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Ⅰ-05

英納拉說得沒錯。親眼見到跟從文字里讀到的,根本不是一碼事。維克多慢慢吐出一口氣,緩解一下緊張的氣氛。她從那堆照片里,先拿起第一張,然後是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花園的主樓已經被毀,但這些照片中的每一張幾乎都還原了一小段主樓的走廊。

看到第七張,她打亂照片,再仔細看一遍,然後再重新放好。她摸了摸最上面的照片中靠近中間的褐色線條,說:「這是利昂奈特。」

「你朋友?」

她的手指慢慢拂過照片里的玻璃邊緣,小聲說:「對,以前的。」

和你的名字一樣,在花園裡最容易忘記的事是生日。我後來認識的其他女孩都還很年輕,但我沒問她們具體年齡。本來也沒必要嘛。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就死了,直對著的走廊也提醒著我們每天過的是什麼日子,何必再提這些呢?

可是,利昂奈特的事發生後,我改變了想法。

那時我到花園裡已經六個月了,跟其他女孩處得也都不錯,但是跟我最好的還是利昂奈特和福佑。她們跟我最像,都不會哭,也不會哀嘆我們死定了的悲慘命運。我們在花匠面前既不退縮,也不靠跪舔爭寵來改變命運什麼的。我們不卑不亢,來了就受著,沒來就做自己的事。

花匠很喜歡我們。

每天的吃飯時間都是固定的,其他時間我們也沒什麼地方可去,所以很多女孩就串門找安慰。如果花匠找你,他直接看監視器就行。那天利昂奈特叫我和福佑去她房裡過夜,我也沒多想,因為我們經常這樣。我本該聽出她話里的絕望,其實意思很明顯,可是在花園裡待久了人人都麻木了。跟美一樣,絕望和恐懼像呼吸一樣無所不在。

我白天穿著衣服的——永遠是黑色的,露出背上的翅膀——但是晚上不準穿。大多數人都只穿內褲睡覺,想穿文胸都沒有。我在青旅和公寓里待過,所以沒什麼關係,跟她們剛進來的時候比我臉皮厚多了,要是我臉皮薄一點點,估計就要崩潰。

我們三個人在床墊上蜷在一起,等著滅燈,但是慢慢的我們發現利昂奈特在抖。不是抖一下兩下,而是像身體深處傳來的,像被電擊一樣地一直抖。我坐起來,緊扣住她的手指。「怎麼了?」

她金棕色的眼睛裡閃著淚花,我突然覺得有點兒噁心。之前我從沒看她哭過,她也煩別人掉眼淚,特別是對自己。「明天是我21歲生日。」她小聲說。

福佑叫了一聲,抱住利昂奈特,把臉埋在她的肩頭。「靠,利昂,對不起。」

「我們還有保質期嗎?」我悄悄問。「21?」

利昂奈特絕望地緊緊摟住我和福佑。「我……我不知道是該反抗還是就這樣。都是一死,我不想讓他那麼容易弄死我。可是如果反抗,結果更痛苦怎麼辦?媽的,我覺得自己就是個懦夫,可是我不想疼著死!」

她開始小聲啜泣,我只希望這個時候圍牆能降下來擋住玻璃牆,把我們都圍住,這樣她說的話就不會被走廊里的其他人聽到。在我們中間,利昂奈特是出了名的堅強,我不想在她走的時候卻被別人看扁。但是大多數時候,圍牆只有一周的兩天早上會降——我們把那一天當成周末,也不管那天到底是否真的是周末——為了讓花匠給我們美麗的監獄做養護。雇來幫忙的人從沒見過我們,他們和我們中間還隔著一層又一層緊閉的門,所以也聽不到我們說話的聲音。

哦,不對。當有新人進來的時候,也會把牆放下來。或者,有人死的時候也如此。

我們不喜歡牆落下來,因為一旦牆落下來,總不過又有什麼特殊的事發生了。

我們整夜都陪著利昂奈特,她哭得精疲力竭,一度昏了過去。可醒了又開始哭。大概四點的時候,她差不多醒了,磕磕絆絆地去洗澡,我們幫她洗了頭髮,梳好,再編成一個皇冠辮。她的衣櫃里有一件新裙子,琥珀色的絲綢,點綴著金色的流蘇,在黑色的映襯下像火一樣明艷。裙子映襯著她小麥色的皮膚,背後的翅膀顏色也被襯得更加絢麗:亮橙色的底,襯托著金色和黃色,周圍圈著黑色的點點,每個翅膀尖又有白色鑲黑色的條紋。活脫脫一隻亮銅蝶展翅。

天剛要亮,花匠就來找她了。

他打扮得優雅得體,中等稍高的身高,身材也很好。看起來要比實際年輕十到十五歲的樣子。暗金色的頭髮,打理得一絲不亂,淺綠色的眼睛裡像是藏了一條大海。即便我一見到他就想吐,我也得承認他確實很帥。這一點毋庸置疑!我從沒見過他穿一身黑,他就站在門口,拇指插在口袋裡,靜靜地看著我們。

