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Ⅰ-07

洛蘭以前很會巴結人,為了讓花匠高興,他讓她做什麼都行,對別人也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唯一目的就是想讓花匠愛上她。她被帶進來之前,大概也受過傷害。花園裡像她這樣的女孩一般都會有其他的標記,也就是另一副翅膀,翅膀文在臉上,表示她們喜歡做他的蝴蝶。但是花匠對洛蘭有別的打算,因此讓她出去了。

他把她送到了護校,還讓她去讀烹飪課,她被摧殘得基本上沒有自我了,所以為了他,她什麼都會去做。她真是全心全意愛他,所以從沒想過逃跑,也沒跟任何人提起過花園、死掉的蝴蝶、以及還是有那麼一丁點兒可能活著出去的蝴蝶們。她上了課,回到花園就仔細研究,自己練習,到21歲生日那天,他把她所有的黑色露背裙都收走了,換了一套普通的灰色制服給她穿上,然後她就成了花園裡的廚師兼護士。

可是那以後他再也沒碰過她了,除了交代工作也不跟她說話,所以她終於開始恨他了。

我猜她恨的程度還不算太深,所以並沒有向別人說起過花園。

天氣好的時候——雖然不多——我幾乎覺得她有些可憐。她現在大概四十多歲了?算是第一批蝴蝶,她這輩子三分之二的時間都是在花園裡過的。有些時候,可能你就是會毀了自己。她的方式起碼幫她逃脫了泡在玻璃里的命運,不管後面她有多麼後悔。

我們都很煩這個廚師兼護士。就是那些一樣跪舔的女孩也看不起她,因為她們覺得如果做到她那種程度的話,她們就會逃出去,找機會叫警察來幫剩下的我們逃生。至少她們跟自己是這麼說的。如果她們真有機會了,可能也……我也不知道。我的確聽到過各種說法,說有一個女孩逃出去了。

「有逃出來的人?」埃迪森追問道。

她咧嘴一笑。「有這種傳聞,也沒人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們這一群里反正沒有,利昂奈特那一代也沒有。其實挺假的,不過我們大都會信,不是真的信,只是因為需要相信活著出去是有可能的而已。當然有洛蘭這樣有選擇還是留下來的人,要相信能活著出去也是很難的。」

維克多問:「你有試過逃跑嗎?」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我們這些女孩跟三十年前的她們大概不同。福佑可能看洛蘭木訥,所以特別喜歡作弄她。洛蘭本可以在飯菜或者藥物裡面做點手腳,可這樣的話,花匠又會發怒。她罵我們也沒用,因為那些罵人的話對我們根本不起作用。

負責維護花園的人應該不知道我們的存在,他們在溫室里的時候,我們都被藏在牆後面,從來不準出來被人看到,也不會讓人聽到。牆不僅擋住了視線,而且隔音。我們也聽不到他們說話,跟他們聽不到我們一樣。據我們所知,洛蘭是唯一知道我們在這裡的人,但是又不能讓她幫我們做事或是傳消息出去,她不僅不幫忙,反而會直接去花匠那裡告密。

然後,走廊的玻璃櫃里就會又多出一個裹在樹脂里的女孩了。

有時候看著洛蘭那麼赤裸裸地嫉妒玻璃櫃里的女孩,我都覺得難過。她很可憐,可是也很可恨,老天爺啊,媽的她居然會嫉妒那些被殺死的女孩,因為花匠愛著那些女孩,所以他會專門過來看她們,記得她們每個人的名字,走過時跟每一個女孩打招呼,說她們是他的。我有時覺得洛蘭很想加入她們的行列,她很想念以前花匠愛她的那些時光。現在他愛的是我們。

我覺得她還不知道她再也不會進玻璃櫃了。玻璃櫃里的女孩都是在她們最美的時候被保存進玻璃櫃的,她們背上的翅膀顏色絢麗,皮膚柔嫩,光潔無瑕。花匠根本不會保存一個四十好幾的女人的——也不會管她死的時候多大了——那種美早在幾十年前就消失了。

美好的東西都是短暫易逝的,他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就跟我這麼說過。

他深信這點,所以努力讓他的蝴蝶們獲得一種奇異的永生。

維克多和埃迪森都默不作聲。

沒有人會沒事找事主動要求調到兒童傷害刑偵科的。來這兒總是有緣由的,維克多也清楚手下人為什麼來這裡工作。埃迪森盯著自己砸在桌子上的緊握的拳頭,維克多知道,他在想著他那8歲走丟的妹妹,至今還沒有找到她。殘酷的案情總像在他心口打了一拳,讓家屬等消息的說辭基本就是無望的。

