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風之所向

這樣的日子真讓人想珍藏在記憶深處。站在高高的丘陵上,俯瞰父母的農場,蒂凡尼·阿奇覺得自己彷彿可以望見世界的盡頭。空氣如水晶般澄澈,清冷的風中,樹抖動著枝條,為明年春天的生長作準備,枯死的秋葉在四周飛舞。

她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會有樹生長在這個地方。阿奇奶奶告訴她,高地上有許多古老的小路,早在下面的山谷還是一片沼澤的時候,它們就已經存在了。奶奶說,這就是從前的人把家安在高處的原因——避開沼澤,也避開那些想要搶奪他們牲畜的人。

也許他們在那裡發現了古老的環形石陣,覺得很有安全感。也許正是他們建造了石陣?沒人能確定它們是怎麼來的……不過雖然大家半信半疑,但是每個人都認為,對於這種東西還是敬而遠之的好,以防萬一。退一步說,就算環形石陣里真的藏有古老的秘密或珍寶,那對養羊又有什麼用處呢?再說,雖然許多石塊已經倒塌,可要是下面埋葬的人不想被挖掘出來呢?死了可不代表他們不會發脾氣,絕對不是。

不過蒂凡尼自己卻曾穿過石陣中的魔法拱門,到達了精靈國——一個跟她在《精靈故事童話精選》中讀到的完全不同的精靈國。但她知道,她在那裡經歷的危險都是真實的。

今天,不知為什麼,她覺得一定要到丘陵高處的石陣去。她和其他明智的女巫一樣,穿著能穿越一切道路的結實的靴子——質量好又實用的靴子。但是靴子並沒有妨礙她感受腳下的大地,感知大地帶給她的消息。起初只是有點癢,這癢鑽進她的腳,想讓她聽見,催促她越過丘陵到石陣去,就連她把手伸進綿羊的屁股幫它治療腹絞痛的時候也不肯停息。至於自己為什麼要到石陣去,蒂凡尼也不知道,但是任何一位女巫都不會忽略任何感召。何況環形石陣還有守衛的作用。守護她的土地不受闖入者的侵害……

她眉頭微蹙,立刻動身前往高地。可不知為什麼,在白堊地的高處,一切都平靜如常。那裡向來如此。今天也是一樣。

真的是這樣嗎?蒂凡尼沒想到的是,她並不是這天唯一一個受到感召來到古老石陣的人。她在清新、澄明的空氣中轉圈,聆聽風的聲音,樹葉在她腳邊飛舞。忽然,她瞥見了一撮火紅的頭髮和帶有刺青的藍色皮膚,一簇飛舞的樹葉鉤在了一頂小頭盔的角上——一頂用兔子頭骨製成的頭盔。就在這時,她聽見有人嘟噥了一聲:「天啊!」

「凱爾達派我來看守這些石頭。」說話的羅伯·無名氏站在他的瞭望台——附近一塊凹凸不平的岩石上。他正在觀望周圍的環境,好像在提防入侵者。看起來,不論入侵者從哪裡靠近,羅伯都不會錯過。尤其是他們從環形石陣的另一端闖進來的話。

「要是那群渾蛋敢回來找麻煩,我們早就準備好了,你知道。」他信心十足地繼續說道,「保證叫他們見識見識我們菲戈人的熱情。」他把乾瘦的藍色身子挺得筆直,足有六英寸 高,同時揮舞著手裡的大劍朝隱形的敵人發起進攻。

他那架勢的確很帶勁,蒂凡尼不是第一次這樣想了。

「那些遠古的強盜早就死了。」儘管「第二思維」讓她仔細聆聽,但她還是脫口而出。如果珍妮——羅伯的妻子、菲戈部落的凱爾達認為要有麻煩了,那麼,麻煩很可能就在趕來的路上。

「死了?哦,我們也死了呀。」羅伯說 。

「唉。」蒂凡尼嘆了口氣,「在很久以前,死了就是死了。他們不會像你們一樣起死回生。」

「要是他們喝了我們的神奇湯藥就可以。」

「那是什麼?」蒂凡尼問。

「哦,那是一種粥,裡面什麼都有。要是可以的話,再加點白蘭地或者你奶奶的綿羊專用搽劑,知道嗎?」

蒂凡尼笑了,然而她的憂慮卻沒有解除。她想,我得跟珍妮談談,為什麼她和我的靴子會有同樣的預感。

他們來到附近一座長滿青草的大土丘上,那裡錯綜複雜地密布著菲戈部族的洞穴。蒂凡尼和羅伯向遮住主入口的那叢野薔薇走去,看見珍妮坐在洞口,正在吃三明治。

是羊肉,蒂凡尼有點惱火地想。她很清楚牧羊人與菲戈人的約定,他們每隔一段時間就能獲得一隻老母羊,作為擊退烏鴉的回報。否則烏鴉就會飛撲下來捉小羊羔,而羊羔們往往在做它們最擅長的事情:走失,死掉。白堊地這一帶走失的羊羔現在有個新本領——快速穿越丘陵,有時甚至會倒著走。它們被送回羊群時,每隻小腳下面都有一個菲戈人。

