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第七十章

也只能在今晚動手了。

「您是愛德華·肯威嗎?」她對我說。

我的女房東——她名叫伊迪絲——敲響了我房間的門,隨後站在門口,不願再向前一步。她的臉毫無血色,嗓音顫抖,手指揉搓著圍裙的褶邊。

「愛德華·肯威?」我笑著說,「為什麼要問我這個,伊迪絲?」

她清了清嗓子。「他們說有個人乘船來了這兒。那個人跟您的打扮很像,先生。他們說那個人是愛德華·肯威,布里斯托爾曾是他的家。」

她的臉頰又恢複了血色,隨後紅著臉續道:「還有些人說,那個愛德華·肯威回家來是為了報仇的,那些曾與他結怨的人都藏了起來,但其中有權有勢的那些動用了關係來對付您——我是說對付……他。」

「我明白了,」我小心翼翼地說,「他們動用了什麼樣的關係?」

「一隊士兵正朝布里斯托爾趕來,先生,他們預計將在今晚抵達。」

「我明白了。而且毫無疑問,他們會直接前往愛德華·肯威下榻的地方,而愛德華·肯威將被迫自衛,隨後會有一場血腥的搏鬥,不僅會死很多人,還會損壞很多東西,對嗎?」

她吞了口口水。「是的,先生。」

「那麼你可以放心,伊迪斯,今晚在這兒不會出現那種令人不快的場面。因為我相信愛德華·肯威會確保這一點。請記住一件事,伊迪絲,他的確曾經是個海盜,也做過不少卑鄙的事,但他如今選擇了不同的道路。他明白,想要改變看待事物的角度,就必須改變思考的方式,而他已經做出了改變。」

她茫然地看著我。「那太好了,先生。」

「現在我該走了,」我告訴她,「而且肯定不會再回來了。」

「太好了,先生。」

我的床上放著一包我的行李,我拿起來,掛在肩頭,然後又改了主意。我挑出了必要的那些東西:頭骨和一個小錢袋。我打開錢袋,將一枚金幣放進伊迪絲的手裡。

「噢,先生,您太慷慨了。」

「非常感謝你的款待,伊迪絲。」我說。

她讓到一邊。「這兒有後門,先生。」她說。

我在路上走進了一家酒館,寒鴉號的劃手長正在那裡等候我的命令。「伯特威斯爾。」

「我在,先生。」

「今晚讓寒鴉號進港。我們要走了。」

「遵命,先生。」

我去了倉庫區,穿過後巷,越過屋頂,並且自始自終藏身暗處。

我心裡想著:噢,瑪麗,要是你能看到現在的我就好了。

斯考特的倉庫位於靠近碼頭的區域,屋頂上方能看到遠處船隻的桅杆。時間已是夜晚,大部分倉庫都空無一人。只有他的倉庫還有生命的跡象:點燃的燭台為窄小的裝運入口染上了黃色的火光:附近是空無一物的貨車,緊閉的門邊站著兩名守衛。至少不是士兵——他們是不是已經進入這座城鎮了?——而是本地的打手,他們擺弄著手裡的木棒,多半以為這份活兒很是輕鬆。他們多半還期待著回頭去喝上一杯。

我停留在原地,化作黑暗中的陰影,注視著那扇門。他已經在裡面了嗎?就在我盤算應該何時出手的時候,蘿絲來了。她還戴著早先那條頭巾,籃子里裝滿了為她痛恨的主人埃米特·斯考特準備的衣物。

門邊那兩個保鏢交換了一個猥瑣的眼神,然後上前去攔住了她。我貼著旁邊那座倉庫,湊近到能聽清他們說話的位置。

「斯考特先生在這兒嗎?」她問。

「噢,」打手之一用濃重的西南諸郡口音說,「這取決於問話的人是誰,不是嗎,我親愛的。」

「我送來了給他的衣服。」

「你就是那個女傭,對嗎?」

「沒錯。」

「噢,他在,你進去吧。」

我離得很近,足以看到他們讓到兩邊,放她進去的時候,她翻了翻白眼。

沒錯。斯考特就在裡面。

在黑暗中,我檢查著袖劍的狀況。不能操之過急,我心想,不能太快殺他。得在斯考特死前讓他說出一些事。

我繞過倉庫牆壁的轉角,那兩個保鏢距離我只有幾英尺的距離。現在只需要等待合適的出手時——

倉庫里傳來一聲尖叫。是蘿絲。沒時間等待合適的出手時機了。我躍出黑暗,迅速拉近我和那兩個守衛之間的距離,隨後彈出袖劍,在蘿絲的尖叫聲尚未停止之前就割開了第一個守衛的喉嚨。另一個守衛咒罵一聲,木棒朝我揮來,但我抓住他的那條手臂,將他按在倉庫的牆上,袖劍刺進他的背脊,了結了他。他順著牆壁滑下的時候,我已經蹲伏在倉庫的邊門外,抬起一隻手,推開了門。

