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花雨」——滿天花雨

六月十九!渡口上好一片虔誠。早上才九點多鐘,水藍天,白水茫茫,提著香燭籃子的挑著食盒的那男男女女早已從四鄉趕了來,站滿一渡口。這大喜的日子見了面,識也好,不識也好,都笑嘻嘻道一聲:「虔誠!」有人集了資,就在水邊渡頭上搭起了兩座席棚,擺上十張桌子,幾十條板凳,叫個閒人站在棚口鏜鏜鏜地敲起了銅鑼來吆喝過往的人。「喂——歇歇來啊!」香客們進了棚子就泡來一碗熱茶,歇過了腳,拱個手,謝一聲,「虔誠」,等船過河去了。棚口一早貼出了紅榜來,四尺來長的一張開列出了捐錢捨茶的信士弟子芳名,領銜的幾位,不就是吉陵首戶曹家。

燕娘跟著婆婆也來到了渡口。

「娘,也歇歇吧。」

燕娘拍了拍腰身,嘆口氣,解開了背上那一條花布兜,抹了抹汗,把孩子抱到懷裏。婆媳倆才坐了下來,一個管事的,穿了一身寶藍,抹過手,笑嘻嘻泡來了兩大碗熱茶。

「老太太,虔誠啊。」

「虔誠。」

「那兒來?」

「河西郭家村。」

「遠啊,一早趕路。」

「早些來看看舊街坊。」

「原先也住鎮上?」

「可不是。」

棚外好一片晴天,河面上,水光眨亮,一圈盪漾開了一圈。那擺渡的梢公撐起了長長的一根竹篙,來來回回,日頭下,一船一船把進香的客人渡到了對岸鎮上。六月的河水,嚀嚀叮叮地澴流過了石頭疊起的好大一座城砦。

燕娘喝了半碗茶,抱起孩子親了一親放在自己心口上,側著身,解開胸前的衣鈕,餵起了奶。初夏天時,孩子額頭沁出了一顆顆汗水珠兒。「天熱了!」燕娘看了看婆婆就把孩子的領口鬆開了,從腋窩裏掏出了一塊青布手帕,往哥兒臉上,扇起涼來。河上起了風,一時間只聽見水邊岸上紛紛蕭蕭的翻飛起白燦燦一片蘆花。渡頭上漫天血點子,噼噼啪啪飛響起了一陣鞭炮。

「過河啦,過河啦。」

棚口有個人探進了頭。燕娘扣上衣鈕,站起身來讓婆婆把哥兒紮到了她背上,紅了臉,整一整衣裳。婆婆喝了茶,漱過口,提起那一籃香燭金紙來回頭就向管事的謝了聲:

「虔誠!」

婆媳倆一前一後,日頭下,走出了茶棚來。

渡口上,早已站滿了十來個等船的人。船家打起了赤膊,黑湫湫的一個身子蹲在船尾,吸著煙,笑嘻嘻地招呼客人上船。

「這位年輕的小大嫂行動不便,大家給讓讓啊。」

燕娘臉上一熱,扶住婆婆,踩上了踏板。船頭坐著一個大娘,四十幾,福福泰泰地穿了好一身的喜紅,懷裏摟著八九歲的一個小姐兒。看見了燕娘就一把挽了過來坐在身邊,湊著嘴,問道:

「幾個月啦?」

「七個月了。」

「看起來呢可有八個月了。」大娘探過一隻手,摸了摸。「今天菩薩生日,心裡歡喜,趕快求她老人家給生個白胖姑娘啊。」

「開船了!」

船家喝了聲,拔起竹篙往岸邊一點,潑喇喇,向河心盪了出去。

「我說,羅四媽媽,你老人家自己趕今年也生一個呀。」

「船家,你罵人。」

「今天好日子,可別動氣。」

「動甚麼氣!」

「胎氣。」

船上五六個男客把眼睛一擠,吃吃笑了起來。

梢公把頭一抬翻了翻眼皮,板著臉,好半天只管獃獃地望著對岸城砦上皎白花花的日頭。手裏一根長長的竹篙,一點,一點,把船撐到了河心。刷啦啦,刷啦啦的一片白水,只見天的北邊,河上游,水光眨了兩眨,一艘黑油油的烏篷船張起黑風帆順流飛駛了下來。梢公望望來船,忽然說:

「年頭真的變啦——」

「老許,又來了!」

一個男客笑道。

船家愣了愣,不吭聲了。

「老許,你說,我不打岔了。」

「年頭真的變啦。姐兒老鴇也拜起觀音菩薩來了,誠心得了不得。拿今年說,菩薩過生日,就比往年風光多了。萬福巷裏的姑娘們發了個大大的願心,湊了皮肉錢,給菩薩她老人家治了裝。用的都是金絲銀線,紅羅綢緞,把衣服誠誠敬敬的製好了,揀個好日子,給菩薩換上啦。那一天鎮上觀音廟裏外哄哄傳傳,熱鬧極了!滿巷的姐兒們七八十位,起了個大早。觀音菩薩,俏生生的坐在那一座雕花金漆的龕子裏,眼皮,也沒抬喲。她老人家身邊密匝匝的給圍上了兩重紅綢帳幔,男人都不許觀看。廟裏管事的,早就選定了兩個童貞好女兒,龍年生,十二歲。沐浴,齋戒,換素服。吉時一到,敲起鐘磬木魚,叮叮噹噹好一片香火,把兩個童女送進了紅綢帳幔裏,給菩薩她老人家洗了身,換上了新衣裳。好端端的一個南無觀世音菩薩,這一打扮,搖身一變,變了個新娘子啦!這當口大雄寶殿裏黑鴉鴉跪了一地,燒香頂禮全都是萬福巷的姑娘們——」

