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個任務要交給你。」雷金納德說道。
我點點頭,並不感到意外。自我跟他最後一次碰面已經過了許久,我感覺他要求見我絕不是想要找個借口跟我談天,就算我們的碰面地點是在懷特巧克力屋,兩人都在坐飲麥芽酒,一位殷勤並且——這點沒有逃離我的注意——身材豐滿的女侍正為我們熱情服務。
在我們左手邊是一桌子的男士——臭名昭著的「懷特屋賭徒」——他們正在熱火朝天地玩擲骰子遊戲,但是巧克力屋其他的位置卻是空的。
自從黑森林一別之後我就沒再跟他見過面,六年前,那一別之後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我加入了布雷多克在尼德蘭共和國的軍隊,在貝亨奧普佐姆包圍戰役中與冷溪近衛團共同作戰,直到次年亞琛條約簽訂,標誌著那場戰爭的結束。在那之後我又繼續參加了幾次保衛和平的戰役,這些事情讓我一直疏於與雷金納德的聯絡,那段時間他的信不是從倫敦,就是從位於郎德森林的莊園寄給我。我察覺自己的信在寄出之前可能會被人偷看,於是回信時保持言辭含糊,同時私下裡尋找著能夠和雷金納德會面,並且探討我種種憂慮的機會。
但是,返回倫敦並再一次在安妮女王廣場住下之後,我卻找不到他了。有人如此告知我:他已經一頭鑽進了那堆書里——他和約翰·哈里森,另一個騎士團騎士,似乎都痴迷於那些神廟,先行者的寶庫和他曾提到的那些過去遺留下的鬼魂般的存在。
「你還記得我們來這裡慶祝我的八歲生日嗎?」我說道,不知為何,我想要推遲知曉我將殺之人身份的時刻。「你還記得在外面發生的事情嗎,一個滿腔熱情的求婚者打算在大街上行使他的正義感?」
他點了點頭。「人是會變的,海瑟姆。」
「確實——你就變了。你基本已經沉浸在對失行者的調查裡面了。」我說道。
「我就快成功了,海瑟姆。」他說著說著,接著像是要甩掉一直以來如影隨形,令人厭煩的東西一般聳了聳肩。
「你能解密維多米爾的日記了?」
他皺起了眉。「不能,更糟的是,這並不是因為我沒有多做嘗試,這點我可以告訴你。或者我應該說『還沒能』,因為我知道有個解密高手,一名加入義大利刺客組織的——一個女人,你相信嗎?我們把她關在法國莊園里,鎖在森林深處,但她說需要自己的兒子來解開那本書的密碼,而她兒子這幾年一直下落不明。就個人而言,我懷疑她的說辭,而且如果要她選擇,她一個人應該就能成功解密那本日記。我想她是在利用我們讓他們母子團聚。但她承諾若我們找到她兒子,她就解密日記,最後,我們終於找到她兒子的下落了。」
「在哪裡?」
「很快你就要去那裡把他帶來,他在科西嘉島。」
所以我猜錯了。「這不是一樁刺殺任務,而是奶媽任務。」
「什麼?」他看著我的表情說,「你覺得對你太大材小用了?正好相反,海瑟姆。這是我給過你的最重要的任務。」
「不,雷金納德。」我提醒道,「這並不是;只是在你看來這是最重要的任務。」
「噢?你要說什麼?」
「這或許說明,你對這件事的興趣也就意味著你對其他事務的輕慢。或許你已經讓某些事情失去控制了……」
他困惑地說道:「什麼『事情』?」
「愛德華·布雷多克。」
他滿臉驚訝。「我明白了。好吧,你是有關於他的事想告訴我的吧?一些你一直以來沒對我說過的事情?」
我示意再上一些麥芽酒,我們的女侍就去拿了過來,微笑著放下酒之後再搔首擺臀地離去。
「這幾年布雷多克都是怎麼跟你報告他的行動的?」我問雷金納德。
「我幾乎沒什麼他的消息,跟他碰面的機會更少。」他答道,「就我所記得的,在過去六年里我們只見過一次,並且他的回信變得越發稀少了。他是不贊同我對於那些先行者的興趣,但和你不一樣的是,他明確地表現出來了。似乎我們在怎樣最好地傳達騎士團思想方面有很大的不同。結果,是的,我對他一無所知;事實上,如果我想了解布雷多克,我敢說我應該去問個曾經跟他一起參加過戰役的人——」他露出諷刺的笑,「你覺得我該去哪找這樣的人?」
「你要是問我,你就是個笨蛋。」我笑了起來,「你知道得很清楚,當對象是布雷多克時,我並非一個特別公正的旁觀者。我一開始就不喜歡這個人,現在厭惡更勝以往,不過在缺乏任何客觀的觀察結果的情況下,我先說說我自己的看法:他已經變成一個暴君了。」
「怎麼會這樣?」
「主要是他的暴行。他對他底下的人濫施暴行,不止如此,對其他無辜的人也是一樣。我親眼所見,頭一回,在尼德蘭共和國。」
