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487年的仲夏日到了。埃齊奧簡直不敢相信:他就要過二十八歲生日了。此時的他正在站在拳斗者之橋上,靠著欄杆,陰鬱地看著下方運河裡渾濁的河水。在他的注視下,一隻老鼠出現在河水裡,它嘴裡叼著一塊從附近蔬菜攤上偷來的捲心菜葉子,朝著河堤上的那個窟窿游去。
「你在這兒,埃齊奧!」歡快的聲音傳來,他還沒轉身招呼,就聞到了羅莎身上的麝香氣息。「好久不見!我都快以為你在故意躲著我了!」
「我最近……很忙。」
「那是當然的。威尼斯沒了你可怎麼辦!」
埃齊奧悲傷地搖搖頭,而羅莎舒舒服服地靠在他身邊的欄杆上。「為什麼板著臉,美男子?」她問。
埃齊奧面無表情地看了看她,聳聳肩。「祝我生日快樂。」
「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說真的?哇喔!恭喜你!這真是太好了!」
「我可不覺得多好,」埃齊奧嘆了口氣,「自從我親眼看著父親和兄弟死去,已經過去了十年。我也花了十年的時間去追捕那些兇手,追捕我父親的名單上的人,以及後來我加上去的那些人。我知道,這項工作已經接近尾聲了——可我還是不明白,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埃齊奧,你這一生都在為偉大的目標努力。這讓你孤獨又孤僻,不過在某種意義上,這是你的天職。儘管你朝目標邁進的手段是殺戮,但你從沒殺過不該死的人。威尼斯已經比過去美好了許多,這全都是你的功勞。所以開心點兒吧。話說回來,既然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要送你一份禮物。看起來我的時機選得正好!」她拿出一本看起來相當正式的日誌。
「謝謝你,羅莎。我可沒想到你會送我這樣的生日禮物。這是什麼?」
「只是一件我碰巧……得到的東西。這是兵工廠里的貨運日誌。去年你那條駛向塞普勒斯的黑色帆船也列在上面……」
「你說真的?」埃齊奧伸手去接,但羅莎卻故意把日誌收了回去。「給我吧,羅莎。別惡作劇了。」
「想得到什麼,就得付出代價……」她輕聲說。
「好吧,你說了算。」
他溫柔而長久地擁抱了她。她的身體軟綿綿地靠在他身上,他趁機飛快地搶走了那本日誌。
「嘿!這不公平!」她大笑起來,「不過我還是給你省點時間吧。你那條帆船預定將要返回威尼斯——就在明天!」
「我很好奇,他們的船上會有些什麼呢?」
「我倒是覺得我面前的那個人很快就會知道了,不是嗎?」
埃齊奧笑了。「我們還是先去慶祝吧!」
就在這時,有個熟悉的身影匆匆走來。
「萊昂納多!」埃齊奧很是吃驚,「我還以為你在米蘭呢!」
「我剛回來,」萊昂納多答道,「他們說我在這兒就能找到你。你好啊,羅莎。抱歉,埃齊奧,但我們真的得談談。」
「現在?一刻也不能等?」
「抱歉。」
羅莎笑了。「去吧男孩們,玩得開心點,我就等在這兒!」
萊昂納多拉著不情不願的埃齊奧走到一旁。
「最好是件好事。」埃齊奧嘀咕說。
「噢,確實是好事。」萊昂納多安慰他。他領著埃齊奧穿過了幾條小巷,最後回到了他的工作室。萊昂納多匆忙轉了一圈,拿來了些葡萄酒和陳舊的蛋糕,還有一疊文件,他把最後那些丟到書桌中央的一張寬大的擱板桌上。
「我按照約定,把你的古籍書頁送到了蒙特里久尼,但我忍不住又自己做了些研究,並且把自己的發現記錄下來了。我不知道自己先前為什麼沒發現這些關聯,但把那些書頁拼在一起以後,我才意識到上面的那些記號、符號和古代字母都是可以解譯的。這的確是個重大發現——這代表那些書頁是連貫的!」他自己中斷了講述。「這酒溫過頭了!我要提醒你,我已經習慣了聖科隆巴諾酒,威尼托酒比起來簡直就像蚊子尿。」
「繼續。」埃齊奧耐心地說。
「聽聽這個。」萊昂納多拿出一副眼鏡,架在鼻樑上,他翻閱著那些文件,說道,「先知……會在……第二枚碎片被帶到漂浮之城時……現身……」
聽到那幾個字,埃齊奧猛地吸了口氣。「先知?」他複述起來:「『僅有先知方能開啟……』『兩塊伊甸碎片……』」
「埃齊奧?」萊昂納多取下了眼鏡,露出探詢的表情,「你在說什麼?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