我滾進門去,一枚鉛彈呼嘯著掠過我的頭頂。匆匆一瞥之下,我看到倉庫里堆放著茶葉箱,以及一座木製台架,辦公室的入口就在台架上。

台架上佇立著三個身影,其中之一站在欄杆上,彷彿打算不顧二十英尺的高度,直接跳到地面上。

我躲在一堆板條箱後面,探頭窺視,又連忙收回腦袋:另一枚鉛彈砸進附近的木箱,木屑撒了我一身。但我這一瞥已經足以證明,沒錯,高處的台架上的確站著三個人。其中有威爾遜,他正站在那兒,用手槍瞄準我藏身的位置。埃米特·斯考特站在威爾遜的身邊,他滿頭大汗,正用顫抖的手指拚命給另一把手槍裝彈,準備遞給威爾遜。

蘿絲正搖搖晃晃地站在扶手上,面色驚恐。她的嘴在流血。無疑是為了懲罰她的尖叫示警。他們綁住了她的雙手,還給她的脖子套上了繩圈。唯一阻止她下墜的,只有威爾遜的另一隻手。

如果他放開手,她就會掉下去。

「老實待著別動,肯威,」片刻之後,威爾遜喊道,「否則這個女傭就會因你而死。」

他們會解除我的武器。他們會殺死我,然後因為蘿絲的背叛而絞死她。

除非我能想出解決的辦法。

我從槍帶上抽出一把手槍,檢查了鉛彈和火藥。

「那天晚上就是你,對嗎,威爾遜?那個帶頭的傢伙?戴著兜帽的人就是你?」

我必須知道。我必須確定。

「噢,沒錯。要是我來做決定的話,你那天晚上早就死了。」

我幾乎笑了起來。「你錯過機會了。」我甚至可以聽見自己話語中的寒意。

在欄杆上,蘿絲嗚咽了幾聲,但又忍住了。

「現在,把你的袖劍丟出來,肯威。我可沒法一直抓牢她。」威爾遜警告道。

「那你呢,埃米特?」我喊道,「你也在場嗎?」

「我不在!」他慌慌張張地反駁道。

「但你會為我的死而慶幸,不是嗎?」

「你對我來說就像眼中釘肉中刺,肯威。」

「你的傲慢會鑄就你的毀滅,斯考特。你的傲慢會毀掉我們所有人。」

「你什麼都不懂。」

「我只懂得一件事,那就是你坐視我的摯愛死去。」

「我也愛她。」

「我可不承認那是愛,斯考特。」

「你不會明白的。」

「我只明白,你的野心和對權勢的渴望導致了許多人的死。我只明白,現在你該付出代價了。」

我從袍子里取出一把飛刀,在掌中掂量起來。這跟拿樹榦當靶子的時候可不太一樣。

我站起身,朝著這堆木箱的邊緣挪去,又深深地、緩緩地吸了幾口氣。

準備好了嗎?我問自己。

好了。

「快點兒,肯威,」威爾遜喊道,「我們可不會等上你一整——」

我從藏身處滾了出來,沖向前去,找到了目標,然後同時開槍和擲出飛刀。

兩發兩中。埃米特·斯考特向後退去,額頭多了個窟窿,他手裡的槍落在台架的木板上,而威爾遜則在我的飛刀命中他的肩膀前開了火。他痛呼一聲,蹣跚後退,帶著嵌進肩頭的飛刀靠在辦公室的牆上,鮮血涌了出來。他徒勞地把手伸向那第二把手槍。

他這一槍也沒有失准。我感覺到鉛彈打進了我的肩膀,但我不能讓自己因此倒下。我甚至不能讓它拖慢我的速度,因為威爾遜放開了蘿絲,她墜落下來,正張口尖叫,但槍聲的迴音和劇烈的痛楚讓我沒法聽見。

她墜落下去,拖動了身後的繩索。我彷彿看到了那幕失敗的畫面:繃緊的繩索拖住她的身體,也折斷了她的脖子。

不。

我飛快地推下一隻箱子,然後踩了上去,縱身躍起。我在空中扭轉身體,彈出袖劍,隨後大吼一聲,割斷了繩索,又抱住了蘿絲的腰。我們倆就這樣重重地倒在倉庫的石頭地板上。

她活下來了。

在我頭頂,我聽到了威爾遜的咒罵聲。我從槍帶上抽出第二把手槍,眯起眼睛,透過我頭頂那些木板的縫隙,看到燈光一閃,於是開了槍。台架上傳來另一聲尖叫,然後是他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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