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Ⅱ-09

我拉開小冰箱的門,看看裡面有什麼吃的。我是真的餓了,但是老在吐個不停地的人身旁忙碌,我也沒了胃口,什麼都不想吃。

「你背上是什麼?」

我立刻把門關上,想擋住裡面的光,但已經沒用了。

他走到我後面,擠到爐子旁邊,借著上面暗淡的光,仔細地觀察了翅膀上精緻但令人痛苦的細節。通常我都會忽略它們的存在。想看的話,他會拿鏡子讓我們看,但我從沒要過鏡子。福佑倒是想讓每個人都定期看一看。

這樣我們就不會忘記自己是什麼東西。

蝴蝶是生之須臾的生物,這也是她想讓我們記住的事。

他的手指撫過深銅色的經脈和前翅的彩色邊緣,又摸過線條細分成的人字紋。他手法很輕,害得我起了雞皮疙瘩,可我還是站著紋絲不動。他沒問話,但我想,知父莫若子。他的手指慢慢滑到了翅膀的底下,粉色和紫色的地方,我閉著眼,雙手在兩邊攥成了拳頭。他沒有繼續向下摸,反而往裡壓,拇指沿著中間的黑色軸線,到了最頂部就不再摸了。

「真美,」他口中默念,「為什麼文蝴蝶?」

「去問你爸爸。」

他的手突然顫抖起來,在他父親的所有物上戰慄,但他沒有把手縮回去。「他對你做的?」

我沒回答。

「很疼嗎?」

最疼的是,只能躺在那兒,任憑他強暴。但我沒說出口。我也沒說看到新來的女孩背上出現第一條線的時候有多麼疼;沒說剛文的時候皮膚敏感到好幾個星期不能好好睡覺;也沒說我連俯卧也不行,因為會想到他在文身床上面第一次強暴我,進入我的身體,給我取新名字的場景。

我什麼都沒說。

「他……他對你們所有人都這樣嗎?」他的聲音也顫抖了。

我只有點頭。

「我的天。」

跑啊,我心裡大聲地喊。快跑啊,快去找警察,不然把門都打開,讓我們自己去找警察。快做點什麼——幹什麼都行——只要別站在這裡!

但是他什麼都沒做。他站在我身後,手掌貼在那幅墨水和傷疤組成的地圖上,讓沉默變成一頭會呼吸的、在喘氣的野獸。我只好走開,再次打開冰箱的門,彷彿這裡什麼也沒發生過。我拿出一隻橙子,用屁股把門頂著關上,身體倚著櫃檯的一部分站著。櫃檯只有這一部分與其他地方呈垂直線,櫃檯稱不上是座孤島,但卻把廚房和餐廳划了個界。

戴斯蒙德想過來,可是雙腿無力,跌坐在我腳邊,靠在櫥柜上。他的肩膀擦過我的膝蓋,我還是有條不紊地剝著橙子。我每次都想剝成一條完整的橙子皮,螺旋那種,但每次都不成功,總是會斷。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覺得呢?」

「媽的。」他屈起膝蓋,讓身體緊貼著膝蓋,雙手抱住自己的後腦勺。

我掰開一角橙子,吸完了把籽又放回到皮上。

沉默的野獸還在瘋長。

橙汁吸完了,我就把一角直接扔嘴裡嚼。霍普以前總是取笑我這樣子的吃法,說我這樣吃會讓男生不舒服。我就會沖她吐舌頭,跟她說男生不需要看我吃。反正,戴斯蒙德也沒在看。我就接著吃第二瓣,第三瓣,第四瓣。

「還沒睡,瑪雅?」門口傳來花匠輕輕的聲音。「不舒服嗎?」

戴斯蒙德抬起頭,臉色煞白,滿臉受挫,但是既沒起身也沒說話。他坐在地板上,靠著櫥櫃,除非花匠進來走到櫃邊往下看,否則他是不會被發現的。花匠從來沒進過廚房。

「我沒事兒。」我回答說。「就是在瀑布下面沖了澡,想來吃點兒東西。」

「連衣服也懶得穿了?」他笑起來,走進餐廳,坐在他專屬的帶坐墊的大椅子上。到目前為止,他大概還沒發現椅子背後的東西。福佑在椅背上摳了個粗糙的王冠。我得承認,那椅子是有點兒像王座,厚厚的墊子用紅絲絨裹著,光滑的烏木頂端還有捲軸似的裝飾。他把椅子往後推了推,因為沒扶手,一隻手肘擱在了桌子的邊上。

我聳聳肩,又拿了一瓣橙子。「這兒又沒什麼好擔心的。」

他看起來異常居家,身上只有一條蠶絲睡褲,坐在陰影里。爐灶上細碎的光線映出他手上的光面戒指。我看不出他剛才是在自己的套房裡睡的,還是跟別的女孩睡的,雖然他不怎麼會在女孩房間里過夜。除非他妻子不在家,他一般每晚至少有段時間是在花園裡度過的,但是在哪間房,我從沒見過,也不可能看得見,即便我爬到樹的最上面也看不到。「過來跟我坐。」

