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開始在綠龍酒館裡聚會——如果你喜歡,稱呼這裡為總部也不錯——我走了進去,看到了托馬斯,查爾斯和威廉:托馬斯正在豪飲,查爾斯一臉煩躁不安,而威廉則在全神貫注地擺弄他的圖紙和地圖。我開口向他們問候,結果回應我的只有托馬斯吐出的一聲響亮的酒嗝。
「真有魅力。」查爾斯一句話頂了過去。
我牽起唇角一笑。「開心點,查爾斯。你會慢慢喜歡他的。」我邊說著,邊坐到了托馬斯身邊,後者對我投以感激的視線。
「有什麼進展嗎?」我說道。
他搖了搖頭。「不過是一些不靠譜的謠言罷了。眼下沒有什麼有用的消息。我知道你一直希望聽到關於那些不同尋常的……神廟,神靈和不知是些什麼東西的古代事物的消息。但是……目前為止,我們的探子沒有多少消息。」
「沒有飾品或者是工藝品流通過你的……地下市場嗎?」
「沒什麼新鮮玩意。倒是私下弄到幾把來路不正的武器——一些搶來或者偷來的珠寶。但你說過要留心是否有人談論發光和發出聲音的東西,以及注意是否有不尋常的景象,沒錯吧?那這種東西我就什麼都沒打聽到。」
「繼續留意,」我命令道。
「噢,我會的。你可是幫了我大忙的啊,先生——我可是做好打算要認真地還你這個人情——加倍還你都願意。」
「謝謝你,托馬斯。」
「有床睡有飯吃,這樣的謝意就夠了。別擔心。我很快就會拿到你要的東西。」
他舉起他的大啤酒杯,卻發現裡面空空如也,這時我笑著拍了拍他的背,看著他站起身摔開酒杯四處找起酒來。接著我把注意力放到了威廉身上,走到他的桌邊,拉過一張椅子坐在了他身側。「你的研究進展如何?」
他皺眉看著我。「地圖和計算沒能縮小搜尋範圍。」
這世上沒有哪件事情是唾手可得的,我有點後悔自己開口問了。
「你跟本地人的接觸如何了?」我問道,順便坐到了他對面。
托馬斯這時嚷嚷著回到了這邊,手中拿著一大杯浮著酒沫的麥芽酒,臉上剛被人扇過巴掌的地方又是一個紅印子,他正好聽到了威廉說,「我們要贏得了他們的信任之後,他們才會把知道的事情分享給我們。」
「我倒是有個主意,沒準能奏效。」托馬斯含糊不清地嘀咕完後,我們三個帶著不同程度的興味看著他,查爾斯臉上是他看待托馬斯的慣常表情——就像剛踩到了狗屎,威廉眼帶困惑,而我則是興趣高漲。托馬斯,無論是爛醉還是清醒時,都是個比查爾斯和威廉認定的更為犀利的傢伙。「這裡有個人專門抓原住民做奴隸。救了他們,他們就會回報我們。」
原住民,我思索了起來。莫霍克族。這時腦海中靈光閃現。「你知道他們被關在哪兒嗎?」
他搖了搖頭。但這時查爾斯靠了過來。「本傑明·丘奇知道。他擅長搜尋和調停——而且他也是您名單上的一員。」
我不禁對他報以微笑。工作做得很到位,我暗自想到。「我還在發愁下一個應該去找誰,現在看來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本傑明·丘奇是一名醫生,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的家。當敲門無人應答之後,查爾斯毫不拖泥帶水地抬腿就踹開了門,我們沖了進去,只看到整個房間一片狼藉。在一片混亂的搜找中,不光傢具被翻倒,文件也散落一地,而且地板上也殘留著血跡。
我們面面相覷。「看來不止是我們在找丘奇先生。」我拔出劍說道。
「該死!」查爾斯爆出一聲叫喊。「他有可能在任何地方。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我指向壁爐上方掛著的一幅那位好醫生的肖像畫。那幅畫像展示了一個男子剛二十齣頭的形貌,不過畫中人看起來已是相貌堂堂。「我們會找到他的。來,我教你怎麼做。」
然後我開始教導查爾斯竊聽的技術,怎樣融入周圍的環境,消失在人群中,注意周圍人物日常的動作與習慣,學習周遭人物的行為模式並適應它們,徹底變成周圍環境中的一員,成為這個生活舞台里的一個部分。
我發現自己非常享受導師這個新角色所帶來的愉快。兒時我接受的是父親的教導,然後是雷金納德,我總是期待著他們給我上的指導課——總是享受著那種新知識被教導和傳承的感覺——那種被塵封的,你無法在書本上找到的知識。
將這些教與查爾斯,我猜想著我父親和雷金納德是否也曾有如我現在一般的感受:沉靜,睿智,老練。我向他展示了如何提問,如何竊聽,如何像一抹幽靈般穿梭在城市裡收集和整理情報。教學完畢後我們分頭行動,各自展開調查,一個多鐘頭以後待到再重新碰頭時,我們都神情凝重。
我們得到的消息是本傑明·丘奇跟另外一伙人在一起——另外三四個人——他們押著他離開了他家。有些目擊者猜測本傑明是喝醉了;而其他目擊者則是注意到了他滿臉的傷和渾身的血。有個人想上去幫他,結果回答他的則是一柄穿捅入腹的匕首。不管他們要去哪裡,很明顯本傑明惹上了一些麻煩,但他們到底去了哪裡?答案來自一個報信者,他正站在那裡大聲通報當日的新聞。
「你見過這個人嗎?」我問他。
「這很難說……」他搖了搖頭。「這個廣場來去的人太多,很難……」
我塞了幾枚硬幣到他手中,下一秒他便變了動作。他靠了過來,語氣詭秘地說:「他被帶到了東邊海濱的一個倉庫。」
「謝謝你熱心的幫助。」我如此告訴他。
「但是動作要快,」他補充道。「帶走他的是塞拉斯的人。那樣的會面通常都會以慘劇收尾。」
當我們穿過大街小巷,儘速往倉庫那邊趕去時,我思索起塞拉斯這個名字。那麼,那個叫塞拉斯的人是誰?