當凱爾達一定要有個大胃口,因為每個噼啪菲戈部落里只有一個凱爾達,而她要生許許多多的兒子,偶爾還會幸運地蹦出一個女兒 。蒂凡尼每次見到珍妮,這位小凱爾達都在變得更圓。想長出這麼胖的屁股,可要費上好一番工夫,而珍妮的確正忙著讓自己的屁股變得越來越胖——她正在狼吞虎咽的東西好像是夾在兩小塊麵包中間的半條羊腿。這對一個身高只有六英寸的菲戈人來說可不是個小工程。隨著珍妮漸漸成為一名充滿智慧的老凱爾達,「腰帶」的作用不再是為了系住蘇格蘭裙,而是為了標出她的腰。

年輕的菲戈人有的在放牧蝸牛,有的在摔跤。他們橫衝直撞,有時撞到牆壁,有時則摔倒在地。他們十分敬畏蒂凡尼,把她視為另一位凱爾達。當她走近時,他們紛紛停止打鬥,緊張地望著她。

「站好隊,孩子們,讓我們的大塊頭小巫婆瞧瞧你們是怎麼好好學習的。」他們的母親抹掉嘴唇上的一層羊油,自豪地說。

哦不,蒂凡尼想,他們要給我看什麼?我希望這不會跟蝸牛有關……

還好珍妮說:「叫大塊頭小巫婆聽你們背字母表。快點,你來開頭,比小喬克稍微小一點的喬克。」

站在排頭的小菲戈人撓撓蘇格蘭裙上的小袋子,裡面彈出了一隻小甲蟲。小菲戈人蘇格蘭裙的袋子永遠在發癢,這似乎是個無法改變的現實。蒂凡尼想:這有可能是因為他們放在袋子里的東西還活著。比小喬克稍微小一點的喬克咽了口唾沫。「A代表……斧子。」他大聲說道,「好把你的腦袋砍下來,知道嗎?」他自豪地補上一句。

「B代表靴子!」第二個小菲戈人一邊高聲喊,一邊把看起來像是蝸牛黏液的東西從蘇格蘭裙上抹掉,「好在你腦袋上踩一腳。」

「還有C代表闊刃大劍……喂,要是你再敢用劍戳我,我就狠狠踢你一下。」第三個一邊喊,一邊轉身朝他的一個兄弟撲過去。

就在他們扭打著衝進黑莓灌木叢時,一個發黃的月牙形的東西掉在了地上,羅伯一把撿起來,試圖把它藏在自己身後。

蒂凡尼眯起眼睛。那東西看起來有點像……沒錯,一塊舊的腳指甲!

「嗨。」羅伯把腳在地上蹭來蹭去,說,「你常常去探望那位老先生,還總把這些一塊塊的小東西剪下來。它們從窗戶里飛出來,等著被人撿起來。而且它們就像釘子一樣堅硬,你知道的。」

「沒錯,那是因為它們就是指甲 ……」蒂凡尼剛開口,又停下了。畢竟,像尼姆萊老先生這樣的人或許樂意知道,儘管現在他連獨自從椅子上站起身都做不到,但他身上的某些部分還能派上用場。

凱爾達把她拉到一旁,說:「嗯,哎,你的名字在土壤里。它對你說話,蒂凡尼——波濤下的大地 。你會對它說話嗎?」

「會。」蒂凡尼說,「但只是偶爾。但我會傾聽,珍妮。」

「不是每天?」凱爾達問。

「不,不是每天。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多了。」

「我明白。」凱爾達說,「你知道我一直在留意你。在我腦袋裡看著你,可你在我腦袋裡總是忙得團團轉。你要記住,你已經死了很久。」

蒂凡尼嘆了口氣,她疲憊極了。到各家各戶去走動——如果你是個富有同情心的女巫,這就是你要做的事。她和其他的女巫做這些事情來填補世界的空隙,做那些必須有人來做的事:幫老婦人把木頭扛進屋或者燒起一鍋燉菜做晚餐,給酸痛的腿和煩人的疼痛帶去草藥,給添了新生兒的貧窮人家送來一籃「多餘的」雞蛋或是幾件舊衣服,還要傾聽,哦,對,總是要傾聽人們的麻煩和煩惱。還有腳指甲……那些腳指甲就像燧石一樣堅硬,有時孤苦無依的小老頭的腳指甲甚至會長到在靴子里捲起來。

可是這麼多工作的回報似乎是更多的工作。就像你要挖更大的坑,他們總能給你一把更大的鐵鍬……

「今天,珍妮。」她慢慢地說,「我傾聽了大地的話。它讓我到環形石陣去……」

一個問題懸在空中。

凱爾達嘆了口氣:「我還沒看清楚,但是……有些事不太對勁,蒂凡尼。」她說,「我們的世界與精靈世界之間的界限非常薄弱,輕而易舉就能被打破,你知道的。石陣豎立不倒,現在大門已經敞開——你把精靈女王趕回精靈國之後,她的力量一直不夠強大,所以她不敢急於再次向你挑戰,但是……我還是害怕。我現在有種感覺,一團迷霧正向我們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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