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1753年,六年後 1755年7月9日

馬背上的一個莫霍克族的偵察兵正快速地說著一些我聽不懂的話,但看到他回頭指向通往莫農加希拉的那條山谷。我猜測他在說布雷多克的人正在越河而來,很快就會與我們交鋒。他轉身離開去通知已埋伏好的族人,齊歐則伏在我身旁,再次確認起我已得到的信息。

「他們來了。」她簡單地提醒。

我正偷偷地享受著在我們藏身的地點能躺在她身邊,能和她如此接近。所以當我從灌木叢邊緣看出去的時候,我心裡帶著一定程度的不舍,我看到一個團的士兵從山腳處的樹林中現身。與此同時我也聽到了一陣響動:那從遠處傳來的如雷的響動,預示著即將出現的不是一支小巡邏隊,也不是偵察隊,而是一整支布雷多克的軍團。首先出現的是騎馬的軍官,接著是鼓手和軍樂手,然後是軍隊,最後是搬運工人和看管著行李的隨軍人員。整個隊伍一直延伸到了視線所不能及的地方。

走在軍隊前方的就是布雷多克將軍,他騎在馬上,隨著馬匹前進的腳步輕緩地顫動,呼吸凝結成霧團出現在他身前,而喬治·華盛頓就陪伴在他身側。

在軍官身後的鼓手始終保持著平穩的鼓點演奏,對此我們可謂感激不盡,因為樹林後就是法軍和印第安人狙擊手。高地之上,一群人正匍匐在地,任憑樹林灌木遮擋住他們的行蹤,等待著攻擊的信號:一百多人正在等待著伏擊的奇襲;一百多人正在屏息等待著,突然,布雷多克將軍舉起他的手,走在他另一邊的一名軍官立刻高聲號令起來,鼓手停下了敲擊,整支隊伍都停止行進,只余馬匹的嘶鳴和噴氣,馬蹄刨挖著冰雪覆蓋的,凍結的大地,整支隊伍漸漸開始變得悄然無聲。

一股詭異的安靜充斥於隊伍之中,正在陷阱處等待的我們大氣也不得喘,我敢肯定我方全部的男女都像我一樣在擔憂自己是否已經暴露了。

喬治·華盛頓看了看布雷多克,然後再看了看身後隊伍中的其他人,軍官,士兵,隨扈都眼含期待地站在裡面,接著他又看向了布雷多克。

他清了清嗓子。

「一切還好吧,長官?」他問道。

布雷多克深吸了一口氣。「我只是在享受這一刻的感覺罷了。」他答道,接著又深吸了一口氣補充道:「顯然很多人會好奇,為什麼我們會如此向西部這邊進發。這裡全是荒野之地,既未開化也未開發。但是這裡不會永遠如此。隨著時間流逝,我們的資源會越發短缺,而且這個時刻的到來會快得遠超你的想像。我們必須確保我們的人民有足夠的空間去生存,去進一步地繁衍生息。這也就意味著我們需要更多的土地。法國人對此也十分清楚——並且他們也在竭力避免這種勢頭的發展。他們圍繞著我們的領地——建立自己的堡壘,培植自己的勢力——等待著有一天用他們做的絞繩來逼死我們。我們決不能讓他們得逞。我們必須砍斷那條繩索,逼退他們。這就是我們來這裡的原因。為了來這裡給他們最後一個機會:法國人要麼選擇離開,要麼選擇死。」

齊歐在我身旁看了我一眼,我能從她臉上讀出,她是何等地想要刺破布雷多克那傲慢自負的勁頭。

不出所料。「是時候攻擊了。」她耳語般低聲說道。

「等等。」我答道。待到轉頭,我發現她正盯著我,我們的面龐近到只有寸許。「只是擾亂隊伍是不夠的。我們必須確定布雷多克完全潰敗。不然他肯定會捲土重來。」

我的意思是殺死他,現在就是下手進攻的最好時機。我腦中飛快地轉動起來,接著,我指向從大部隊中分離出來的一小支偵察隊說道,「我會假扮成他們中的一員,混到他身邊。你們的埋伏將為我的致命攻擊提供完美的掩護。」

我跑下高地,沖向下方,悄悄靠近偵察隊。我無聲地放出袖劍,一下捅進離我最近的士兵的脖子里,在他落地之前就解起了他的外套。

大部隊現在離我大概三百碼左右,已經開始伴隨著如雷的轟鳴聲繼續前進起來,鼓點再次響起,而印第安人們利用這突來的噪音作為掩護向樹林間移動,準備伏擊。

我騎上偵察兵的馬,花了一點功夫安撫這個躁動不安的畜生,等到它習慣我之後,再駕著它穿過一個小斜坡加入大部隊。一名同樣在馬背上的軍官注意到我後,便命令我儘快回到自己的位置,於是我向他致歉之後,便駕馬小跑著朝隊伍前方走去,穿過行李車隊和隨軍人員,穿過行進中的士兵們,他們對我報以厭惡的眼神,在我身後議論紛紛,我穿過樂隊,到最後我差不多與大部隊前方持平。現在我已經離他很近了,但也最容易受到攻擊。我已經近到可以聽到布雷多克跟他的一名部下之間的談話——他的直屬親信中的一員,他的僱傭兵隊里的人。

「法軍已經意識到了他們的脆弱無能。」他正說道。「因此他們才會和這些棲息在叢林中的野人聯手。他們跟動物無異,睡在樹上,收集頭皮,甚至吃掉他們的同族。慈悲對於他們來說太過仁慈。一個都不能放過。」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該笑出聲來。「吃掉他們的同族」。沒人相信這種事情的,不是嗎?

