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齊奧在次日的黎明前醒來——那一天是4月26日,星期日——隨後朝大教堂的方向走去。周圍很是冷清,只有幾個前去做晨禱的修士和修女。他明白應該避免他人的注意,於是費力地爬到鐘樓頂上,看著太陽升到城市上空。鐘樓腳下的廣場漸漸擠滿了形形色色的市民,其中有陪著妻子的男人,也有人帶著全家老幼,有商人,也有貴族,他們都想要參與這一天的重要儀式,因為公爵大人和他的弟弟——同時也是和他一同掌權的人——也將會出席。埃齊奧仔細打量著那些人,等他看到狐狸出現在大教堂前的台階上時,便繞到塔樓邊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爬了下去,動作靈活得像只猴子。埃齊奧來到狐狸身邊,一路上盡量低著頭,融入人群,以其他人作為掩護。他為這次盛會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也沒有攜帶明顯的武器,儘管有許多男性市民——比如那些富有商人和銀行家——在腰帶上都配著儀式用劍。他忍不住尋找克里斯蒂娜的倩影,卻一無所獲。
「你來了,」狐狸對走來的埃齊奧說,「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在過道的第三排給你留了個位置。」就在他說話時,台階上的人們讓出一條路來,一隊傳令官把喇叭舉到嘴邊,吹響了禮樂。「他們要來了。」他補充道。
洛倫佐·德·美第奇和他妻子克拉麗絲率先現身,從洗禮堂那邊走來。她抱著他們的大女兒盧克雷齊婭,五歲大的皮耶羅自豪地走在他父親右邊。在他們身後,保姆帶著三歲大的瑪塔蓮娜走來,而洛倫佐本人則抱著白色緞子包裹的嬰兒里奧。他們的身後是朱利亞諾和他身懷六甲的情婦菲歐蕾塔。他們經過時,廣場上的人們畢恭畢敬地彎下腰。兩位負責接待的牧師在大教堂門口迎接他們,埃齊奧驚恐地認出了那兩人——是斯蒂法諾·達·巴科諾尼和那個來自沃爾泰拉的傢伙,狐狸告訴過他,那人的全名是安東尼奧·馬菲。
美第奇一家走進大教堂,那些牧師跟在他們身後,佛羅倫薩的市民們也按照地位高低依次進入。狐狸用手肘碰碰埃齊奧,隨後又指了指。在人群中,他認出了偽裝成助祭的弗朗西斯科·德·帕齊和他的同謀,貝爾納多·巴隆切里。「去吧,」他急切地向埃齊奧低語,「跟緊他們。」
越來越多的人走進大教堂,直到裡面再也容不下任何人,後來的那些只好站在教堂外。集結在此的人數足有萬人,狐狸一輩子都沒見過佛羅倫薩有比這更大的場面。他暗自祈禱埃齊奧能夠成功。
教堂里的人群在悶熱中安頓下來。埃齊奧沒法像希望的那樣接近弗朗西斯科那伙人,但他的雙眼緊盯著他們,一面在心裡計算他們開始攻擊後,他要怎樣才能趕過去。與此同時,佛羅倫薩的主教在高高的聖壇前站定,彌撒儀式就此開始。
就在主教為聖餐賜福的時候,埃齊奧發現弗朗西斯科和貝爾納多互相使了個眼色。美第奇一家就坐在他們前方。與此同時,站在聖壇的下部台階上,離洛倫佐和朱利亞諾最近的巴科諾尼和馬菲開始鬼鬼祟祟地掃視周圍。主教轉身面對人群,高舉黃金聖餐杯,開口道:
「基督之血……」
說時遲那時快。巴隆切里跳了起來,大喊道:「死吧,叛徒!」隨後用一把匕首刺進了朱利亞諾的頸背。鮮血從傷口噴涌而出,灑在菲歐蕾塔身上,後者尖叫著跪倒在地。
「讓我來解決那個雜種!」佛朗西斯科大喊著,用手肘推開巴隆切里,又把正以雙手捂住傷口的朱利亞諾按倒在地。弗朗西斯科跪在朱利亞諾身邊,匕首一次又一次地扎進他的身體,在瘋狂中,他似乎沒注意到那把武器也刺進了自己的大腿。在弗朗西斯科刺出第十九刀——也是最後一刀——之前很久,朱利亞諾就已死去。
與此同時,洛倫佐發出警告的呼喊,轉身面對襲擊他弟弟的人,而克拉麗絲和保姆們則拉著孩子和菲歐蕾塔躲到了安全的地方。周圍一片混亂。洛倫佐本已放棄了等護衛趕來的想法——在教堂里的謀殺簡直聞所未聞——但他們此時正奮力越過在恐慌中互相碰撞推搡、急於逃離這屠宰場的善男信女。悶熱狹窄的環境讓局面更加惡化。
只有聖壇前方的那一小塊區域除外。主教和助祭們驚恐地站在那兒,動彈不得,但巴科諾尼和馬菲看到洛倫佐背對著自己,於是抓住機會,從長袍下摸出匕首,朝他撲了過去。
