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剩下的東西搬上來,」普里斯命令約翰·伊西多爾,「特別是那台電視。這樣我們就可以聽聽巴斯特的爆料。」
「對。」伊姆加德·貝蒂贊同道。她兩眼閃閃放光,像一隻羽毛髮亮的燕子疾飛而來。「我們需要電視。我們等這個晚上已經等了很久了,很快就要開始了。」
伊西多爾說:「我自己的電視有政府頻道。」
遠遠地,在客廳的一角,羅伊·貝蒂深深坐在一張椅子里,就好像他要永久霸佔這張椅子,就好像他已經住在椅子里了。他打了個嗝,耐心地說:「我們想看的是《老友巴斯特和他的好友們》,伊西。還是你想讓我叫你約翰?總之,你明白了嗎?現在你可以去搬那台電視了嗎?」
伊西多爾獨自順著空空蕩蕩、回聲陣陣的走廊走向樓梯。一種沛莫能御的愉悅情緒在他體內冉冉升起。有生以來第一次,他覺得自己有用了。終於有人有求於我了。他歡欣鼓舞地踏著滿是灰塵的樓梯往樓下走去。
還有,他想,能再次在電視上看到老友巴斯特,而不只是在修理鋪的卡車裡聽收音機,多好啊。還有,沒錯,老友巴斯特今晚就要公布那個精心準備的特大爆料了。因為有了普里斯、羅伊和伊姆加德,我可以親眼看到多年來最重大的新聞了。多麼奇妙,他想。
生活,對約翰·伊西多爾來說,絕對開始走上坡路了。
他走進普里斯先前的房間,拔掉電視插頭,卸下天線。寂靜突然間無所不在。他感覺到自己的胳膊模糊起來。貝蒂夫婦和普里斯不在身邊時,他覺得自己幾乎要淡出現實,就像他剛關掉的電視一樣,沒有生氣了。人必須和其他人在一起,他想,才能活下去。我的意思是,他們來之前,我可以忍受獨自一個人待在這座樓里。但現在已經不一樣了。你回不去了,他想。你再也不能從有人陪伴的情境回到沒人陪伴的情境了。他慌亂地想,現在我對他們產生了依賴。感謝上蒼,他們選擇了留下來。
普里斯的東西需要來回兩趟才能搬完。他決定先搬電視,然後再搬衣箱和剩餘的衣物。
幾分鐘後,他把電視搬到自己的公寓,吃力地放到客廳的咖啡桌上。他手指咯咯作響。貝蒂夫婦和普里斯無動於衷地看著他。
「這座樓里的信號不錯。」他喘著氣把插頭插上,天線裝上,「我以前收到過老友巴斯特和他的——」
「打開電視就行了,」羅伊·貝蒂說,「別說話。」他遵命行事,然後快步走到門邊。「再跑一趟,」他說,「就完事了。」他逗留了一會,沉浸在有人陪伴的溫暖中。
「好的。」普里斯心不在焉地說。
伊西多爾再次出發。我覺得,他想,他們好像在利用我。但他不在乎。他們仍然是我的好朋友,他對自己說。
下樓之後,他把女孩的衣物收拾起來,統統塞進衣箱,然後費力地拖著箱子走過樓道,開始爬樓梯。
在前面的一級台階上,有什麼小東西在灰塵中動了一下。
他立即放下箱子,取出一個塑料藥瓶。和所有其他人一樣,他帶著這個小瓶子就是為了這一天。一隻蜘蛛,毫不起眼,但是是活的。他顫抖著把蜘蛛引入瓶子,然後立即蓋上刺了許多透氣孔的蓋子,旋得緊緊的。
他回到樓上,在自己的公寓門前停下來喘喘氣。
「——是的,先生。各位觀眾,時間到了。我是老友巴斯特。我相信你們跟我一樣,急於要分享我最近的重大發現。一批訓練有素的頂級研究人員過去幾周日夜加班,已經驗證了這個發現的真實性。嚯嚯,各位觀眾,現在開始!」
約翰·伊西多爾說:「我找到了一隻蜘蛛。」
三名仿生人抬頭瞥了他一眼,暫時把注意力從電視屏幕轉到他身上。
「讓我們看看。」普里斯說,伸出了一隻手。
羅伊·貝蒂說:「別說話,聽巴斯特。」
「我從沒見過蜘蛛。」普里斯說。她把藥瓶握在手心裡,仔細打量瓶子里的小生靈。「這麼多腿。它為什麼需要這麼多腿,約翰?」
「蜘蛛就是這樣。」伊西多爾說。他的心還在劇烈跳動,呼吸仍然困難。「八條腿。」
普里斯站起身來說:「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約翰?我覺得蜘蛛不需要那麼多腿。」
「八條腿?」伊姆加德·貝蒂說,「四條腿為什麼不能活?切掉四條看看。」她心血來潮地打開自己的提包,找出一副乾淨銳利的指甲剪,遞給了普里斯。
