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八爺落枕時,遠近的寒雞已啼叫兩遍了。
這一夜真是又亂又長,大花廳豪華的宴飲。神拳太保戴老爺子師徒出現。一闋唱進人心底的狂風沙。柴家堡被賣的姑娘。自己一番言語說動了鹽市官紳,拉槍自衛抗北洋拒土匪,以鹽養壩。石二矮子醉酒。毛六失蹤。什麼馬五瞎子潑火行刺。什麼錢九爺被捕——激盪起陣陣思潮,仔細分析起來,不外是兩宗事情。
第一宗,是鹽市的轉變,——這是一宗大事,假如自己能說動鹽市,萬家樓,柴家堡各處回應大湖澤裏的民軍共抗北洋,漕河半邊天就沒有北洋軍的份兒了。
第二宗,是朱四判官處心積慮安排的,想暗中下手整倒自己。朱四判官跟北洋軍暗中勾搭,才敢明目張膽大肆搶劫殺戮,若是失去靠山,就橫不起來了,這宗事祗能由它。
關八爺許是過慣了苦日子,一旦安享暖鋪高床,反而難以交睫。便捻亮油燈,取出張二花鞋的那把攮子來把玩著;攮子不過四寸長,兩面帶刃,薄得很,掂著直沒什麼份量。按理說,尋常即使是孔武有力的人使用這種攮子,也壓根兒用不上勁,而張二花鞋竟能用這把攮子,不現身形,飛擲進錢九的腕子,斬筋斷骨,攮尖還嵌進桌面近寸,這種身手,非傳說中武俠是根本辦不到的。
自己是苦練國術多年的人,常覺得坊間好些南派的武俠小說無稽,什麼飛劍一起,百里取人首級,什麼師祖下山,猿鶴相隨……但像神拳太保戴老爺子師徒,確是具有一番不凡的身手。也許在羅老大的傳說裏,有些誇張失實的地方,但這種人物,若能請出來幫著鹽市上抗北洋,禦土匪,真是遊刃有餘了。
傳說裏的戴老爺子是那樣的……
清末的江湖道上,有個神拳太保戴旺官,神拳不著人身,就能把人擊倒。(類似今日之高極柔道術而已。)而神拳太保戴旺官,那時不過是初出道的青年罷了,不但血氣方剛,而且經常憑藉武術,劫奪單身行旅。
有一天,戴旺官瞧上了一個騎馬獨行的公子哥兒,那公子哥兒也不過十八九歲年紀,長得白淨溫雅,是個道地文弱的讀書人,但他肥馬輕裘,一路上手面極大,馬囊裏飽飽的微露黃白(指金銀。),戴旺官欺他單身體弱,就動了他的念頭。
戴旺官一路追著那公子哥兒,直到蘇魯兩省交界處的一段荒路上,就連夜趕路,在前面道上等著他;二天一早,天還沒放亮,輕霧裏蕩響一陣馬蹄聲,不一會兒功夫,那公子哥兒策馬出現了,戴旺官匿身樹後,等那匹馬經過時,縱身躍出,想擋住馬頭;誰知就當他縱身躍出那一剎,那公子哥兒輕輕一領韁,那匹馬像輕煙似的從戴旺官身邊竄過去了,戴旺官就覺微風一蕩,原來自己的辮梢兒業已捏到人家手裏去了。
那公子哥兒伸出兩隻手指,捏住戴旺官的辮梢兒之後,若無其事的鞭馬飛馳,可憐戴旺官像隻紙鳶似的在馬後飛著。戴旺官雖然自知不敵,落在人家手上,但他忍著疼,沒從牙縫裏迸出半個字求饒。那人這放韁就是三四十里,拖得戴旺官腦袋發麻,方才問道:「你這笨賊,你師傅是誰?」
戴旺官一聽,裏外為難,若是不說罷,這人決不會放過自己,說罷,可又污了師傅的名頭!便說:「我是神拳太保戴旺官的徒弟。」
那人呵呵笑著說:「嗯,不錯,我沒會過你師傅戴旺官,不過也久聞他的大名,聽說他練得一手神拳,功夫了得,可沒想到竟會調教出你這樣的膿包徒弟來?……罷了,罷了,權看你師父的面子,我就放了你罷!」那人一抖手,把戴旺官摔在路邊的草地上,等戴旺官爬起身,人和馬全叫煙塵隔住了……!
打那之後,有很多年,神拳太保戴旺官的名字,沒有再在江湖上出現過,等他再露面時,他已經是兩鬢斑白的老人了。
雙槍羅老大說是在北地見過戴老爺子,處事待人,一點兒也不像他年輕時那種樣子,卻是樸拙溫和令人覺得可親可敬的老頭兒,他也常跟年輕人坦述他當初心浮氣躁而吃大虧的往事;那時候,他從沒當著人顯露過他苦練多年的身手,單就他的幾個徒弟那幾下子,也就夠瞧的了!……
在戴旺官老爺子的幾個徒弟中,出名最早的,要算是張二花鞋。傳說張二花鞋這個渾名兒是有來由的,來由就在他的那雙花鞋上……!
雙槍羅老大形容過那雙花鞋,千層底,全使雙股細麻線密密的納著,並且浸過桐油;黑線耆(布名。)的鞋面上,精工繡著滿幫花。據說張二花鞋晴天不穿那雙花鞋,要臨到飄雨落雪的日子才穿,無論走哪兒,地上不留印兒,鞋底不沾碎雪和污泥,——他的輕功就好到這種程度!