我腳邊的戴斯蒙德用拳頭抵住嘴巴,臉上爬滿了痛苦。

我把沒吃完的橙子連同皮和籽放在料理台上,順從地繞過檯子,走到桌邊的陰影里去。剛想坐到最近的凳子上,就被他一把拉進懷裡。他一手勾著我的後背和屁股,另一隻手習慣性地扣住我放在大腿上的雙手。

「女孩們對戴斯蒙德是什麼反應?」

要是他知道戴斯蒙德就在這裡的話,估計不會問這種話。

「她們……都挺小心的。」我想了一會兒。「我想大家都在猜他到底像不像你或艾弗里。」

「期待什麼結果?」我瞥了他一眼,結果他笑了起來,在我的鎖骨上親了一口。「她們應該不怕他吧?戴斯蒙德是最不會傷害別人的。」

「她們最後肯定都會習慣他來這兒的。」

「那你呢,瑪雅?你覺得我小兒子怎麼樣?」

我差點兒看了看廚房,但是既然他不想讓他爸爸知道他在這兒,我就不能出賣他。「我覺得他還是不明白。他根本不知道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我深吸一口氣,讓我自己緩一緩,並且暗示自己,接下來的問題我是替戴斯蒙德問的,我要讓他知道花園的真面目到底是怎樣。「為什麼要展示?」

「什麼意思?」

「你已經留住我們了,為什麼還要展示出來?」

他沒吭聲,手指在我的皮膚上隨意地畫著圈,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父親收藏蝴蝶,他會出去捕蝴蝶,如果他捕不到好的,就僱人幫他捕,然後再用針把它們活活釘在玻璃匣里。每一隻都用黑絲絨襯底,用小銅標刻著它們的通用名和專屬名,然後掛在他辦公室的牆上,簡直是一個蝴蝶標本博物館。有時候他也會把我母親的刺繡作品掛在那些蝴蝶框中間。有綉蝴蝶的,也有繡花卉的,在美麗的布料上顯得特別出挑。」

他的手從我的大腿遊走到了我的後背,撫摸著前翅。他不用看都知道是什麼形狀。「他在辦公室的時候是他最快樂的時候,所以退休之後,他每天都待在那裡。但是那個房間有一個小電爐,有一天,所有的蝴蝶都被燒掉了,一個不剩。他花了幾十年的時間收集製作的蝴蝶,都沒了。從那以後,他就變得不一樣了,過後不久就去世了。我猜,他大概覺得自己的生命也被那場火燒掉了。

「辦完他的葬禮,第二天,我和母親去了獨立日集市。他們要給母親頒獎,表彰她在慈善方面的功績,她也不想讓大家失望,所以就去了。很多人都圍著她,表達同情,我就一個人去逛那個小集市,然後就看見了那個女孩:她戴著羽毛做的蝴蝶面具,正在給從絲綢迷宮裡走出來的小朋友發一些小羽毛和絲玫瑰花瓣做的蝴蝶。她特別明亮、耀眼、朝氣蓬勃,讓人覺得蝴蝶是不會死的生物。

「我進迷宮的時候沖她笑了一下,然後她也跟進來了。從那裡把她帶回家不難。剛開始我把她放在地下室里,直到後來我建了花園,才給了她一個像模像樣的家。當時我還在上學,又剛剛接手父親的生意,沒過多久又結婚了,我就想著她肯定很孤單,就算住在花園裡也沒什麼用,所以我又找了洛蘭來照顧她,然後又找了別的女孩來跟她作伴。」他沉浸在回憶里,這回憶對他來說絕非是件痛苦的事情。對於他,這一切都很正常,理所當然。他不是把夏娃帶到花園裡去,而是圍著她造了一個花園,像天使持著烈焰熊熊的劍,只為看守她。他拉著我,讓我緊貼著他的胸口,讓我靠在他的頸窩裡。「她死的時候我的心都碎了,我想都不能想她的生命居然那麼短暫。我不想忘記她。只要我能記住她,她的每一部分就還仍然活著。所以我造了玻璃櫃,研究了保存她身體不腐的方法。」

「樹脂。」我小聲說,他點了點頭。

「不過首先要防腐。我公司的生產部里有甲醛和甲醛樹脂,用來處理織物的,信不信由你。很簡單,多訂一些,然後把多餘的拿過來。把血換成甲醛,就能延緩腐壞,然後樹脂就可以慢慢成型了。你走了以後,瑪雅,也不會被忘記的。」

最令人作嘔的是,他是真心覺得自己在安慰我。除非發生什麼意外,或是我惹他生氣了,再過三年半,他就會往我的血管里灌甲醛了。我也很清楚,他一定會全程陪在我身邊,可能幫我梳頭髮,或是擺好姿勢,等血放空,再把我放進玻璃櫃里,倒滿樹脂,給我二次生命,不會被電火爐奪走的生命。每次他路過我的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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