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Ⅱ-11

西蒙娜被擺進玻璃櫃的第二天——牆還沒升起來,我們沒看到——花匠把我帶到他的套間,一起吃燭光晚餐。我沒問過他,但我大概推測得出,我是唯一一個他帶進這個套間的蝴蝶。這大概算是一種殊榮吧,但我只感到不安。吃飯時就是隨便聊聊,他不提西蒙娜,我也不問,因為不想知道最壞的結果。在這裡,唯一的秘密是他會怎麼殺死我們。

甜品吃完了,他讓我找個地方坐下,喝剛打開的香檳,在他洗澡的時候好放鬆一下。我沒坐在長沙發上,而坐到了活動長椅上,把腳蹬放下來,用長裙蓋住腳。我穿這身長裙去參加頒獎典禮都行,真好奇他在這花園和我們身上到底花了多少錢。他用一個老式留聲機放了什麼古典音樂,我就閉上眼,把頭埋在厚厚的靠墊里。

厚厚的地毯掩住了他的腳步聲,但我還是能聽到他回來的動靜。他在我面前站了一會兒,只是看著。我知道他有時候會喜歡來看我們睡覺,但在我醒著的時候看我,感覺說不出地詭異和噁心。

「戴斯蒙德那天惹你了嗎?」

我猛地睜開眼,他看我睜開眼,以為是示意他坐到椅子扶手上。「惹我?」

「我那天檢查錄像的時候看到你推開他。他跟著你進了山洞,但是那裡面沒攝像頭。他惹你或者傷你了嗎?」

「哦,沒有。」

「瑪雅。」

我擠出一個勉強的微笑,不知道是為了他還是為我自己。「我當時很煩,沒錯,但是我煩不是因為戴斯蒙德。我的恐慌症發作了。以前從來沒有這一癥狀,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剛到時,我還誤會了他。後來是他幫了我。」

「恐慌症?發作了?」

「算起來這一年半里,這次發作算是最嚴重的一次了,不過也沒什麼特別讓人擔心的,不是嗎?」

他對著我笑了,笑容溫暖又真誠。「他還幫了你?」

「對,還陪著我,一直等到我靜下來。」

他陪了我一整夜,聽到兩扇門打開的聲音時他沒動,聽到他爸爸帶著哭哭啼啼的西蒙娜走過走廊的時候他也沒動。有時候花匠喜歡對一個女孩做完最後一炮再殺她。我猜想在女孩的房間做比在那些密室里要好些吧。戴斯一直陪著我到天亮,牆升起來,門打開了,女孩們陸陸續續進了花園,一起為她心痛,哀悼親人的逝去,這種痛他不懂,因為他不明白她已經或者馬上要死了。也許他覺得她只是被踢出去了?或者被帶去打胎了?

「我小兒子有難懂的一面。」

「也就是說你讀不懂他對我們的反應。」

他笑了,點點頭,滑下來跟我一起坐在椅子上,一手環抱著我的肩,把我的頭按向他胸口,恍惚間我們像一對看電影的普通情侶一樣靠在一起。

區別是,如果我們是普通情侶,我就不會起一身的雞皮疙瘩了。

跟托弗在一起的時候我絕沒這樣過,我們壓倒在詹森或是桶哥身上的時候,或是與其他一起打工的男孩接觸的時候都不會。和花匠親近的感覺,就和他刻在我們後背上的幻影一樣,是不真實的。

「他不喜歡跟我談論這件事。」

「大概覺得我們像是個後宮,我猜一般的年輕男孩都不會心平氣和地跟自己的父親討論後宮的事吧。向父母詢問接近別人的建議,或是第一次約會要做什麼,大概都沒問題,但是跟性相關的,不管自己願意不願意,大概都是禁忌的話題。」

他聽了只是笑,然後轉過頭來親我,再一次提醒了我們並不普通的普通關係。我突然想到,也許可以到他那見鬼的廚房裡找把刀,然後一刀捅穿他的心臟。當時當地我就可以殺了他,可是轉念想到艾弗里可能會繼承花園,這個想法就無疾而終了。

「我剛給艾弗里介紹花園的時候,他特別興奮。我們不管什麼時候單獨待在一起,他就要聊起這裡。或許父親不需要了解兒子的方方面面,但我看戴斯蒙德除了四處轉轉什麼也沒做。」

「你會覺得失望嗎?」我不冷不熱地問。

「只是覺得困惑。」他的手從我的胳膊遊走到脖子後面,拉開了裙子的弔帶。黑色的絲綢布料在他手指下聽話地鬆開了,順滑地從鎖骨滑到腰際,露出了我的胸部。他輕輕地摸上一個乳頭,說:「他是個健康的年輕男性,周圍美女如雲,我知道他破處了,但他還沒能好好地利用機會。」

