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整座花園完全籠罩在陰森的氣憤之下。除了泉水流淌的低吟聲與瀑布的水聲,周圍依舊是一片沉寂。阿泰爾邁上台階,腳下的大理石平滑細膩。刺客環顧四下,這裡沒有人,只有參差的樹影與樓台。但他依然不敢放鬆,小心留意著角落裡的暗影。

忽然,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大門在他身後關上了。那恍然逝去的細小金屬聲,彷彿在告訴他門閂已被一雙看不見的手鎖緊。

阿泰爾轉身抬起頭,正瞧見站在藏書樓樓台上的阿爾莫林。對方靜靜看著台階上的他,一言不發。刺客發現導師的手上捧著一樣東西:那是聖殿山的寶物,伊甸碎片。寶物的光芒將阿爾莫林的身影映成晦暗的橙色,並在阿泰爾注視的同時,將那顏色映得越發厚重。

霎時間,一種莫名的痛楚傳遍刺客全身。隨之發生的事情更令他不禁大喊——他的身體竟從地上騰空而起。只見一道強光從阿爾莫林手中射出,將阿泰爾牢牢捆住。那伊甸碎片狀的寶物所釋放出的力量,居然如真人的肌肉一般時松時緊。

「怎麼回事?」阿泰爾奮力大喊,身體卻因麻痹無法動彈。

「原來是我的弟子回來了。」阿爾莫林語氣平靜,可行句間卻帶著一種贏家口吻。

「因為我永遠都不會成為落荒而逃的人。」阿泰爾回道,難掩蔑視之情。

阿爾莫林哈哈大笑,似乎對他的話不以為意。「也不會成為聽話的人。」他說。

「所以我才能活著。」阿泰爾一邊說一邊試圖掙脫身上那無形的鐐銬。然而伊甸碎片卻好像感應到他的動作,用光束進一步將其捆緊。

「我該拿你怎麼辦呢?」阿爾莫林淺笑道。

「放開我。」阿泰爾大喊。雖然現在他的手上沒有飛刀,但如果能掙開束縛的話,想要對付一個離自己只有幾步遠的老人簡直輕而易舉。當然,在刺客將袖劍插進阿爾莫林腹部之前,他或許還有片刻工夫去恭維下自己還算不錯的攀爬技術。

「哦,阿泰爾,我聽得出來,你心中有恨,」阿爾莫林說,「而且還很強烈。放開你?那可不是明智之舉。」

「你為什麼要那麼做?」阿泰爾問。

阿爾莫林似乎陷入了沉思。「我曾滿懷信仰。你知道嗎?我一直相信神的存在,相信神愛世人,關懷世人,相信他曾派先知來指引我們,撫慰我們。他還通過神跡向我們宣示他的力量。」

「那為什麼不信了?」

「因為我找到了證據。」

「什麼證據?」

「一切都是幻覺的證據。」

說著,他一揮手,鬆開了阿泰爾身上的光束。刺客早就盼著這一刻了,事不宜遲他必須馬上動手。可不安卻陡然襲上他的心頭,他看向四周,感到某種東西在悄悄發生改變。空氣像風暴來臨之前一般變得愈發凝重,耳膜的壓力感也越來越強。樓台上,阿爾莫林將伊甸碎片舉過頭頂,嘴裡吟誦著什麼。

「來吧,消滅這個叛徒,讓他從這世上消失。」

話音未落,幾個幻影便將阿泰爾團團圍住。他們大聲嘶吼,各個張牙舞爪,劍拔弩張。起初刺客還看不太清,但他很快認出了他們的身份:九個行刺目標,九個還魂的犧牲者。

加尼爾·德·納普羅斯拿著劍,身上的圍裙滿是鮮血。他無聲地注視著阿泰爾,眼中帶著難以言喻的憐憫之情。塔米爾則是握著匕首,他的目光依舊和過去一樣,充斥著邪惡的慾望。塔拉爾的背後掛著弓,身前持著劍,似乎隨時準備動手。壞笑的威廉·德·蒙特費拉特比他要好一些,雖然拔出了武器,卻只是將劍戳在地上倚著,彷彿在打發進攻前的時間。另外還有阿布爾·努誇德和馬哈德·艾丁,朱貝爾、席布蘭德也在。羅伯特·德·塞布爾則是站在最後。

