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Ⅱ-02

聽完女孩的述說,維克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擺脫那些離奇的畫面,而這些畫面對他們來說是再正常不過了。他抓到的那些人,大部分人精神上都有問題,但看起來都很正常。「他又綁架其他女孩了嗎?」

「他一年要抓好幾個,前面一個的記號完全做好了,差不多適應了,再抓下一個。」

「為什麼?」

「他為什麼一年要抓好幾個?而且為什麼他要等前一個做好了?」

「對。」維克多說,她又嘻嘻地笑起來。

「第一個問題——因為損耗。他不會在花園的承受能力之外再添東西,所以一般都是有女孩死了他才會出去『採購』。當然也不總是這樣,但是大多數情況下就是這樣。第二個嘛……」她聳聳肩,把手掌平攤在桌子上,打量著手背上灼燒的傷痕。「進新人的時候也是大家最緊張的時候。因為每個人都會想起自己被綁架的經歷,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這裡醒來的情景,大家都在崩潰的邊緣,止不住的淚水只能加速崩潰。一旦新人適應了,大家就會好一段時間,直到下個女孩死掉,新的蝶翅上架,新的女孩來到。花匠總是——通常都是——很留意花園裡的主流情緒的。」

「因為這樣所以他才叫利昂奈特扮演引導的角色?」

「是,因為確實有效。」

「那你又是怎麼成了這種角色了?」

「因為總要有人來做,福佑太容易生氣,其他人又太容易緊張。」

我幫的第一個女孩不是在我後面進來的那個,而是她後面的那個,因為當時艾弗里把流感帶到花園裡來了,傳染了一大批姑娘。

利昂奈特病得不輕。面色慘白,流汗不止,蜜棕色的頭髮貼在脖子和臉上,抽水馬桶成了比我更親密的好友。福佑和我都讓她待在床上,讓花匠自己處理自己的爛攤子,可是只要牆升起來,她就披上了衣服,跌跌絆絆地趕到走廊里去了。

我趕快也系好裙子,一路小跑著跟上她,一邊責備她,一邊把她的胳膊搭到我肩上,攙扶著她。她暈得厲害,不扶著牆根本走不了路。那次,她也不像平時那樣見到玻璃櫃就害怕,五年來,她一直怕玻璃櫃。「為什麼一定要你去?」

「因為必須得有人去啊。」她小聲說,一邊忍著不讓自己嘔吐,緊接著又一次讓自己憋住。在前面十八個小時里,她差不多一直跪在馬桶旁嘔吐,現在還是。

我當時不願意去,根本不願意去做接待。

也許,我永遠不願做接待。

花匠對猜年齡一事很有一套,真的很有一套,比我耳聞過的那些在集市上占卜什麼的人強多了。一些女孩進來時是17歲,但是大多數進來時是16歲。他不會綁架那些小於16歲的女孩子——只要他認為女孩子大概只有15歲或15歲不到,他就說另選吧——但是如果女孩子年齡再大一點的話,他也不要。我估摸著,他是想盡量讓女孩子們在這裡待上五整年。

跟他俘獲來的女孩談這些事,他覺得很舒服……也有可能他只是跟我聊這些事很舒服。

新來的女孩還在我剛來的時候醒來的那個房間里,身上一絲不掛。我是慢慢醒過來的,當時還有人在旁邊,而她當時只有一張淡灰色的床單陪著,其他什麼都沒有。她膚色較深,再加上她的長相,大概是混血。後來才知道她是墨西哥和非裔混血。她比福佑高不了多少,可是胸圍實在令人嘆為觀止,是絕佳的成人禮禮物,可她又那麼虛弱,像一根纖細的蘆葦。一邊耳朵上打了一圈的耳洞,另一邊也差不多。鼻孔邊和肚臍上也有穿洞。

「他為什麼把環都拿掉了?」

「他大概覺得俗氣吧。」利昂奈特呻吟著說,順著馬桶邊沿倒在了地上。

「我來的時候兩邊耳朵上都打了洞,現在還有。」

「他可能覺得你這種檔次比較高。」

「右邊耳朵還有軟骨環呢。」

「瑪雅,別招人煩行嗎?我已經夠難受的了」

奇怪的是,她這麼一說,我就立馬不再說話。我不說話不只是因為同情她的悲慘狀況,我同時察覺到她情緒不好。想弄明白花匠為什麼做這檔子事根本就是白搭,而且也實在沒有必要。我們只要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就可以了,沒必要知道為什麼。

