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經幾場劇變,萬家樓再沒有往昔威武煊赫的光輝了。儘管那座石砌的高樓仍然矗立在遠行人的眼裏,儘管北門外七棵交纏的柳樹仍然作成這一氏族和睦繁衍的預示,但短短數年間連倒三位族長的事實,不由萬家樓各族的人們不覺得沮喪。
當年萬金標老爺子在世時,不用說野蘆蕩一帶承平無事,就在北方各縣份裏,江湖上人行事,也都得先看萬家樓的眼色,先聽萬老爺子的口風,要不然,準得鼻青眼腫大栽筋斗。萬老爺子一倒下頭,墳頭新土沒乾,就傳出老六合幫被殲的噩訊,一向視萬家樓為畏土的兩淮緝私營,竟敢在萬家地面上逞兇施暴,硬摘死人臉面?!……事情既已鬧出來,爛攤子祗有萬家樓出面收拾,那時一般人都還自嘲的想著:也許緝私營祗是趁萬家樓族長新故,忙著料理喪事時橫插一腳,日後保爺一正位,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了。
萬家樓各族看重年輕的保爺,不是沒有道理的,一般全覺得保爺在料事上比珍爺更精明,在處事上比業爺更果斷,在槍法和勇為方面更要比牯爺略勝一籌,有了保爺這般年輕有為的族主,萬家樓自當有一番新氣象的了。……不錯,在保爺手裏的萬家樓,確能秉照著萬老爺子生前的意願,替受冤受屈的人們洗雪不平,替江湖道上排解是非,更為許多走腿子的浪漢張起一把傘,使他們一進野蘆蕩,就有著一片蔭涼。
無論年輕的保爺怎樣苦心經營,而萬家樓各族略有遠見的人都會看出:以百里土王侯自視的萬家樓,在威風上已經是年遜一年了。北地在北洋軍的馬蹄下被踏成一片遼闊的荒土,兵燹、瘟疫以及水旱災荒連番折磨著那些無告的人們,萬家樓再也無法翼護千百里捲地而來的流民,其間幾度春荒,保爺也曾放過賑糧,但那些流民饑餓的胃腸是一口漏鍋,不是萬家樓一方之力拯救得了的。多種人為的災患使匪亂猖獗起來,使野蘆蕩一帶也不寧靖了。
朱四判官夜捲萬家樓,伸槍撂倒了保爺,是一種更大的不幸的開始。誰都看得出,在萬家樓有數的幾位年輕的長輩當中,再難找得到像保爺這樣能一面穩守基業,一面力圖開拓的人了。
臨到業爺手裏,萬家樓的聲勢已成了緩緩西墜的斜陽,珍爺去了沙河口,領著各族槍隊的小牯爺又力主自保,使往昔繁榮的西道變成罕見人跡的荒路,市街上的買賣交易,也都現出一片凋零的景象。而老天爺似乎存心不祐萬家樓,連業爺那樣溫厚誠篤的人也逃不過被人打黑槍的命運,野塘裏縛鐵沉屍,顯見殺人者有著精密的計算,長久的預謀,那會是誰呢?……業爺的屍體浮出後,小牯爺又發了急躁的老脾性,趕夜集齊槍隊,暴喊著緝兇,緝兇既緝不著,小牯爺就把一腔怒火全發到馬屯羊角鎮的朱四判官那夥人頭上去了。
「我知那夥子賊,不把萬家樓洗劫一番,他們就賊心不死。」小牯爺說:「哪怕天塌在我一個人的頭上,我也得跟他們見個真章不可!我敢料定,業爺是他們殺的,他們重新拉回羊角鎮,就在於安心謀算……明算了保爺,暗算了業爺,同是一樣手法。」
事實上,誰都這麼料算著,多少年來,也祗有朱四判官這股旱匪敢於明盤暗算萬家樓,業爺這條人命賬,除了記在朱四判官的頭上,是不作第二人想的了。老二房的小牯爺也許不是個穩守基業的好族長,可是牯爺殺土匪、打硬仗,卻像一頭不馴的牯牛般的猛悍,面對著盤踞羊角鎮的馬群,族裏祗有依仗著牯爺出面,替枉死的業爺報仇了。牯爺這麼一提,正應了萬家樓闔族的願望,各房族的槍隊立刻鼓騰起來,恨不能立即就把盤踞在羊角鎮的那股人掃光。
鹽市被困,江防軍北調的消息雖然早有傳聞,但卻在萬家樓被冷落了,萬家樓各房族的心裡眼裏,想著看著的,都祗是朱四判官,他們忘不掉保爺業爺橫屍的血債,忘不掉朱四判官捲入萬家樓那一夜的槍聲和燭天的紅火,他們急於拔除眼裏的釘肉裏的刺,他們要報仇!