他們都曾是阿泰爾的行刺目標,被刺客從這個世界清除後又被阿爾莫林召喚回來,進行復仇。

接著,進攻開始了。

馬哈德·艾丁再次榮幸成為先頭兵,接著剛剛還魂的阿布爾·努誇德也沖了上來。不過他很快便跪倒在刺客的寶劍之下。他的體型還是和從前一樣肥胖可笑,只是這次跪下後他沒有躺在地上,而是憑空消失了。周圍的空間因他的消失瞬間變得破碎扭曲,最後只剩下凌亂的霧影還在空氣中殘留。旁邊塔拉爾、德·蒙特費拉特、席布蘭德和德·塞布爾,這幾個身手較好的人卻沒有出手,只是靜觀其變。看來他們是打算展開拉鋸戰,先用騎士中較弱的人發動進攻,然後再上較強的,以此拖垮阿泰爾。另一邊,刺客從大理石台階上一躍而起,輕聲落到瀑布旁邊的一塊石台上。見他動了,幾名聖殿騎士馬上跟著衝上去。一會兒工夫,塔米爾也在刺客劍下尖叫著癱倒在地。阿泰爾看著他,心下沒有任何波動,也沒有任何憐憫,對自己再次殺死他們的事情也沒有任何成就感。轉眼間,德·納普羅斯的咽喉也被切斷,整個人消失不見。朱貝爾也跟著倒下。接著,刺客一把抓住塔拉爾,趁著扭打在一起的空檔,將袖劍猛插進塔拉爾的腹部。最終,塔拉爾也化成一片虛無。再來是蒙特費拉特、席布蘭德,然後是德·塞布爾。最後,阿爾莫林再次回到隻身面對阿泰爾的處境。

「看著我。」阿泰爾喘息道。儘管已是汗如雨下,但刺客心裡明白距離戰鬥結束還早得很,一切不過剛剛開始。「不敢嗎?」

阿爾莫林譏諷道:「和我交過手的人不計其數——他們的實力都在你之上,不過他們都死了——死在我手上。」

刺客大師一個箭步從樓台上跳下,落在離阿泰爾不遠的地方。他的動作如此輕盈敏捷,當真是隱瞞眾人多年。伊甸碎片還在他的手上。看著他緊握的手指,被光芒浸染的面龐,阿泰爾感到對方似乎在向自己展示它的存在。「我根本無所畏懼。」阿爾莫林說。

「那就證明給我看看。」縱使知道阿爾莫林將會看穿他的伎倆,阿泰爾還是故意用語言激怒對方——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將這個「叛徒」引到他身邊來。只要對方中計——他絕對會中計的——便再無任何顧忌。其實他說得沒錯,他無所畏懼——因為他有伊甸碎片。眼下,伊甸碎片變得更加光芒萬丈。聖光之下,整個地方似乎都被照亮。但它很很快又暗了下去,再睜開眼時,出現在阿泰爾面前的是阿爾莫林的分身,看來是從導師體內分化出來的幻象。

刺客不由得心下一緊,不知道這些分身是否和剛才那些人一樣弱不禁風。

「我有什麼好怕的?」阿爾莫林開口譏諷道,「瞧瞧我所擁有的力量。」

隨著分身的逐漸逼近,阿泰爾再次陷入戰鬥。金屬的碰撞聲又一次在院內響起——伴著這些聲響,導師分身也一個個在刺客的劍下消失了。終於,他再次迎上隻身一人的阿爾莫林。

阿泰爾原地站著,竭力穩定自己的呼吸,疲勞感已經滲透他的筋骨。不遠處,伊甸碎片在阿爾莫林的手中跳動閃爍。導師沒有給刺客喘息的機會,他再次發動伊甸碎片的力量,用光束將阿泰爾綁緊。

「你有什麼遺言嗎?」阿爾莫林問。

「你騙了我,」阿泰爾說,「你口口聲聲說羅伯特是個不擇手段的人——但你和他根本沒什麼兩樣。」

「我永遠無法像他似的那麼喜歡與人分享。」阿爾莫林近乎懺悔地說道。

「你不會得逞的,自然會有其他人站出來與你作對。」

阿爾莫林長嘆一口氣:「這就是為什麼只要讓人擁有自由的意志,世界就絕對不會擁有和平。」

「上一個說這話的人,已經被我殺了。」

阿爾莫林笑了。「大言不慚,小子!不過你也只能在嘴上逞能了。」

「那你放開我。我馬上讓你看看什麼叫行動。」

阿泰爾的腦子轉得飛快,他在拚命思考,竭力找尋話題分散阿爾莫林的注意力。

「告訴我,『導師』,為什麼不讓我和其他刺客一樣?為什麼讓我保留自己的意志?」

「因為你是誰和你能做什麼,二者連得過於緊密,根本不可分割。只要剝奪其一,就必定會失去其二。而我又不得不將那些聖殿騎士置於死地。」他嘆了口氣,「不僅如此,其實我已經試過了,就在我的書房裡,在我向你展示寶物的時候,但你沒有像其他人那樣,你看穿了幻象。」

恍惚間,思緒似乎飛回到那天下午。阿爾莫林將寶物拿到他面前,伊甸碎片誘惑著他,他感受著伊甸碎片的力量,可最後他成功抵制了心頭不斷上涌的誘惑。刺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夠一直保持下去,因為似乎所有接觸過伊甸碎片的人最終都拜倒在它的能力之下,即使是阿爾莫林——那個他最為崇拜、視若父親一般的人;那個曾經品德高尚、公平正直、平易近人、心系組織安危的人。這樣一個為組織奉獻一生的人——卻也墮落了。阿泰爾看著他,看著伊甸碎片的光芒在他臉上映出可怕的色調,腐蝕他的靈魂。

「幻象?」阿泰爾低語道,佯裝仍在回想那天下午的事情。

阿爾莫林大笑。「沒錯,事實就是這樣。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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