維克多想起了自己家裡的女兒。她們沒事,但是他清楚,她們一旦有事,他心裡會是個什麼滋味。

但是,在兒童傷害刑偵科,這些案件會讓人想起自己的事,加上探員們工作起來都很投入,他們往往也會是最容易崩潰、最容易失去希望的人。在這個部門摸爬滾打了三十年,維克多親眼看到許多探員多多少少出現過這樣的狀況。有一次,因案件現場情況惡劣,他們沒能救出孩子們,結案後,在葬禮上看著那麼多小小的棺材,他也幾乎崩潰了。但是女兒們稱他是「超級英雄」,就為這名號他還是留在了這裡。

這個女孩從沒有過她心目中的「超級英雄」,他也不清楚她有沒有想過要一個「超級英雄」。

她看著面前的兩個人,臉上沒有露出任何錶情;他不安地感覺到,她能夠看穿他們,她從他們身上看出的東西遠比他們能從她身上看出的東西要多得多。

「花匠來找你的時候,帶上他兒子了嗎?」他想拿回一點房間里的控制權。

「帶他兒子來?沒有。但是艾弗里基本上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他有沒有……跟你那個?」

她聳聳肩回答道:「我在他的關注下背過幾次坡的詩,不過艾弗里不喜歡我。他在我身上得不到想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恐懼。」

花匠在三種情況下會殺女孩。

第一種是當女孩年齡太大的時候。「上架」時間截止到21歲,過了這個時間,那!美就會在須臾之間從指縫溜走了,因此他得在能抓住的時候緊緊抓住。

第二種與健康有關。如果女孩病得太重,或者傷得太厲害,還有就是到了懷孕期。嗯,就是懷孕。懷孕到了後期跟病入膏肓差不多,無可救藥。他討厭懷孕這樣的事。洛蘭每年給我們打四次避孕針,免去懷孕的麻煩,不過沒有哪種節育方法能確保萬無一失。

第三種,與完全不能適應花園裡的生活有關。如果她過了幾周還是哭個不停,或者絕食自殺的次數超過了「允許」的範圍,還有就是反抗得太過,女孩就完了。

艾弗里以殺女孩取樂,雖然有時候不是故意的。只要他殺了人,他老爸就不准他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來花園,不過過了一段時間他還是會來的。

我去了花園之後,大概過了兩個月,他就來找我了。利昂奈特當時陪著一個新來的還沒取名字的女孩,福佑正在對付花匠,所以我就跑到瀑布上面的小懸崖上去,想要重讀坡的《仙境》。如果不是想要跳崖的話,大多數女孩是不會來這崖上的,所以我一般都是一個人過來。一個人在上面很安靜。上面很安靜,不過話說回來,花園裡總是很安靜的。有些女孩適應了這樣的環境,即便她們玩起追逐或者捉迷藏的遊戲,也不會大聲嚷嚷的。一切都被克制著,壓抑著,我們也不知道是花匠喜歡這樣,還是我們出於本能就這樣了。我們是一夥的,我們的言行都是學先來的蝴蝶們,她們也是模仿先於她們的蝴蝶們,因為花匠幹這一行已經有他媽的三十多年了。

他不會綁架16歲以下的女孩子,當不能確定女孩年齡的時候,他寧願找年紀大一些的,所以一個蝴蝶的最長生命周期也不過五年而已。不算上重疊的時間,怎麼的這裡也有過六代蝴蝶了。

我在餐廳遇到艾弗里的時候,他跟他父親一樣穿著燕尾服。但是這次他穿的是牛仔褲和敞著扣子的襯衫。我背靠著岩石坐著,書放在我的膝蓋上,透過玻璃屋頂,我享受著溫暖陽光,一抬頭卻看到他的影子擋住了我的視線。他的胸口有抓痕,脖子上還有像是咬痕的印子。

「我父親想要一個人獨享你,」他說,「他完全沒有提過你,連你的名字也沒說過。他是不想讓我惦記著你。」

我翻過一頁書頁,繼續看著。

他一隻手扯住我的頭髮讓我仰起頭來,另一隻手使勁兒地打我的臉,疼得我齜牙咧嘴。「這回可沒有勤雜工來救你了,你這全是自找的。」

我抓著書,什麼也沒說。

他又打了我一下,血從裂開的唇滴在我的舌頭上,濺到我的眼前,是明亮的紅色。他一把把我的書抽出來扔進水裡,我不去看他,只是看著書消失在瀑布的盡頭。

「你跟我過來。」

他扯著我的頭髮拉我進去,福佑給我編得好看的法國扭辮被他扯得亂七八糟。只要我沒跟上他,他就轉過頭再揍我。從其他女孩身邊走過的時候,她們都把頭轉過去不發一聲,有一個女孩哭了,她旁邊的女孩趕緊制止了她。她們都怕哭聲惹得艾弗里更加獸性大發。

他把我扔進一間我從沒進過的房間。房間就在文身室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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