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齊奧在第二天早晨醒來,卻發現父親並沒有緊要事務讓他去處理。他悠閑地走進花園,看到母親正在監督園丁照料櫻桃樹——樹上的花朵才剛開始凋謝。她看到他便笑了起來,還招呼他過去。瑪莉亞·奧迪托雷是位高挑而威嚴的女子,剛剛四十齣頭,白色的棉布帽下是紮成辮子的黑色長髮——帽子帶著黑色和金色的鑲邊,代表奧迪托雷家族紋章的顏色。
「埃齊奧!日安。」
「母親。」
「你還好嗎?希望好些了。」她輕輕地碰了碰他頭上的傷口。
「我很好。」
「你父親說你應該盡量休息。」
「我用不著休息,媽媽!」
「噢,反正對你來說,今早也沒什麼刺激可找了。你父親要我好好照看你。我知道你做過些什麼。」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別想搪塞我,埃齊奧。我知道你跟維耶里打了架。」
「他一直在散播關於我們家族的壞話。我不能允許他這麼逍遙法外。」
「維耶里也在面臨壓力,尤其是在他父親被捕以後,」她若有所思地頓了頓,「弗蘭西斯科·德·帕齊也許不是什麼好人,但我不覺得他有膽量參與暗殺公爵的計畫。」
「他會有什麼下場?」
「等洛倫佐公爵回來以後,會進行審判。我想你父親恐怕會是關鍵證人。」
埃齊奧面露不安之色。
「別擔心,沒什麼可怕的。我也不會強迫你做不喜歡的事——事實上,我希望你陪我去辦件事。花不了多少時間,你應該不會覺得無聊。」
「我很樂意幫你的忙,媽媽。」
「那就出發吧。不太遠。」
他們手挽著手,徒步離開宅邸,朝著大教堂那邊走去。在大教堂附近的一角,開設有許多佛羅倫薩藝術家的工作室和工坊。其中的一些,比如韋羅基奧和後起之秀亞歷山德羅·迪·莫里阿諾·菲力佩皮(如今取了個「波提切利」的藝名)的工作室就龐大而繁忙,裡面的助手和學徒們都在忙著研磨和混合顏料。其餘那些就冷清多了。瑪莉亞走到一間門可羅雀的工作室前,敲了敲門。很快有個衣著考究、相貌英俊的年輕男子打開了門,他的外表像個花花公子,但看起來體格健壯,一頭濃密的深棕色頭髮,還留著一副大鬍子。他大概比埃齊奧年長六七歲的樣子。
「奧迪托雷夫人!歡迎!我正等著您呢。」
「萊昂納多,日安。」兩人行了個正式的親吻禮。他跟我母親肯定關係很好,埃齊奧心想。但那個人的外表讓他頓生好感。「這是我兒子埃齊奧。」瑪莉亞續道。
那畫家鞠了一躬。「萊昂納多·達·芬奇,」他說,「很榮幸認識您,閣下。」
「我也一樣,大師。」
「我還算不上什麼大師,」萊昂納多笑著說,「不過讓兩位站在門口也太失禮了!請進來吧!稍等,我去讓我的助手拿些酒來,我這就去拿您的畫。」
這間工作室並不大,但雜亂的陳設卻令它更顯狹小。桌上堆滿了鳥兒和小型哺乳動物的骨架,玻璃罐里裝著五顏六色的液體,液體里是各種生物的組織器官,不過埃齊奧一個也認不出來。在房間後方的一張寬闊的工作台上,擺放著好些古怪而細緻的木製模型,還有兩個放著未完成畫作的畫架,畫的色調偏暗,線條也相對不那麼清晰。埃齊奧和瑪莉亞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這時有個英俊的年輕人用托盤端著葡萄酒和蛋糕走出了裡間,他把東西放在他們身邊的桌上,害羞地笑了笑,然後轉身返回了裡間。
「萊昂納多很有天賦。」
「您說了算,母親。我對藝術知之甚少。」埃齊奧相信自己的人生會追隨父親的腳步,雖然他相信在未來的那個佛羅倫薩銀行家的心中,始終會有對叛逆與冒險人生的嚮往。總之,他把自己看成是哥哥那樣的實幹家,而不是藝術家或者鑒賞家。
「要知道,只有學會自我表達,才能真正領會與享受人生。」瑪莉亞看了看兒子,「你應該為自己的情感找到宣洩的途徑,我親愛的。」
埃齊奧有些生氣。「我不缺這種途徑。」
「我是說除了打架以外。」他母親平靜地反駁道。
「母親!」
瑪莉亞卻只是聳聳肩,抿緊了嘴唇。「如果你能跟萊昂納多這樣的人成為朋友就好了。我認為他很有前途。」
「看著這麼亂的地方,我實在不能苟同。」
「別這麼沒禮貌!」
這時萊昂納多抱著兩隻盒子走了出來。他把其中一隻放到地上。「能請您幫忙搬這隻盒子嗎?」他問埃齊奧,「我本想找安格尼羅的,不過他還得留下來看店。而且我不認為他有干這種活兒的力氣。」
埃齊奧彎腰去拿,可那盒子出奇的沉重,幾乎令他失手鬆脫。
「當心!」萊昂納多警告道,「裡面的畫很脆弱,而且您母親剛剛為此付了一大筆錢!」
「我們能走了嗎?」瑪莉亞說,「我想快點把畫掛起來。希望你喜歡我選的那些。」最後那句話是對萊昂納多說的。埃齊奧有些吃驚:真的有必要對一個初出茅廬的畫家如此尊重嗎?