利昂奈特深吸一口氣,緊緊地抱了福佑,在她耳邊說了些悄悄話,再跟她吻別。然後她轉向我,痛苦得死死抱住我。「我的名字叫卡西迪·勞倫斯,」她輕輕說,輕到我勉強能聽清。「別忘了我。別讓他是唯一記著我的那個。」她也親了我,然後閉上眼,讓花匠帶她走了。

我和福佑用了一個早上的時間,就整理完了利昂奈特屋裡過去五年來收集的個人物品。她在這裡待了整整五年了。我們拿下浴簾疊好,連同床上用品一起堆在光禿禿的床墊一邊。她塞在枕頭下的那本書原來是《聖經》,字裡行間都是她五年以來的憤怒、絕望,還有希望,動物摺紙分給花園裡所有的女孩子後還會多出幾個。那天下午我們把摺紙連同黑裙一起發給每個女孩。最後坐下來吃晚飯的時候,利昂奈特的痕迹已經在屋裡再也找不到了。

那天晚上,牆降下來了。我和福佑一起蜷在我的床上,床上除了縫好的床單,現在又多了些床上用品。我們因為聽話,不惹麻煩,也不互相廝殺,才能像現在這樣待在一起,我現在也有床單和毯子了,跟我後背前翅膀下方的玫瑰色和紫羅蘭色顏色一樣。牆落下把我們困住了,福佑又哭又罵。幾個小時之後,牆又升起來了,剛升到離地一英尺,福佑就拽著我的手一起擠過去,去走廊里找。

但是我們只走了幾步,發現花匠就站在那兒,倚在靠近花園那邊的牆上,觀察著玻璃裡面的女孩。她的頭躬著,幾乎貼到了胸前,腋下用U型鐵固定住,讓她保持直立。長袍在周圍的透明樹脂里飄蕩著,像是在水中一般。她後背的圖案幾乎緊貼著玻璃,那明亮的翅膀上的每個細節都看得一清二楚。利昂奈特的所有特徵——她凌厲的笑,她的眉眼——都不見了,翅膀成了唯一的重點。

他轉過身來,用手輕輕地梳理我的亂髮,把纏在一起的輕輕拉開。「你忘記把頭髮梳起來了,瑪雅。我都看不到你的翅膀了。」

我開始扎頭髮,想隨便綰一下,可他抓住我的手腕,直接把我拉走了。

帶到我的屋裡。

福佑哭了,然後罵著追過來。

花匠坐在我床上,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梳著我的頭髮,梳到它像綢緞一樣順滑。然後他的手開始往別的地方遊走,嘴也上來了,我緊閉著眼,在心裡默默背著《不安的山谷》。

「等等,那是啥?」埃迪森插嘴問,臉上還掛著一副嫌惡的表情。

她的視線從照片上移開,好笑地看著他。「《不安的山谷》,」她又說了一遍,「是愛倫坡的一首詩。『他們都去參戰了,把村莊交給眼波溫柔的星,夜晚,從碧藍的塔里,守望著繁花』……我喜歡坡。他把孤僻過得明目張胆,寫的東西讓人振奮。」

「可是那……」

「每次花匠來我屋子,我就背詩。」她若無其事地說。「我不會反抗他,因為我不想死。但是我也不想做這事,所以我讓他干他的,我自己腦子裡想別的事,我就背坡的詩。」

「他給你做好文身的那天是你第一次,呃……第一次……」

「背坡的詩?」她接下他說的話,作弄似的聳起一條眉毛。維克多臉紅了,但還是點了點頭。「不是的,謝天謝地。幾個月前我就對做愛產生好奇,想試試做愛,所以霍普就把她的一個男孩兒塞給了我。那才算吧!」

埃迪森咳了一聲,維克多在心裡默默感謝妻子,感謝她教給了孩子們性的知識。

要是換一個情景,我們大概就要叫霍普婊子了,可是有索菲婭在——她以前是真的拉過皮條,直到警察把她的兩個女兒帶走了——那種叫法就有點兒不太合適了。再加上霍普是找樂子,又不為錢。真求財的話,她能賺瘋。男的、女的、兩人、三人、還是一群人,霍普都能上。

話說回來,公寓里也沒有什麼隱私。除了洗手間,就只有一間屋,而且床之間的床簾又那麼薄,根本擋不住什麼,再加上頭上沒遮擋。他們辦事也不會靜悄悄的。除了霍普和傑西卡,其他女孩也會帶人回來,只不過她倆帶的次數最多,有時候一天還不止一次。

過早碰到了——沒別的意思——戀童癖的人,讓我基本對性沒興趣。再加上我爸媽的事。兩性關係太可怕了,我完全不想有這種關係,但是跟她們住久了,我慢慢也變了。她們不去做愛,就要聊做愛,我聽不懂時她們還要取笑我——要是霍普在,還會給我演示怎麼自慰——所以最後我的好奇心戰勝了厭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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