約翰·伊西多爾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恐慌。
普里斯把藥瓶帶進廚房,坐到約翰·伊西多爾的早餐桌前。她取下瓶蓋,把蜘蛛倒了出來。「那可能就跑不快了。」她說,「但這附近反正也沒有東西讓它抓。它反正要死。」她伸手去拿指甲剪。
「求求你了。」伊西多爾說。
普里斯詢問地抬眼看了他一下。「這東西值錢嗎?」
「不要剪。」伊西多爾喘息著哀求。
普里斯剪掉了蜘蛛的一條腿。
客廳里,老友巴斯特正在電視上說:「看看這部分背景的放大圖像。這就是你通常看到的天空。等一下,讓我們的研究組組長,帕拉米特爵士,來解釋這個即將震驚世界的發現。」
普里斯又剪掉了另外一條腿。她笑著用掌緣壓著蜘蛛,令它動彈不得。
「視頻圖像放大以後,」電視上,一個新的聲音說,「我們實驗室經過嚴密考察,發現默瑟艱難跋涉時背景中出現的灰暗天幕和白天的月亮,不是地球上任何一個地方的自然景象,完全就是人造的!」
「你要錯過了!」伊姆加德焦急地向普里斯喊道。她跑到廚房門口,看到普里斯正在幹什麼。「哦,以後再剪那個。」她勸誘說,「這個新聞才真正重要。他們現在說的,證明了我們一直相信的——」
「安靜!」羅伊·貝蒂喊道。
「是真的。」伊姆加德把話說完。
電視繼續說:「那個『月亮』是手工畫的。在放大圖像里,你們現在就可以在屏幕上看到,筆刷的痕迹很明顯。此外,還有證據顯示,那些零亂的雜草、貧瘠荒蕪的土地——甚至那些不知是誰扔向默瑟的石頭——同樣都是假造的。實際上,那些『石頭』很有可能是軟塑料做的,根本不會造成真正的傷害。」
「換句話說,」老友巴斯特插話道,「威爾伯·默瑟根本就不痛苦。」
研究組組長說:「老友先生,我們費了許多周折,終於找到了一名前好萊塢特技效果製作人員,韋德·科托特先生。他直言相告說,據他多年的工作經驗,那個『默瑟』的身影很可能只是一個龍套演員,裝模作樣地在攝影棚里艱苦跋涉。科托特先生甚至宣稱,他認得那個攝影棚,那是他幾十年前打過許多交道的一個小電影公司,現在早已不存在了。」
「所以,按科托特的意思,」老友巴斯特說,「現在幾乎沒有疑問了。」
普里斯這時已經剪掉了蜘蛛的三條腿。蜘蛛在桌上凄慘地爬來爬去,試圖找一條出路逃生,但怎麼也找不到。
「坦白說,我們相信科托特。」研究組組長乾巴巴的聲音誨人不倦,「如今已經滅亡的好萊塢電影產業曾廣泛使用龍套演員,我們花了許多時間仔細研究那些宣傳圖片。」
「然後你發現——」
「聽這個。」羅伊·貝蒂說。伊姆加德緊緊盯著電視,普里斯也停下手中的活兒。
「我們查找了成千上萬張照片,找到了一位名叫阿爾·哈里的老人。他已經非常老了,在戰前電影中出演過一些龍套角色。我們實驗室派了一組人馬前往印第安那州東哈墨尼,哈里的家就在那裡。我們讓那個小組的一名成員描述他的發現。」一陣沉默,然後是另一個誨人不倦的聲音。「阿爾·哈里住在東哈墨尼的拉克街上。他的房子年久失修,破敗不堪。那地方是小鎮郊區,現在已經沒有第二人住在那裡了。他熱情地把我請進屋,在客廳里坐下。屋裡有股腐朽的霉味,堆滿基皮。阿爾·哈里坐在我對面,我用腦波掃描的方式,查看了他腦子裡模糊含混、顛三倒四的記憶。」
「聽這個。」羅伊·貝蒂坐到了椅子邊上,姿勢緊張到似乎就要猛撲出去了。
「我發現,」技術員繼續說,「這位老人的確曾為一個他沒有見過的僱主出演過一系列十五分鐘短片。而且,跟我們假設的一樣,那些『石頭』確實是用類似橡皮的塑料做成的。那些『血污』其實是番茄醬。還有——」技術員哧哧笑了幾聲,「那天,哈里先生承受的唯一痛楚是:一整天都沒能喝上一杯威士忌。」
「那就是阿爾·哈里。」老友巴斯特的臉轉向屏幕,「唉,唉。一位老人,就算在他的全盛時期,也沒能成為足以讓他自己自豪,或讓我們尊重的人物。阿爾·哈里出演了一段重複無聊的影片,應該說是一系列影片,但僱主是誰,他從來都不知道——直到今天還不知道。默瑟主義的擁護者們經常說,威爾伯·默瑟不是人類,可能是從外星來的某種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