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海鷗在我的頭頂上方盤旋鳴叫時,波士頓已經璀璨奪目地出現在陽光下,海潮用力拍打著港口岸壁,我們魚貫而出,走下天命號時,那踏在甲板上的聲音好似如雷戰鼓,經歷了一個多月疲累且茫然的海上漂泊之旅,雖然身心俱疲,但最後欣喜終於是到達了陸地。隔壁船隻上的水手滾動著木桶走過我面前時,發出像是遠處傳來的雷鳴般的聲音,我停下了腳步,視線投向了耀眼的翠綠色的大海,看到了皇家海軍戰艦的桅杆,它正和其他的小船以及三角帆船一起井然有序地並肩停靠在碼頭,從防洪堤和登岸碼頭一直延伸到碼頭的寬闊的石階上擠滿了紅衣軍,商販和水手,而穿過碼頭直至波士頓城中,可以看到教堂的尖頂和別具特色的紅牆建築,似乎並不需要任何刻意的裝點,彷彿是被神靈之手虔誠地放置在了山丘之頂上。而且,隨處可見不列顛的旗幟在和風中輕柔舞動,像是在提醒訪客們——就算遇上什麼困難——英格蘭都與他們同在。
從英格蘭到美洲的道路可謂一波三折,我既交到了新朋友,也發現了新的敵人,並且努力地活了下來——從刺客手中,毫無疑問——此人一定是想為歌劇院的刺殺事件復仇,並奪回護身符。
對於其他的乘客和船員來說我是個謎團。有人猜測我是一名學者。我告訴我新認識的朋友,詹姆斯·費爾韋瑟,我是「專事替人解決問題」的,還有我乘船去美洲是想要對那邊的生活一探究竟;帝國在那裡保留了什麼,捨棄了什麼;是什麼將英格蘭的統治變得更為謹慎。
當然,這些都只是謊言。但也並不全都是。儘管我身負特殊的聖殿騎士團任務而來,不過我也著實好奇,想要親眼看看那片我耳熟能詳的土地,它是如此的廣袤,它的人民具有不屈不撓的開拓精神。
有些人說那種精神也許有一天會用來反抗我們,所以我們就開始討論,如果他們決定揭竿而起的話,那他們就會變成可怕的敵人。還有一些人說美洲只是太大了,所以不利於我們統治;那裡就像個火藥桶,隨時都會爆炸;那裡的人民由於強加於他們身上的稅收,不滿情緒日益高漲,進而導致千里之外的帝國會與其他千里之外的國家開戰;而一旦這種事情發生,我們可能就再也無法保有我們在意的那些資源了。所有這一切我都想用我自己的雙眼親自判斷。
只是我的主要任務多加了一點附加條件,儘管,那是……好吧,我應該老實說,對我來說,這項任務改變了一條道路。我懷著特殊的信念踏上天命號,而在離開它的時候信念就受到了挑戰,然後是動搖,最後則是改變,一切皆因為這本書。
雷金納德給我的這本書;我在船上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翻閱它;我至少讀了不下二十遍,卻依然不得要領。
不過,有件事情我很清楚。反觀以前,我對那些先行者多有疑慮,持有懷疑的態度,不可置信,而且認為雷金納德對他們的痴迷充其量也不過是一時狂熱,最壞的結果也就是這種狂熱會讓他偏離騎士團指引的道路,我不會再這麼做了。我對此確信不疑。
這本書是手寫的——或者我應該說編寫,書里有插圖,使用修飾性的語言,字跡凌亂——或經由一人之手,或是好幾個人之手:一些瘋狂的傢伙在一頁又一頁的紙上寫滿了一開始我看作是狂野又古怪的宣言,這種東西只適合被拿來嘲笑,然後被人忽略。
不過,不知為何,我越讀得多,就發現自己越看清了真相。數年以來,雷金納德告訴我(我以前習慣說「他是來煩我」)他的研究理論涉及一種先於我們之前出現的物種。他一直宣稱我們是在他們的努力之下才得以誕生,所以我們不得不侍奉他們;我們的祖先為了捍衛他們自身的自由,與他們發生了漫長而血腥的征戰。
我在旅程之中所發現的一切都源自於這本書上,當我讀到這一切的時候,我不得不說這對我產生了極大的影響。突然我意識到雷金納德為何會對這一種族產生如此的痴迷。我嘲笑過他,還記得嗎?但是,當我讀完這本書,我感到自己再也沒有了嘲笑他的想法,腦海中只剩下了無比的驚嘆,就像不時會有道光點亮我心底,讓我感到一種近乎暈眩的興奮感,這種讓我一直描述為「毫無意義」的感覺讓我明白了我在這個世上該處的位置。這種感覺就像是我在窺探一個鑰匙孔,希冀在另一頭看見另一個房間,卻看見了一個嶄新的世界一般。