那個軍官似乎也跟我想的一樣。「但是,長官。」他駁斥道,「這些不過是坊間故事罷了。我認識的原住民從來不做這類事情。」

在馬鞍上,布雷多克轉頭看向他。「你這是在指責我是個騙子?」他咆哮起來。

「我失言了,長官。」那名軍官顫抖地答道,「我很抱歉。真心誠意,我十分感謝能讓我在軍中服役。」

「你的意思應該是在軍中服役過。」布雷多克吼道。

「長官?」那個男人驚恐地開口。

「你的確應該感激你『在軍中服役過』,」布雷多克邊重複著,邊抽出槍擊斃了那個人。軍官從馬背上,摔了下來,臉上開了一個血紅的大洞,他的身體重重地摔在了乾燥的林地上。這時,槍聲驚起林間一陣飛鳥騷動,整個隊伍停下行進,眾人紛紛或舉起槍支架在肩上,或拿出武器,他們都認為他們遇襲了。

好一會兒他們都處於高度警戒的狀態,直到有人下令解除警戒,而後信息反饋過來,人們用壓低了的聲音相互傳話道:將軍剛剛槍斃了一名軍官。

我在隊伍前方的位置已經近到可以看清喬治·華盛頓震驚的反應,而只有他有勇氣挺身直面布雷多克。

「將軍!」

布雷多克轉向他,也許有那麼一刻,華盛頓想知道他是否也會受到同樣的處置。直到布雷多克如雷的聲音響起,「我絕不會容忍那些質疑我的命令的人。也不會去同情敵方。我沒時間來應付那些不服從命令的人。」

喬治·華盛頓繼續勇敢地反駁著,「沒有人說他沒錯,長官,只是……」

「他為他的背叛付出了應有的代價,就像所有的叛徒都必須付出代價。如果我們獲得了對法軍戰役的勝利……不,當我們獲勝時……你就會明白,能取得勝利是因為像你們這樣的人服從了像我這樣的人——而且是毫不猶豫的。我們的隊伍必須絕對服從命令,而且擁有明確的指揮系統。領導者與跟隨者。如果沒有這樣的組織結構就不可能會獲得勝利。我說得夠清楚了吧?」

華盛頓點了點頭,但卻很快轉開了頭,將真實的情緒隱藏於自己內心,在大部隊再次開始前進時,他借口去別處忙碌而從隊伍前方離開了。我見時機來臨,便策馬跟在布雷多克身後,保持在他身側後面一點,稍微居後,以防他看見我。還不到出手的時機。

我忍耐著,等待著時機降臨,直到突然從後方傳來一片騷動,布雷多克另一邊的一位軍官立刻從隊伍中離開,前去查看,隊伍的前方便只剩下了我們。我和布雷多克將軍。

我拔出我的槍。

「愛德華。」我開口道,我默默地享受著他在馬鞍上轉過頭來目光看向我的剎那,他先是看向我的槍管,接著才是我。他張開了嘴,我並不確定他要做什麼——也許是想呼救——不過我不會給他這個機會的。他現在已無路可逃了。

「被另一桿槍指著的滋味不好受吧,不是嗎?」我邊說,邊扣緊了扳機。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大部隊受到了襲擊——該死,陷阱觸發得太快了——我的馬首當其衝,受到了驚嚇,而且我的子彈也射偏了。布雷多克眼中閃過一絲希望和得勝的喜悅,這時突然間,一個法軍士兵沖向我們,從我們頭頂上方的樹上也射來了弓箭。布雷多克拉起馬韁,一聲大喝,閃電般沖向了樹林邊緣,而我則是坐在馬背上,手中還握著還未重新上膛的槍,因為這突來的事態轉變無所適從。

猶豫幾乎要了我的命。我發現那個法軍士兵就在我面前——藍色的上衣,紅色馬褲——他揮舞著劍直奔我而來。已經來不及放出袖劍了。亦來不及拔出我的佩劍。

然後,那個法軍士兵很快從他的馬鞍上騰空而起,如同被人用一條繩子扯住了一般,他的頭顱一側爆開一條紅色的血霧。同一時刻我聽到了槍聲,循聲而去,我看到在他身後的馬背上是我的朋友,查爾斯·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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