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的早上,關八爺就在老賬房的扶掖下勉力掙紮起來,坐在長廊下的金漆靠背椅上寂寞的冥想著許許多多糾結難分的事情,他覺得有生以來,從沒有這樣痛苦過,孤絕無望過。
在早先,他雖然從沒設想自己是什麼樣的英雄豪士,至少是個無名的勇者,但他這才發覺,一個血肉之軀的人力量究竟薄弱得可憐;沒有石二矮子、大狗熊那幫把生死看成一陣煙的烈性漢子在身邊,自己僅僅是拖著一條發潰化膿的傷腿,就呼天天不應,喚地地不靈到這種程度?!……
眼看著遠遠的鹽市將遭巨劫,眼看著業爺在這種緊要的辰光臉蓋黃土,眼看著小牯爺拉槍去圍撲羊角鎮,使一條路上的人白白的流血,自己除了託老賬房程青雲傳話外,竟別無他法可想?!
愛姑穿著黑衣裙,像一隻寂寂停落在廊間的黑蝶,曳起裙角蹲在藥爐前面輕輕搧著爐火,水藥在瓦罐裏頂動蓋子,翻翻滾滾的沸騰著,老賬房程青雲捧著水煙袋,在一面往復的踱著步,步聲緩慢而沉重,充分顯露出他的心思,正跟關八爺同樣的受著煎熬。
「我說八爺,不是我這張老嘴愛嚕囌,真箇的,」他沉沉鬱鬱的吐著煙霧說:「真箇的,我覺出您的委屈,您的苦楚,真是太深了!當您為了救人來求萬家樓時,姓萬的這一族不該如此冷落您,我這外姓人半輩子端的是萬家的碗,說話輕飄飄的不壓秤,這話原該由珍爺來說的,可惜他不在鎮上……了!」
「就算菡英姑奶奶在鎮上,我相信她也會講這話的,」愛姑低聲的,幽怨的說著,微帶僵涼的尾音飄散在廊間,煙似的,夢似的……
「她是萬家樓有是非的……人……若有她在,至少老七房會聽她。」
「我倒不把冷落放在心上。」關八爺歎說:「我這祗是為鹽市急,為牯爺急,他不肯相信我,硬要率著槍隊去圍撲羊角鎮,這太無端了。私仇私怨隨時可了,何況羊角鎮那幫人跟萬家樓談不上仇恨?!北地各族,不連成一氣去援鹽市,鹽市一完,又是一片苦海滔滔,等北伐軍過來,誰知要等多久?難道萬家樓祗求自保,不顧北洋軍朝萬民頭上騎?……牯爺是不該如此淺見的!」
「萬家樓變了,八爺。」老賬房說:「我總有這麼一種不吉的預兆,覺得每換一個族主,光景就黯淡幾分。牯爺的氣量狹,眼裏祗認姓萬的,心裡更狹得祗容下他老二房,您跟長房、七房相處得投契,他冷落你我看就是存心的。我以為,他跟業爺報仇什麼的,全是幌子——他是不願朝鹽市伸援手,怕鹽市敗後有麻煩,所以他才去圍撲羊角鎮,我說八爺,假如他吃掉那股人,不定他會跟您翻下臉,您就太孤單了……」
關八爺搖搖頭:「不必為我掛心,老爺。我關八自信無負於人,我從沒為自己想過。」
老賬房沉默下來,腳步聲越來越沉遲了。
關八爺突然從老賬房的話裏想起什麼來,也皺起眉,默默的思忖著。時明時暗的陽光像金雨,陣陣潑灑在長廊外方磚鋪成的側院裏,春天在許多盆景碧色的葉片上舞躍著,許多細碎的春的靈光,落在藥罐中細細的唱著。
彷彿有一陣煙般迷離的感觸飄來,眼前是多美好的春光!自己從沒閒坐在這樣沉寂的廊下望過春,等覺著春來,春早已到欲老欲去的時辰了。也許我關八命裏就沒有一刻的閒情一攪春情,一賞春景的了。但有更多人該有這樣的春天!他們該有這樣的春天……
熬藥的氣息飄過來,熱霧在廊頂徘徊著,藥味很香,自己心裡卻很苦澀。微轉過臉看了愛姑一眼,她裹在黑衫裏的身體是這樣飽滿豐潤,她的臉是這樣年輕,她是一朵春花,卻由自己將她摘葉在雨裏,任由命運擺佈,任由惡漢欺凌,而今春天離開含憂帶悒的眼眉是多麼遙遠?……
他飄忽的思緒在內心的悲歎裏飄開,牽到業爺被害的事上來,想到業爺時,他不得不想到保爺,想到雙槍羅老大和老六合幫那班慘死的弟兄,因為這些事全都發生在萬家樓。這七個房族裏,從各方的傳聞,事實揉起來看,都有著不和睦的跡象,老六合幫遭殲,萬家樓有人搭線,保爺中槍身死,有著騎白疊叉黑騾子的內奸,業爺被暗害,更想得到是萬家自己人幹的,這許多疑點,迷漫成一片神秘的霧幕,不能不使人把疑心落到牯爺的身上。
權勢和錢財確是最大的禍根,它往往把清白的人心給染污了,熏黑了!自己熟知萬家樓的族中情形,長房長久任族主,難免使其他房族有怨聲,少數幾個年輕的長輩裏,珍爺是個閒散淡泊的人,祗有老二房的牯爺有野心,旁人害保爺,害業爺的可能不大,唯有牯爺有利可圖;再說以五千銀洋買殺保爺,也惟有謀權圖利的人才能作得出來。如果這些事不是牯爺幹的那還好,若是牯爺幹的,以這種殘忍毒辣的心性,怎肯拉槍去助鹽市?!要是他圍撲羊角鎮得手,轉回來該對付的就該是自己了!