北地有很多人,都傳講過張二花鞋逼散白虎幫的故事……說是黑道上的白虎幫盤踞在徐州城,幫裏的人物,全是些無惡不作的流氓,惡吃詐騙佔全了,六扇門裏喊冤的狀子堆成山,縣太爺也明知白虎幫這班流氓不是玩意兒,無奈他們勢大惹不得,弄得不好,自己摜紗帽事小,祗怕腦袋全會給他們搬掉,但祗官有官威,又不能不硬著頭皮做做樣兒應景一番,等原告的人群逼急了,就拔下紅頭簽來,摔下去,著捕快拿人!
可憐縣太爺拔簽時那隻手全是活活沙沙抖索著的,那些跟班的,站班的,平時槓著膀子吃公門飯的傢伙,到哪兒拿人去?!……既拿不著人,交不了差,逢到三天一小比,五天一大比(比,意指縣太爺向捕快追索犯人。),祗有硬著頭皮脫光屁股挨板子,好在站堂打板子的全是自己人,呶呶嘴,睒睒眼,拍拍灰了事。
無論怎麼說,長期輪流脫光屁股捱板子總不是回事兒?捕快頭目就想到張二花鞋的頭上了;大夥兒一計議,也祗有央張二花鞋出面,才能壓得住白虎幫,才能捕得人,結得案。張二花鞋原不肯出面,經不得捕快頭目的央告才答允了。
白虎幫仗著人多勢眾,北徐州又是他們地盤,雖也耳聞張二花鞋要出來,也略知張二花鞋有點兒真功夫,但總欺他單身一人,沒把他放在心上。
一天,幾個白虎幫的頭目,趁夜在一家酒樓上聚議,商量怎樣對付張二花鞋?有人就主張合力圍擊,先把張二花鞋給拔掉!一花眼功夫,就聽有人說:「你們這夥毛人,拔不掉他。——張二花鞋自己說的!」大夥兒再看,我的媽,從窗口平飛進一個人來,那人是個黃臉瘦個頭兒,繞頭盤著辮子,衣袖飄飄的飛到方桌中間,一隻手指點著桌角,全身在半空倒豎著,正就著燭火吸菸哩,腳上套的,可不是那雙花鞋?!
……當關八爺在靜夜裏轉側難眠時,這些故事所化成的形象,總裹著迷離的輕霧,在黑裏湧撞過來,說它神奇也罷,荒渺也罷,至少這些傳說中卻滿含著疾苦人們的願望,——他們渴切盼望著這世上有這樣的強者來除暴安良,擊技是槍炮盛行前的國術,學擊技的人遵師訓,守戒律,行仁義,曾傳為江湖美談,不像如今一槍在手,橫行如蟹,逞血氣,行霸道,江湖怎得不亂?國術怎得不衰?戴老爺子一般人,又怎得不隱?!
……時光真夠無情,幾十年過去,連那些傳說,眼看也都將湮沒了,誰知道鐵扇子湯六颳倒退清江閘?誰知道窩心腿方勝一腿收徒?!像朱四判官那幫惡匪,反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這全是北洋軍顛倒是非弄出來的結果,又豈止是可嘆而已?!因此,央請他們出來保壩,更是一宗大事了!
※※※
第二天雪仍沒停,祗是風勢比頭天略微顯得弱些;關八爺剛起身,套間裏就來了不少的客人;原來鹽市上的官紳人等,趕夜草擬了一個護鹽保壩,聯絡四鄉抗稅擊匪的辦法,打算奉給關八爺過目後,寫帖分頭張貼出去,同時想請關八爺去察看壩東壩西那些災民們的棚戶,大家共同出力拉槍,才能抗得住防軍的突擊。
福昌棧的王少東遞上辦法來,關八爺看了說:「諸位是否詳實考量過了?——在北洋軍的窩裏抗北洋,可不是一宗小事,一點兒馬虎不得,帖子一張貼出去,北洋防軍就等於斷了接濟,一定會惱羞成怒,拉隊伍來攻鹽市,故此,鹽市上必得處處設防,有個萬全的準備!」
「您請放心,八爺,」緝私營長說:「兄弟業已吩咐屯駐各鄉的馬兵分隊撤回壩上來,改編成保鄉團,——緝私營的裝備您是曉得的,單憑這個營,就抗得孫傳芳的一旅人,鹽市十八家大棧的棧工,小鹽莊各路腿子,總也集得起六七百條槍,而且槍火充足……」
「棧工也都集合妥了,」景興棧主說:「祗盼八爺過湖時,跟彭老漢彭爺說妥當,若是北洋軍大股攻壩,再加朱四判官的匪眾夾擊時,盼望大湖澤裏的民軍,能及時起兵相應,要不然,單憑壩上一地,究竟嫌勢孤力薄,沒法長久撐持。」
「這事我一定辦到。」關八爺說:「我回程時,還得路經萬家樓和柴家堡,說動他們跟這邊呼應。……咱們這就先去察看運鹽鐵路跟那些棚戶去,回頭時,煩所座陪我一道兒去看望戴老爺子,至於那個錢九,等夜晚再審,看來他是朱四判官安下的一顆棋,追蹤到鹽市上來殺我的,可是一準沒錯的了!」
「我說八爺,這幫惡匪真該活剮!」稽核所長說:「還有什麼好審好問的?……您還沒見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