「愛德華要怎麼對待他的部下那都是他的事。」雷金納德聳聳肩說道,「人們需要紀律的約束。海瑟姆,你明白這一點的。」
我搖了搖頭。「在圍城的最後一天發生了一件特別的事情,雷金納德。」
在我繼續說時,他向後靠在椅背上聽著:「繼續……」
「我們正在撤退。尼德蘭士兵對我們揮舞著拳頭,叫囂著詛咒喬治國王為何不派更多的援兵過來為堡壘解圍。我不明白為什麼援兵沒能到達。若是來了更多援兵結果會有什麼不同嗎?我還是不知道。我不確定我們中任何一個在五角城牆上駐守的人,知道該怎樣應對法蘭西的猛攻,那些法蘭西人有多忠誠就有多殘忍,有多無情就有多能堅持。」
「布雷多克一直都是對的:法蘭西人挖好了平行的戰壕,開始了對城市的炮轟,步步逼近堡壘的城牆,他們在堡壘地下挖礦道然後再摧毀它們,在九月他們登上了城牆。」
「我們在城外發動攻擊試圖突破包圍,但毫無成效,直到九月十八日那天,法蘭西軍破城而入——凌晨四點,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抓住了盟軍,等我們察覺這件事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潰敗了。法軍血洗了整個要塞。我們知道,當然,最後他們無視了軍令,將更加可怕的傷害加諸到城中可憐的居民身上,但大屠殺已經開始了。愛德華在港口已經準備了船隻,他早就決定好了,在法軍破城那一天,他可以用它來疏散他的人。而這一天已經到來。」
「我們中有一伙人走向碼頭那邊,看到了小船上正在裝貨的人和補給品。我們留下了一小隊士兵在港口牆頭,以防那些法軍回來劫掠,這時愛德華,我和其他人站在甲板上,監督著裝貨的人和船上的補給。我們帶了一千四百人去到貝亨奧普佐姆堡壘,但是連月的征戰已經拖垮了近半數的兵馬。船上有些空間。但並不大——不夠我們裝下大量乘客;當然也不夠裝下那些需要從堡壘疏散走的人——不過還是有些空處的。」我凝神細視著雷金納德。「我們本可以帶他們走,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
「可以帶誰走,海瑟姆?」
我為自己斟了滿滿一杯酒。「在碼頭那裡有一家人碰到了我們。家庭成員中的還有位不能行走的老先生,還有孩子。他們之中走出一個年輕男子,走到我們這邊問我船上是否還有空處。我點頭說有——我想不出為什麼說不——然後告知布雷多克,他並沒如我期望那般帶他們登船,而是舉起手命令他們離開碼頭,而令他的人加快速度登船。那個年輕男子與我一般吃驚,我正想開口抗議,但是他趕在我之前到了他面前;他面色陰沉地對布雷多克說了些什麼我沒聽見,但明顯是一些帶侮辱性的字眼。」
「稍後布雷多克告訴我那個侮辱的字眼是『懦夫』。這幾乎算不得最具污衊性的字眼,當然也不值得引起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布雷多克拔出他的劍,一刀捅向了那個站著的年輕男人。」
「布雷多克大多數時候都隨身帶著一伙人。他有兩個固定的同伴是劊子手,斯萊特,也是他的助手——我該說,是他的新助手。我殺了他以前的一個助手。那些人,你基本都可以稱呼他們為護衛。當然他們比我更貼近他。我不敢說他們是不是都是他的耳目,但他們都極其忠誠,護衛極佳,即使那個年輕男子的身軀已經倒下了,他們也仍然衝上前來。他們對這家人下手了,雷金納德,布雷多克和那兩個他的手下,殺死了他們,每個人:兩個男人,年長的老太太,一個年輕女子,當然還有孩子們,其中一個是幼童,一個還在襁褓中……」我感到自己下顎繃緊。「那是一場屠殺,雷金納德,是我所見過的最恐怖的暴行——而我得說我已見過很多暴行了。」
他面色沉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所以自然這加重了你的內心對布雷多克的反感。」
我冷笑道:「當然——當然如此。我們都是戰爭洗禮下的戰士,雷金納德,但我們不是野蠻人。」
「我懂,我懂。」
「你真的明白嗎?你看到最後發生了什麼嗎?你看到布雷多克已經失控了嗎?」
「冷靜,海瑟姆。『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