要想弄清這事,就得暫時忍藏在心底,表面上不動一絲聲色,等候機會緩緩試探,拿不深不淺的話頭撥動他,觀顏察色,見機而作,也許牯爺並不如自己所想的人?!——這些困惱著人心的思緒使關八爺心裡分外覺得沉重,也使他覺得異常的疲乏。他深深歎出一口氣,悠悠的閉上了眼。
疲乏,是的。鐵打的金剛也經受不了許多年江湖路道上的恩恩怨怨和無盡的風霜,疲乏使人想從這些火與血,生與死混成的急漩裏拔離出來,愛心卻又把人反捲進去,愈旋愈深,誰願終年雙掌瀝血,把火光掛在眼眉上?誰不伸長頸項,仰盼著夢裏的承平?!但那是遠遠遙遙的,承平的影子晃動在火與血的那一邊。
老賬房程青雲吸完一袋水煙,望了望關八爺,悄聲對愛姑說:「八爺他盹著了,且別驚動他,我去北柵門那邊探聽探聽,看看有沒有槍隊的消息……」
「我曉得。」愛姑說。
老賬房退出去,整個側院祗賸下陽光和花顏,祗賸下深深的靜,祗賸下自己和八爺兩個人了。多少年前,在北徐州,自己曾夢過這樣的情境,夢見八爺從兇險的江湖上急流勇退了,在遠遠的地方有一座古老灰黯的宅子,被一些枝葉婆娑的古木圍繞著,多苔的院牆上,盡是纏繞的藤蘿,開著暗紫花朵的藤蘿上停駐著被鳥聲喚醒的春天……
這樣的春景春情落在關八爺的眼瞳裏,連鎖的撞擊起許多傷懷的情境,那些很難消逝的情境雖已在流淌的時光中遠去,且由於歲月迢遙在內心深處變得灰黯迷離了,但他確信永難忘卻那些情境,並把它烙在心裡。
許多年來,在多風險的江湖路道上,時時刻刻腳踏生死兩條船,不單要護衛著自己,還要肩承著跟隨自己闖道的弟兄們的安危,無論是白天或是黑夜,連靜思溯往的時間都很難獲得,使那些可貴的情境也像趕長途的浪者的臉,蒙滿了僕僕的風塵,那時刻,即使陷身危境;一點兒也不覺悲愴,這一閑靜下來,回首前塵,懸思黎庶,卻感到天地空茫,一身無寄,一情一景,觸目傷懷了……
「又是……一年春景了……」他在內心裡喃喃著。普天世下,誰有心腸賞景迎春?尤其在兵連禍結的北方,滿眼見的是春草埋白骨,春花染血紅,一年一度的長長的春荒,餓得人兩眼泛青泛黑,而那些殘民以逞的北洋官府,還視若無睹的向民間暴斂餘糧。
春埋在陰暗霉濕的監牢裏,春裸現在精赤著上身被鞭撻的欠稅人骨稜稜的脊蓋上,一條條淤青帶紫的血痕。……從關東雪野一直迤邐到遠遠的南方,哪一處脫得了兵燹瘟疫和水旱災荒?人謀不臧,使大好的春天反成為死亡的陷阱,用回思拭去久遠記憶裏的塵埃,那些血淚混和的情境歷歷如在眼前;那些情境代替了春天……
在北徐州的大牢裏,自己帶一身棒傷,日夜蜷曲在一攤霉濕的麥草上,曾昏昏迷迷的想過那些,隔著一道道冰冷的鐵櫺子,祗能看見沉黯的拱廊的齒形簷口和一道灰色的高牆,唯一的綠意懸掛在一棵隨風搖曳的無根草上。那棵高懸的無根草,彷彿拴著千萬人的命運。無論如何,他們該有一丁點兒春天,一丁點兒裹腹的粗糧,一丁點兒種子,但他們任什麼全沒有。
自己曾親見過催糧課稅的勇兵,惡煞似的揚著皮鞭,押解著一群欠糧欠稅的鄉民,那些人裏,有著拖白鬍子的老人,有著蓬頭跣足的婦女,有著尚沒成丁的孩童,他們一律被長繩捆紮著手背,像一群將被送往屠場去的牲畜,在無數無數地方土設的監牢裏,他們被凌辱,被拷打,被禁囚……連一餐粗糠牢飯也得折成錢加在欠稅單上,誰有力量能挽得苦難滔滔?自己有一天不死,就一時一刻擺不脫這種煎熬。
穿著黑色孝衣的愛姑熬妥了藥,挑開罐蓋,細心的放置一隻牙筷在罐口中間,再理平一張藥紙封住罐口,使濕巾包裹罐耳,將藥端離炭爐,悄悄走過來,在關八爺躺椅邊的矮腳小几中央的藥碗上傾進熬好的藥汁,她一面傾著藥,一面翕動嘴唇,喃喃的默禱著,巴望八爺的槍傷早日痊癒,如今,她日夜焦急記罣的也就是這一宗了。
久久以來,關八爺在她心眼裏就是一尊使人敬愛的神,在她還不甚解事的歲月裏,她常聽見爹從各處帶回來的關於他的傳說,依照傳說的描摹,他比得過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