漸漸的,人群開始稀少,待到我們趕到目的地,我注意到此地偏離人流眾多的大道,整日都充滿了幾乎令人窒息的魚腥味。倉庫就夾雜在一排相似的建築物中,所有建築都很寬大,而且都流露出一種腐壞和將要倒塌的感覺,如果不是因為大門外那個懶洋洋坐著的守衛,我可能直接就走過這間倉庫了。他蹺著腳坐在木桶上,口裡嚼著什麼,沒有表現出他該有的那份警覺,所以我很容易就在他看到我們之前將查爾斯拉住,推到建築物的一側去。
離我們最近的牆裡有一個入口,我查探之後發現無人看守,於是馬上開始試著破門而入。門被鎖住了。從門內傳出了掙扎聲,接著是痛苦至極的慘叫。我並非好賭之人,但我敢打賭那聲慘叫的發出者就是本傑明·丘奇。查爾斯與我對看了一眼。我們必須進到門內,而且動作必須得快。繞著倉庫轉了一圈,我再次看向守衛,這次我看到了他腰間的明晃晃的鑰匙圈,然後我立刻明白我接下來該怎麼做了。
我等到一個推著手推車的人過去之後,我將一根手指放於唇上,示意查爾斯靜待,然後我走出藏身處,搖晃著走向房屋的前方,竭盡全力假裝我喝得酩酊大醉。
守衛坐在木桶上,他睥睨了我一眼,嘴唇撇了撇。他開始從劍鞘抽出長劍,露出那亮晃晃的劍身。停住動作,我直起身子,舉起手示意自己接收到了對方的警告,假裝想要走開,結果卻腳步虛浮地撞向了他。
「喂!」他大喝一聲,一把推開了我,力道如此的大,以至於我腳步一滑倒在了街上。我爬起來後揮手致歉,再訕然走開。
他不知道的是我拿走了他的鑰匙,從他的腰上。轉回倉庫那邊,我們試了好幾把鑰匙,最後讓我們欣慰的是,我們終於找到了一把能打開這扇門的鑰匙。我們盡量避免發出任何細微的吱嘎聲,輕輕推開門溜了進去,溜進了一片漆黑,而且散發霉味的倉庫里。
在屋內,我們蹲在門邊,慢慢讓視線適應我們周圍的新環境:這是一個內部空間很寬大的地方,不過大多數空間都隱沒於黑暗之中。黑暗,像是在這空曠的空間里無盡地往外延伸,空間里唯一的光源則是來自於屋子中間的三個火盆。終於,我們看到了那個我們正在尋找的男人,肖像畫上的男人:本傑明·丘奇醫生。他被捆坐在一張椅子上,身旁各站有一名守衛,他的其中一隻眼青紫交加,頭顱低垂,鮮血正從嘴角的傷口滴到他已經污髒的白色領結上。
站在他面前的衣冠楚楚的男人——塞拉斯,毫無疑問就是他——旁邊站著一個同夥,正在打磨著他的匕首。那發出的打磨聲輕得近乎溫柔,像是能催眠一般,一時成了屋子裡唯一的聲響。
「為什麼你非要把事情搞得這麼棘手,本傑明?」塞拉斯問道,同時誇張地吐出了一道悲傷的嘆息。他操著一口地道的英格蘭口音,而且我察覺他似乎還出身不低。他繼續道:「只要給我一些補償,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本傑明抬頭用傷痕纍纍,卻滿是蔑視的眼神看著他。「我絕不會為了毫無必要的保護而買單。」他勇敢地頂了回去。
塞拉斯微微一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