一路上,萊昂納多親切地和他們閑談著,埃齊奧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折服於他的魅力,但這個畫家仍然有種讓埃齊奧本能地不安的特質,只是他暫時無法辨明。是冷靜?還是他和其他人之間的那種超然?也許只是因為他像其他許多藝術家那樣,總是心不在焉,至少埃齊奧是這麼聽說的,埃齊奧的心中還是對他油然升起了敬意。
「埃齊奧,您是做什麼工作的?」萊昂納多問他。
「他為他父親幹活。」瑪莉亞回答。
「啊,一位金融家!那您出生在這座城市還真是合適!」
「這座城市也適合藝術家,」埃齊奧說,「有這麼多有錢的主顧。」
「但藝術家的競爭也很激烈,」萊昂納多抱怨道,「要引起關注太難了。所以我才如此感激您的母親。說真的,她非常有鑒賞力!」
「您是以繪畫為主業的嗎?」埃齊奧問道。他想起了自己在工作室里看到的那些古怪的陳設。
萊昂納多陷入了深思。「這個問題很難回答。說實話,在自立門戶以後,我發現自己沒法把所有精力投入到一件事上。我熱愛繪畫,也知道自己擅長繪畫,只是……有時候我能提前想像到成果,這讓我很難下決心去完成。我需要有人在我身後推一把!而且不僅如此。我總是覺得自己的工作缺乏……怎麼說呢……目的性。繪畫真的有意義嗎?」
「你應該給自己多點信心,萊昂納多。」瑪莉亞說。
「謝謝您,但有時候,我希望自己做的是更加實際的工作,那種會直接影響人生的工作。我想要領會人生——我想要了解萬物的運作之道。」
「那你得分身成一百個人才能辦到。」埃齊奧說。
「要是那樣該多好!我知道自己想要探索哪些領域:建築學、解剖學,甚至是工程學。我不想用畫筆捕捉世界,我想改變它!」
他的語氣充滿激情,讓埃齊奧不禁深受感動——這個人明顯不是在自吹自擂:倒不如說,充斥於他內心的那些想法讓他深受折磨。接下來,埃齊奧心想,他就該告訴我們,他對音樂和詩歌也有所涉獵了!
「埃齊奧,您要不要把盒子放下來,稍微休息一會兒?」萊昂納多問,「它對您來說恐怕也不輕。」
埃齊奧咬緊牙關。「不了,多謝。反正我們也快到了。」
等他們到達奧迪托雷宅邸後,他抱著盒子走進門廳,以酸痛的肌肉所能允許的極限,緩慢而謹慎地把它放到地上,隨後偷偷地長出了一口氣。
「謝謝你,埃齊奧,」他母親說,「我想接下來不用麻煩你了,當然如果你願意來幫忙掛這些畫——」
「謝謝你,母親——我想這件事還是留給你們倆來做吧。」
萊昂納多伸出手。「能認識您真好,埃齊奧。希望我們很快就能再見面。」
「我也一樣。」
「你可以叫個僕人來幫萊昂納多一把。」瑪莉亞叮囑埃齊奧。
「不,」萊昂納多說,「我更希望自己動手,萬一有人把盒子弄掉該怎麼辦?」他彎下腰,單手抱起埃齊奧剛剛放下的盒子。「開始吧?」他對瑪莉亞說。
「這邊來,」瑪莉亞說,「再見,埃齊奧,我們晚餐時見。來吧,萊昂納多。」
埃齊奧看著他們離開走廊。這個萊昂納多的確值得敬佩。
當天下午,朱利奧匆忙趕來告訴他,他父親要他到辦公室去一趟。埃齊奧跟著朱利奧,快步穿過橡木牆板的走廊,前往宅邸的後部。
「啊,埃齊奧!進來吧,孩子。」喬凡尼的語氣嚴肅又認真。他站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放著兩個鼓鼓囊囊的信封,用牛皮紙包得嚴嚴實實。
「他們說洛倫佐公爵最多明後天就能回來。」埃齊奧說。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