牧師里少有技巧嫻熟的殺手,而且無論他們相信自己的目的多麼崇高,在洛倫佐甩開那兩人之前,他們只給他留下了些皮肉傷,但在接下來的搏鬥中,他們再次佔了上風。此時弗朗西斯科帶著自己造成的傷勢一瘸一拐地走來,翻騰在心中的恨意為他提供了動力,他大聲咒罵著,舉起了匕首。在做出了那樣的行徑之後,巴科諾尼和馬菲既愧疚又恐慌,轉身朝後殿的方向跑去。但洛倫佐已經步履蹣跚,他的身上血如泉涌,右肩高處的一道割傷使得他連劍也舉不起來了。
「你的時代結束了,洛倫佐!」弗朗西斯科尖叫道,「你們這可鄙的一家人會全部喪命在我的手裡!」
「惡徒!」洛倫佐反駁道,「我現在就要你的命!」
「就憑你那條手臂?」弗朗西斯科嗤笑著,舉高了匕首。
就在利刃落下的同時,一隻有力的手捏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它的動作,強迫他轉過身來。弗朗西斯科發現自己正面對著另一名死敵。
「埃齊奧!」他咆哮道,「你!在這兒!」
「要死的是你,弗朗西斯科!」
人群漸漸散去,洛倫佐的護衛也隨之接近。巴隆切里趕到弗朗西斯科的身邊。「來吧,我們該走了。結束了!」他喊道。
「我要先解決這些狗崽子。」弗朗西斯科臉色蒼白地說。他自己的傷口也在血流不止。
「不!我們必須撤退!」
弗朗西斯科神情憤怒,但同時也帶上了妥協。「這事還沒完。」他告訴埃齊奧。
「對,還沒完。你走到哪兒都甩不掉我的,弗朗西斯科,直到我取走你的狗命為止。」
弗朗西斯科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隨後轉過身,跟著早已消失在聖壇後面的巴隆切里走去。後殿那裡有一扇通往教堂外的門。埃齊奧正準備追上去。
「等等!」嘶啞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讓他們走吧。他們跑不遠的。我需要你留下。我需要你的幫助。」
埃齊奧轉過身,看到公爵正攤開四肢躺在地上,就在兩張翻倒的椅子之間。在不遠處,他的家人瑟縮成一團,哭泣不止,克拉麗絲神情驚恐,緊緊抱住她年紀最大的兩個孩子。菲歐蕾塔麻木地看著朱利亞諾扭曲而殘破的屍體。
洛倫佐的護衛們趕到了。「看好我的家人,」他告訴他們,「整個城市都會陷入騷動的。送他們去宮殿里,鎖好宮門。」
他轉身面對埃齊奧。「你救了我的命。」
「我只是在盡自己的職責!現在該讓帕齊家付出代價了!」埃齊奧幫助洛倫佐起身,盡量輕柔地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他抬起頭,看到主教和另外幾位牧師也沒了影子。在他身後,人們仍在推搡不止,只想經由朝西的正門離開大教堂。「我該去追弗朗西斯科了!」他說。
「不!」洛倫佐說,「我沒法只憑自己逃到安全的地方去。你必須幫助我。帶我去聖洛倫佐教堂。那兒有我的朋友。」
埃齊奧心急如焚,但他知道洛倫佐待他的家族不薄。他沒法責怪他沒能保護自己的家人,誰又能預料到如此突然的動作呢?現在洛倫佐還活著,但如果埃齊奧不儘快把他送去接受治療,他也活不了多久。聖洛倫佐教堂就在洗禮堂的西北方,相距不遠。
他撕下襯衣的布條,儘可能妥善地包好洛倫佐的傷口。然後他小心地扶著他站了起來。「左臂勾在我的肩上。很好。聖壇後面應該有一條離開的路……」
他們蹣跚著朝刺殺者們離開的方向走去,很快來到了一道敞開的門前,門口還留著血跡。毫無疑問,弗朗西斯科就是從這裡離開的。他會不會正埋伏在路上?埃齊奧的右臂正扶著洛倫佐,沒辦法彈出他的腕刃,更別提戰鬥了。但他的左前臂上戴著那副金屬護腕。
他們從大教堂的北牆走進廣場,面前是一片混亂。埃齊奧停下腳步,用斗篷裹住洛倫佐的肩頭權作偽裝,隨後兩人沿著大教堂向西走去。在大教堂和洗禮堂之間的廣場上,身著帕齊家和美第奇家服飾的人們正在短兵相接,他們全身貫注,完全沒注意到悄然經過的埃齊奧和洛倫佐。等他們來到通往聖洛倫佐廣場的那條街道時,有兩個佩戴海豚與十字架紋章的男子擋在了他們面前。兩人都佩著外觀醜陋的彎刃大刀。
「停下!」守衛之一說,「你們要去哪兒?」
「我得把這個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埃齊奧說。
「你又是誰?」另一名守衛不快地說。他走上前來,看著洛倫佐的臉。神智有些模糊的洛倫佐轉過臉去,但這個動作導致斗篷滑了下來,露出外衣上的美第奇紋章。
「啊哈,」另一個守衛轉頭對同伴說,「特扎格,看起來我們逮著了一條非常大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