埃齊奧看著他。他似乎下定了決心。「我們已經相識很久了,萊昂納多。如果我不能信任你,也就沒什麼人值得我相信了……聽著!我叔叔馬里奧在很久以前提到過。他和我父親喬凡尼都解譯過這本古籍的其中幾頁。其中隱藏著某種預言,關於某個秘密的古代墓穴的預言,那裡藏著某樣東西——某樣力量強大的東西!」
「真的?這太驚人了!」但萊昂納多隨即想到了什麼,「你瞧,埃齊奧,如果說我們都能發現古籍上的這些秘密,那你解決掉的那些人又知道多少呢?也許他們也知道你提到的那個墓穴的存在。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可就不太好了。」
「等等!」埃齊奧思緒飛轉,「如果這就是他們派那條帆船去塞普勒斯的原因呢?為了找到那塊『伊甸碎片』!並且帶回威尼斯來!」
「『第二枚碎片被帶到漂浮之城時』——沒錯!」
「我想起來了!『先知將會現身……』『……僅有先知方能開啟墓穴!』……上帝啊,萊昂,我叔叔早就告訴過我這本古籍的事,可我那時太過年輕自大,還以為那不過是個老頭子的幻想。但現在我明白了!喬凡尼·莫塞尼戈的遇害,我的親人的死亡,洛倫佐公爵的死裡逃生,以及他弟弟的慘死——這都是他的計畫的一部分——為了找出墓穴——他的名字就在我的名單的最上面!我還沒能划去的那個名字——『西班牙人』!」
萊昂納多深吸一口氣。他知道埃齊奧說的是誰。「羅德里戈·博爾吉亞。」他的話聲近乎耳語。
「正是他!」埃齊奧頓了頓。「那艘帆船明天就會回來。我打算去歡迎他們一下。」
萊昂納多擁抱了他。「祝好運,我親愛的朋友。」他說。
第二天的清晨,埃齊奧佩上古籍武器,繫上裝飛刀的袋子,站在碼頭附近的柱廊的陰影里,仔細打量著那群人:他們身穿避免引起注意的樸素制服,只是上面都有紅衣主教羅德里戈·博爾吉亞的紋章。那些人搬著一隻外觀普通的小號板條箱,正從那條剛從塞普勒斯返回的黑色帆船上走下來。他們搬運箱子的時候都戴著羔皮手套,其中一個人在監視下把箱子扛到肩上,準備離開。但這時埃齊奧注意到,另外幾個士兵也在肩頭扛著類似的箱子,這樣的人共有五個。莫非這五隻箱子里都裝著某種珍貴的聖物,比如第二塊「伊甸碎片」,還是說其中有四隻箱子只是誘餌?而且那些士兵的外表幾乎一模一樣,至少從埃齊奧所在的遠處看來是這樣。
就在埃齊奧打算離開暗處,尾隨在後的時候,他注意到另一個人正在類似的隱蔽處看著他們。他壓下一聲驚呼:他認出那人是他的叔叔馬里奧·奧迪托雷。但他沒時間打招呼了,因為那些扛著箱子的博爾吉亞士兵已經在其他人的護衛下出發了。埃齊奧跟在後面,始終保持著安全距離。只是有個問題始終困擾著他:那個人真的是他叔叔嗎?如果是的話,他為什麼要來威尼斯,又為什麼選在這種時候?
他被迫放下這些念頭,跟在博爾吉亞士兵們身後,盡量讓扛著最初那個箱子的士兵保持在他的視野之內——如果那塊「伊甸碎片」真的藏在裡面就好了。
那些士兵來到了一座廣場,而前方有五條路可以離開廣場。每個扛著箱子的士兵都在護送下走上了不同的路。埃齊奧爬上附近那棟建築,從屋頂看著他們的路線。憑藉敏銳的目光,他發現其中一名士兵離開了護衛隊,轉進了一棟磚石房屋的庭院,把那隻板條箱放到地上,隨後打開。一名軍士很快跟了過去。埃齊奧跳到附近的屋頂上,隨後仔細聆聽他們的交談。
「大團長在等著呢,」那軍士說,「仔細裝好。快點!」
埃齊奧看著那士兵從箱子里拿出某個用稻草包著的東西,隨後放進那屋子裡的一名僕人拿來的柚木盒子里。他說「大團長」!以埃齊奧的經驗,聖殿騎士團的嘍啰提到這個頭銜,所指的只可能是一個人——羅德里戈·博爾吉亞!他們顯然正為真正的聖物更換容器,進一步掩人耳目。但現在,埃齊奧已經知道該向誰下手了。
他回到地面上,攔住了那個搬著柚木盒子的士兵。那個軍士已經回到了護衛隊里,正在庭院外等待著。埃齊奧有充足的時間割開那士兵的喉嚨,把屍體拖到隱蔽處,再穿戴好他的制服、斗篷和頭盔。
他正要扛起那隻箱子的時候,突然忍不住想看看裡面的東西,於是掀開了蓋子。但就在這時,那軍士再次出現在庭院門口。
「抓緊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