「你現在哪兒都去不了,還是待在這兒吧。」

她揮了下手,就閉上了眼睛。

餐廳旁邊的廚房裡有兩個冰箱,一個冰箱里裝著食材,因此一直上著鎖,鑰匙在洛蘭身上。另一個冰箱里裝著飲料和零食什麼的,是我們兩餐之間的點心。我給利昂奈特拿了兩瓶水,給我自己拿了一瓶果汁,然後又從圖書館拿了一本書。我一邊讀書給她聽,一起等著新來的姑娘蘇醒。

「那裡還有圖書館?」埃迪森驚訝極了。

「嗯,有啊。他想讓我們開心點兒,也就是讓我們有點兒事做。」

「他給你們看什麼書?」

「只要是我們想看的書,那裡都有。」她聳聳肩,躺在椅子靠背上,雙手隨意交叉著抱在胸前。「剛開始都是些名著之類的,但是有些真心喜歡讀書的在門洞邊貼了心愿書單,然後他就會時不時地拿過來十幾本新書什麼的。還有一些人有自己的私人藏書,是他送的禮物,可以放在自己的房間里。」

「你就是那些喜歡讀書的其中之一。」

她回了他一個厭惡的表情,然後想了想:「哦,對了,剛剛講的時候你不在。」

「講什麼?」

「講在花園裡待著有時候無聊到死。」

他低聲說:「那裡還無聊,肯定是你的打開方式有問題。」她聽了卻大笑起來。

「是我自己選的話就不無聊,」她附和著說,「但是那是在進花園之前。」

維克多清楚,他這時應該把話題拉回到剛開始的問題上,可看到這倆人好不容易同頻了,還挺有喜劇效果的,他就不再堅持,也刻意忽視了女孩撒謊的神情。

「我猜你最喜歡的是坡?」

「啊,不是,讀坡是有目的的:用來分心。我喜歡讀童話。不是那種摻水的迪士尼類的破爛,也不是兒童版本的佩羅童話。我真正喜歡的,是每個人都遭受厄運的那種,那種童話故事孩子們絕對接受不了。」

「沒幻想的那種童話故事?」維克多問道,她點點頭。

「沒錯。」

新來的女孩過了很久才恢複意識。利昂奈特等得不耐煩了,吵著要把她送到洛蘭那兒去。我勸止了,才沒送去。就算那女孩快死了,送到護士那裡也起不了作用。如果換做我的話,我也根本不想一睜眼,看到的就是她擺出的那張臭臉。利昂奈特聽了我的話,順勢把我推到女孩跟前,讓她一睜眼就看到我。

看著利昂奈特奄奄一息的樣子,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下午過了一大半,女孩終於醒了,我把《霧都孤兒》合上,過去看看她是否真的醒過來了。我又讀了兩個小時的書,她才能跟我對上話,即真正醒過來了。我遵照利昂奈特的指示,倒了杯水放在她旁邊,又用幾塊濕布蓋在她頭上,緩解頭痛。在我給她脖子下面墊布的時候,她揮手用力打掉我的手,然後用西班牙語罵我。

痛快!

最後她攢足了力氣,把額頭上的濕布拽了下來。她想坐起來,但一陣噁心讓她整個身體都晃得厲害。

「小心點啊,」我輕輕地說,「給你水,喝了會好點兒。」

「離我遠點兒,你這個變態!」

「不是我綁架你的,你就省點力吧。你要麼喝水,把阿司匹林吃了;要麼去吃屎,去死,自己選吧。」

利昂奈特沖我咕噥:「瑪雅。」

女孩看著我,眨了眨眼,然後乖乖地接過我手中的藥片和杯子。

「好了,你被一個名叫花匠的人劫持了,他會給所有被劫持的人起個新名字,所以你也不用告訴我們你的名字。你要記住,但不必說出來。他們叫我瑪雅,那位得了流感的是可愛的利昂奈特。」

「我是——」

「你沒有名字,」我立刻打斷了她的話,提醒她,「等他給你取名字吧,別沒事找事了。」

「瑪雅!」

我看了一眼利昂奈特,她臉上的表情既悲哀又惱怒,還有種被騙後的情緒。你—他—媽—對—我—做—甚的表情,這表情是她專門對付艾薇塔的。「那你來啊,你又不是她第一眼看到的人,哈哈哈!要是你不喜歡我這樣子的接待方式,那你現在接著來吧。」

我把索菲婭對待小孩的態度當作母性榜樣。可是新來人已經不是小孩,而我也不是索菲婭。

利昂奈特閉上眼睛,默默地祈禱說「耐心點吧」之類的話,可是她話還沒說完,就又趴到馬桶邊去吐了。

新來的手開始發顫,我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到我的手心裡捂著。花園裡除了瀑布後面的山洞裡有時候會冷,其他地方都很暖和,但我明白,她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震驚和害怕。「現在要是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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