「也許他還在適應。」

「大概吧。又或者他對這些眾多機會不感興趣。」他輕輕地把我抬起,換坐到我下面,這樣他摸起胸來更順手了,然後又把我的裙子推到大腿上面。「他每次來的時候都會找你,就算找不到也是。」

「很明顯,我是個直來直去的人。」我乾巴巴地說,他咯咯地笑起來。

「也是,我明白為什麼他要問你問題了。如果他像我這樣來找你的話,你會怎麼辦?」

「我想,不管跟你還是跟艾弗里一起,我們不過都是按要求做事,難道不是?」

「也就是說你會讓他碰你?」他低下頭,唇在我胸前蹭得痒痒的。「你會跟他共享這種快樂?」

戴斯蒙德和他父親不一樣。

但他是他的兒子。

「你不告訴我怎麼做,我就只能照著別人說的做。」

他吼了一句,一把扯掉我的裙子,扔在椅子旁的一個墨池中,口手並用,弄得我的身子也背叛了我,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一遍又一遍念我的名字,一個是刺耳的叫聲,一個是無聲的回應。

某些特質——某些無形的東西,具有雙重生命……有一種雙重的靜——大海和海岸——肉體與靈魂。獨自住在偏僻的地方。

他那晚一次又一次地折磨我,在椅子上、在地毯上、在寬敞的床上,我把所有讀過的書都背了一遍,甚至還背了飲料單子上寫的品種名。夜還很長,可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繼續背誦,我感覺有一股毒液浸入到我的靈魂。我早已習慣了任憑花匠噁心地擺布我,但我永遠無法接受甚至深覺噁心的一件事是,他相信他愛我。

最後他陪著我回到我的房間,他坐在我狹窄的床上,用毯子裹住我的身體,把我臉上的頭髮擼掉,然後長時間地吻我。「我希望戴斯蒙德來了後能明白你是個多麼棒的女人。」他對著我的嘴輕輕地說。「你會對他很好的。」

等他走了,我從床上爬起來,去洗了個澡,身體被抓得遍體通紅,因為我想洗去身上被他碰過的痕迹。福佑發現我洗澡,這次出乎意料地一聲不吭,默默地幫我把身上最後的肥皂和護髮素衝掉,並關上水龍頭。我擦乾身體的時候,她幫著擦乾了我的頭髮,頭髮用梳子梳順了,在腦後整齊地編個了辮子,我們在毯子下相擁而睡。

我第一次明白了她為什麼總想著跳。

我第一次感受到,在這了無希望的生命里,逃出花園其實也並沒有什麼意義。

在這一年半里,眼睜睜看著這座監獄滲透進我的身體,我時刻能感覺到針頭戳進皮膚時的那種痛。如果說我從未有過期待,那我也就不會失望,但我每次回憶起過去,都會痛得窒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聽到戴斯蒙德的聲音在山洞裡回蕩,他的聲音提醒著我要保持呼吸,所以就連福佑,雖然發現在我身上發生了別人無法想像的事情,也發現不了我心裡他媽的有多麼害怕。

聲音充斥恐懼,垂下雙翼,直到它們拖曳於塵土——她痛苦地啜泣,她垂下白羽,直到它們拖曳於塵土——直到它們凄愴地拖曳於塵土。

但是我的翅膀不能動,我也無法飛,我甚至不能哭。

我剩下的只有恐懼、痛苦和悲傷。

維克多走出房間,什麼話都沒說。

過了一會兒,伊芙從觀察室出來,走到大廳,遞給維克多兩瓶水。「拉米雷茲那邊來消息了,」她彙報說,「狀況好點的女孩都穩定一些了,但她們提出要先見瑪雅,再回答拉米雷茲的提問。金斯利議員也開始向拉米雷茲施壓,要見瑪雅。」

「媽的。」他撓了撓臉。「拉米雷茲能再拖住她,讓她在醫院裡多待一會兒嗎?」

「大概能再拖一會兒吧,她正在議員和她女兒之間周旋著,還有許多事要忙的,估計能拖幾個小時。」

「行,謝謝。埃迪森回來了也跟他說一聲。」

「好的。」

他覺得政客和兒童福利機構沒什麼區別,雖然有利用價值,但始終煩人。

他回到審訊室,遞給英納拉一瓶水。

她點點頭接過水,手上割破的地方剛長出肉芽,她便用牙齒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瓶子已經空了一半。她緊閉雙眼,一隻手指摸著桌子上的紋路,趁他們還沒問問題,她想調整一下自己。

他看著她的動作,突然明白,看似她的手指是在隨意動著,實際畫出的是蝴蝶翅膀。剎那間,他的心揪成了一團。她的手指還在不停地畫著,像是在提醒自己,她為什麼來這裡。他終於說話了:「為了保護你,我耗盡了所有時間。」

她只是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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