,說話時也縮著頭,彷彿怕天上飛下一塊磚來砸著似的:「咱們上有老的,下有小的,不能跟隻身闖蕩的關八爺相比,他玩命玩慣了,掉下頭不過碗大的疤,咱們犯不上開罪北洋軍,拉到鹽市去頂槍子兒,……再說,南方革命軍像什麼樣兒,有誰見著來?!」

「你們全是畏崽不前的人,」萬小喜兒的喉嚨大了:「畏崽不前也還罷了,最不該扯出些歪理來糟蹋關八爺,……不錯,他半生闖蕩江湖,頂槍玩命,他帶傷來求萬家樓拉槍援鹽市,可曾有一毫私心?!依你們說,他藉著土匪挾制萬家樓,既然他有這種存心,他何不直捲萬家樓?反而遣走了那幫人槍,獨留在這兒?!」

在周遭喧嘩的空氣裏,這張桌面上的氣氛卻在一片寂默中凝結起來,很顯然的,萬小喜兒的話把另幾個激惱了,茶樓的尚四看出這種僵局,抽腿走開去招呼另外的茶客去了。

「我……我說,小喜兒,」萬歪眼兒一生氣,兩眼更歪得厲害:「你一心要摟關八爺他的粗腿,你儘管摟去,又沒人攔著你可不是?!人各有志,志各不同,虧得槍隊不是你領,族主不是你當,你總不能強著旁人去鹽市送死!……你好好的損什麼人?!」

「這全是推諉話,我聽了真不受用,」萬小喜兒說:「我強著你們這些畏崽鬼上陣,一個個翹著屁股挨槍,真還怕丟了姓萬的人呢!……我先把話說在這兒,假如宗祠聚議沒結果,我一個人也去鹽市,甭讓天下人看著萬家樓全是脊樑朝天的軟貨!」

「你說話可得要有個分寸,」萬樹兩眼有些發赤說:「小喜兒,我該拎著你兩耳告訴你,……你這樣說話是目無尊長。你說他關八怎樣怎樣,你可知他為何要留在萬家樓?」

「我的大叔,我剛剛就在問你呀?!」

萬樹嘿嘿的迸出兩聲冷笑,一臉不屑的神情:「你若真心平氣和的問我,我早就該跟你說了,……關八這種行徑,不要說老二房看不下,忍不得,我敢說凡是姓萬的都該覺得羞辱,……他是跟萬梁家的寡婦萬小娘有那麼一腿,他竟在萬家七房族的眼前姘上那個風塵出身的女人,你想想,這可不是把咱們姓萬的放在他腳底下任意搓揉踐踏麼?咱們不管她當初出身是怎麼賤法兒,她既跟萬梁來到萬家樓,她就是萬家的人,你小喜兒也不能不認她是你的寡嬸?!關八姘你寡嬸,你倒反摟他的粗腿,你還有臉在這兒責難人,這種事,也祗你小喜子一個人幹得出來,因為年紀太輕,也許還不懂得知羞?!」

萬小喜兒聽著這番話,乾瞪兩眼說不出話來,彷彿被人劈頭一棍打昏了一樣。他眼裏亮著的世界忽然變青變黑了,祗有萬樹那張陰沉的繃緊的臉孔,在當面擴大著,旋轉著,使人自覺暈眩。

這之前,他從沒聽人說過關八爺半個不是,他不能相信這是事實,儘管萬家樓街坊上一些長舌的婦人們恆常在背後議論著寡嬸萬小娘,說她當初在鹽市賣笑為生的故事,說她那種人決難熬得寂寞寡居的日子,他始終覺得在寡嬸悒鬱的雙眉間,緊鎖著一種鮮為人知的傷心的往事,她決非是尋常的娼女,萬家樓無知的愚婦們解不得她身後的淒涼……

「這……這全是謊……話。」他頹喪的說。

「嗯,」萬歪眼兒自管搖晃著扁平的腦袋:「我說萬樹,你這話委實說得有些離譜,連我也不敢相信了。咱們的族規你是知道的:但凡寡婦在宗祠立誓不嫁,若再與人相姦,就是一個『死』字,你無憑無據講這話,可不是鬧著玩的!」

「好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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