而在羊角鎮和朱四判官比槍帶傷的關八爺,偏巧在這種辰光來到了萬家樓。……暴雨之後的一段日子,天色陰沉,略有一份寒意,關八爺在病榻上還不時惦記著要會見小牯爺。
「牯爺他業已知道八爺您到了鎮上,」老賬房程青雲說:「牯爺他也說過:一得空兒就趕來探望您。不過……不過……這幾天鎮上的風聲很緊,槍隊上有人在三里彎小荒鋪碰上朱四判官手下的探馬,雙方狠對了一場火;牯爺怕他們再捲萬家樓,正忙著對付呢!」
「探馬?!」關八爺顯然陷進了極大的困惑裏,失驚說:「我正要當面呈明牯爺,這場火千萬接不得。……四判官早已經過世了,羊角鎮那股人槍,祗等著我這邊的消息,就會拉下去救援鹽市——他們決不至再捲萬家樓,我敢擔保他們不會觸動萬家樓的一塊磚石,牯爺他……想必是誤會了。」
老賬房深深的鎖著眉毛,透過水煙袋上嫋繞的煙霧,出神的望著對方的臉,他弄不懂關八爺這樣的人?幾個月前,朱四判官夜捲萬家樓,他還領著六合幫一干弟兄抵死奮搏,跟朱四判官結下深仇。朱四判官一路追踩著六合幫的行蹤,出心要除掉他,他竟匹馬直薄羊角鎮,辱死了朱四判官,收降了那股兇悍的土匪,這又是為了什麼呢?!
無論如何,他是帶下了很重的槍傷,變成一隻折翅的蒼鷹了,早先跟隨他走道兒的六合幫那幹人,連一個也不在他的身邊,有多少驚心動魄的搏殺橫在他的身後,有多少生生死死的煎熬掛在他的眉頭上?莫講他是肉捏的凡人,就是上界的神仙也該疲倦了,但他不!雖然兩處創口的傷痛日夜啃齧著他,雖然化膿處吸著他的血肉,使他不能站立,而穿透這樣巨大的痛楚,他的心仍在有苦有難的地方飛翔著,沒有片刻的停歇。
「八爺您有話,我去跟牯爺陳說去。」老賬房說:「您曾在萬家樓危難時,拚著性命伸過援手,我相信,您若有需得萬家樓出力的地方,牯爺他不會推諉的。」
「那就煩您再跑一趟,告訴牯爺;我關八槍傷在身,不能踵府拜望他。」關八爺說:「我祗盼牯爺撥冗抽閑,到萬梁鋪來一趟,有些話,我好當面陳告。」
老賬房出門時,才發現南北大街上滿是背著彈袋,拎著槍銃的槍隊,街廊上也滿拴著馬匹,有些人坐在廊簷的石級上,攤開油布包擦拭著槍枝,有些人替那些馬匹上鞍子緊肚帶,人聲和槍機拉動聲,牲口刨蹄聲和鳴叫聲,使整條街空氣都緊張得發硬。很顯然的,牯爺聚集了這許多人槍,是要拉出去撲打羊角鎮的了!
老賬房一想起關八爺的話,心裡不由就著急起來,胡亂抓著一個人問說:「噯,兄弟,你知牯爺如今在哪嘿?」
「約莫在西園上的馬棚裏撥馬。」那人說。
「不在馬棚。」另一個擦拭槍枝的插嘴說:「若要找牯爺,您得先到六畜廟去瞧瞧,清早咱們在三里彎跟土匪接火,射中土匪一匹馬,擄住那個落馬的傢伙,牯爺說是要活剝他的人皮,……您到六畜廟去瞧瞧活剝人皮,牯爺定會在那邊。您瞧,好多人全湧得去了!」
老賬房眯著眼一瞧,正有成群人挨擠著湧過宗祠前面的廣場和保爺宅前的影壁長牆朝西邊去,想來都是到六畜廟那邊去看熱鬧的。
保爺業爺若在世,即使對待土匪,也從沒這樣殘忍過,到了牯爺手上,怎能連審也不審,問也不問,就拉出去剝皮?!關八爺既說朱四判官死了,他手下那股人也洗淨兩手,萬家樓就不該跟羊角鎮那夥人再因著誤會,彼此火拚了,所以弄成這樣,都是小牯爺太冒失的緣故。假如他擄得人來,先審問明白,或是先到萬梁鋪來問過關八爺,決不至出岔兒。
如今眼看那人的性命捏在自己手上了,要是自己早到一步,見著小牯爺把話說明白他就不會慘死,要是自己慢走一步,那人豈不是白丟了一條性命?!想著想著,便拎起袍叉兒踉踉蹌蹌的跑將起來。
跑出西街口,迎面撞上一個人,老賬房連瞧也沒瞧對方一眼,就欲朝六畜廟那邊的堤道上奔過去,誰知衣領叫人伸手扯住了。
「噯,噯,想不到你這老頭兒也愛瞧這種熱鬧?!」一條熟悉的油嗓門兒打諢說:「瞧你跑得這麼急法,當心絆跌跤,摔落你的門牙。」
老賬房扭轉頭,眯起眼一看,原來是鎮上最愛逗趣的大板牙,高高細細的伸長頸項,活像一根竹竿,即使不笑也張著嘴,把那排朝上翹朝外撩的門牙凸露在嘴唇外面乘涼。
「甭開心,板牙。」老賬房匆匆的說:「我得問你點正經事兒,——你見著牯爺沒有?」
「怎麼沒見著?!」大板牙使下唇包了包上牙說:「剛剛在六畜廟前的酸棗樹下,牯爺他捲起袖子自己動手……把那個傢伙……嘿嘿……」
「把那傢伙怎樣?你說。」
「活剝掉了!」大板牙吸著口涎說,「要看熱鬧趁早去,那傢伙沒皮的屍首還吊在樹上,遠望一身紅,好像剛出嫁,紅襖褲沒離身的新媳婦一樣。」
「哦!」老帳房倒抽了一口冷氣說:「牯爺這種火燒雞毛的脾性不改,弄出岔子來了!關八爺他說朱四判官早已死了,他手下那股人也洗手了,牯爺不問過八爺,怎能不分青紅皂白亂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