「老許,你也去看了?」

「看熱鬧的男人們滿坑滿谷,擠鬼門關,把廟門都擠破了啦!」

那羅大娘皺起了眉頭,嘿地冷笑出一聲來,介面說。

燕娘回頭一看,船靠岸了。

羅大娘挽起了花布包袱,摟了摟燕娘,站起身來解開紅手絹摸出了一個銅錢,噹啷,撂到船板上:「虔誠!」臉一揚瞅住滿船的男客,整了整衣裳,把身邊那個八九歲的小姐兒牽在手裏。

燕娘望著這母女兩個,跫跫地,頭也不回,踩上河隄去了。

「娘,這個羅大娘是誰?沒見過。」

婆婆搖搖頭,把滿頭的花白拂了一拂,抹去了汗,提起了香燭籃子。那擺渡的聽了嘻嘻一笑,哈著腰,撿起船板上一個個銅錢。

「這個羅大娘麼?就是萬福巷裏有名的羅四媽媽,羅老鴇,羅破車啊。」

「誰?」

「老鴇!」

「啊。」

「看不出吧?」

「白白嫩嫩的,好福氣。」

「五十好幾了!」

「不像。」

「萬福巷開張了幾年,羅四媽媽,就賣了幾年啦。」

「那小姐兒——」

「那個?」

「她身邊那個啊,八九歲的。」

「買的!」

燕娘呆了呆。看看那羅四媽媽,提起裙腳緊牽著小姐兒早已踏上了城頭石砦,一轉身,老少兩個就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消失了。燕娘揹起哥兒,心一寒,機伶伶地打出了兩個哆嗦,半晌,站定身子,挽住婆婆下了船。婆婆扔了個銅錢,回頭向笑嘻嘻只管哈腰的船家謝了聲:

「虔誠!」

「老太太,您虔誠!慢走喲。」

婆媳倆攙靠著,一步一步,登上了渡口石隄。

好個六月天!那滿天的燦亮一桶白冷水似的嘩喇喇地迎面濺潑了過來。燕娘把背兜的結頭緊了一緊,回轉過心神,站在鎮口覷起眼睛望了進去,那長長的一條南菜市街白花花地流灑起了遍地天光。只見大街兩旁,一戶,緊挨著一戶,層層疊疊一大片灰瓦房子,眼生得很,可有半年多沒上鎮燒香來了。家家戶戶的大門口早已貼上了一幅新的春聯,放眼望去,那光景,就彷彿灰落落的一個大鎮給刷出了一條條一片片的紅!街坊婦人們,三三兩兩的日頭下抬出了黑燻燻的供桌,就在店門口,滿鎮點燒起了香。觀音菩薩今天生日繞境出巡,看著心裡喜歡,保佑吉陵鎮來年家家豐足戶戶平安。水簷下,一口一口的黑鐵鍋,紅洶洶地燎燒起了金紙。人來人往街上熱鬨鬨的,盡是一早從四鄉趕了來看迎神賽會的人。鎮心萬福巷那一頭,倏地躥出了一窩十三四歲的小潑皮,打赤腳,蹦蹦跳跳著一路點起了花炮。過路的人挨挨擠擠,又是閃,又是躲,又是笑,又是罵。臨著河隄一家糕餅鋪子裏悄沒聲息的閃出了一個肥胖媽媽,只見她穿了一身紅緞子,搽著半面臙脂,橐橐地跑上了大街,操起一根挾火炭的鐵鉗子指住了潑皮們,破口大罵。

「刨了你,婊子養的小龜兒們。」

「大熱天,你這幹甚麼呀?回來,回來。」

她家男人提著兩籃香燭金紙熟雞熟鵝,跨出了門檻來,望了望。

「今天甚麼日子!一早鬼哭神號雞飛狗跳,惹躁了老娘——」

「關你甚麼事!算了,算了。」

「這就走啊。」

「走?」

「上廟啊。」

「你那張臉!」

河隄下潑喇喇一聲,燕娘回頭,望了望,那擺渡的船家笑嘻嘻挑起了竹篙,載著兩個客人,水光眨亮中把船撐出了渡頭。隔著一條茫茫白水,對岸那一邊,渡口上,早已站滿了等過渡的客人。婆婆挽起香燭籃子,拍拍腰身,老少兩個婦人一前一後順著大街走進了鎮裏。

「娘!」

「嗯?」

「哥兒在我背上睡著了。」

「讓他睡去。」

「整天睡!」

「能睡,是福氣啊。」

「娘!」

「嗯?」

「昨晚我做了個奇怪的夢。」

「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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