那麼那些先行者最後怎麼了?他們留下了些什麼,而這些東西會如何使我們受益?對此我無從得知。這個秘密已經困擾我的騎士團好幾個世紀,這個秘密正待我去解決,這個秘密將我引導到了這裡,波士頓。
「肯威大人!肯威大人!」
從人群中擠出一位年輕的紳士向我招呼著。我走近他身邊,謹慎地說了句:「是的?我有什麼能幫到你的嗎?」
他伸出手示意握手。「查爾斯·李,先生。非常榮幸能夠認識您。我被派來帶您參觀這座城市。並安排您落腳。」
我聽說過查爾斯·李。他並非騎士團成員,但是渴望加入,聽雷金納德說,他應該會討好我,想獲得我對他的支持。他的出現提醒了我:我現在已經是騎士團的殖民地宗大團長了。
查爾斯蓄著一頭深色的長髮,有著豐厚的鬢角和顯眼的鷹鉤鼻,儘管我立刻就對他產生了好感,我還是注意到,當他微笑著與我說話時,他對碼頭上其他所有人都報以一種輕蔑的眼神。
他告訴我不必擔心行李的事情,於是我們便邁開腳步,穿過長長的碼頭上的人群,面帶茫然的乘客和那些還在往陸地上滾木桶的水手;穿過那些碼頭工人,商販和紅衣軍,到處亂跑的孩童和在腳邊穿梭的狗兒們。
我對兩名正在輕笑出聲的女士輕輕拍帽示意,接著再對他說道,「你喜歡這裡嗎,查爾斯?」
「我認為波士頓確實十分有魅力。」他的聲音越過肩膀傳來。「對於所有殖民地的人來說,都是如此。還好,他們的城市沒有倫敦那種複雜詭秘或是光彩壯麗,不過這裡的人民倒是誠懇且勤奮。他們具有開拓精神,這點讓我相當入迷。」
我環視周圍。「這的確非比尋常,真的——親眼觀察一個地方最終站穩了腳跟。」
「我恐怕它的腳跟是浸沒在他人的鮮血之中的。」
「啊,這個故事就跟它的歷史一般古老了,而且還是個不太可能改變的故事。我們是粗暴而絕望的生物,帶著征服踏上土地。從撒克遜人到法蘭克人。從奧斯曼帝國直到薩法維王朝。我可以說上好幾個鐘頭。人類的整個歷史就是一系列的征服史。」
「我希望有一天我們能從這裡面跳脫出來。」查爾斯誠懇地答道。
「當你在祈禱的時候,我是在用實際行動來證明。我們可以看看誰先成功,嗯?」
「這只是我個人的一種表達。」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隱隱被刺傷的感覺。
「沒錯。而且這是種危險的表達方式。言語具有力量。要謹慎地使用。」
我們之間陷入了沉默。
「你的工作主要是跟著布雷多克,不是嗎?」經過一輛載滿果物的貨車時我開口說道。
「是的,但是他還未到達美洲,我算好了時間我應該……可以……至少在他到達之前……我想……」
我動作迅速地閃到一邊,避開一個小女孩甩來的髮辮。「想說什麼就說出來吧,」我說道。
「原諒我,先生。我曾經……我曾經希望能在您身邊學習。如果我想侍奉騎士團,不會有比您更好的導師了。」
我感到了一絲滿足感從心中升起。「很感謝你這麼說,不過我想你太抬舉我了。」
「絕對沒有,先生。」
不遠處,一個臉頰通紅的報童戴著一頂鴨舌帽大聲喧嚷著關於納西西提堡戰役的消息,「隨著華盛頓的撤退,法蘭西軍隊已經宣布勝利,」他大喊道。「作為回應,紐卡斯爾公爵保證,會調派更多的軍隊過來以抗擊外國的威脅勢力!」
外國的威脅勢力,我想了想。也就是法蘭西人的另一種說法罷了。這場他們稱之為法蘭西人與印第安人之間的爭鬥正在逐漸升級,如果傳聞屬實的話。
沒有一個活著的英格蘭人不憎恨法蘭西人的,不過我認識一個特別的英格蘭人,對他們恨得咬牙切齒,那就是愛德華·布雷多克。當他抵達美洲時,那個戰場就是他會去的方向,他將不會理會我去忙自己的任務——也許這只是我這麼希望。
當報童想為了那張大報詐我六便士時我揮退了他。我一點也不想讀到關於法蘭西勝利的任何消息。
與此同時,當我們走到停著馬匹的地方,查爾斯告訴我,我們接下來要騎馬去綠龍酒館時,我很好奇其他人會是什麼樣子。
「之前有人告訴過你我為何會來這裡嗎?」我問道。
「沒有。伯奇大人說,只有您覺得到了可以說出來的時候我才會知道。他給了我一個名單,命令我務必保證您能找到他們。」
「那麼你的運氣如何呢?」
「上天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