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

1

小松取下嘴裡的煙節,使勁向虛空一擲。煙節直線飛上去;它碰在壁上,煙屑紛紛散落,然後翻身落地。

他好奇地望著煙節在空中的遊戲,一邊伸直四肢,讓周身的血液自由無阻地暢流。他悠然地閉上眼睛。他聽得見生命在動脈中和諧而規律地搏動著、歌唱著。

沒有工作的感覺——由紛繁冗雜的工作中得到解放的感覺是無比地醉人而舒適。他記不清多少年來就沒有體味過這種境界了。

屋外,太陽正爛燦地照耀著,但屋子祇有一面小窗,所以裡面便顯得陰涼而幽暗,院裡一直不間斷的有喧騷的聲浪。這些聲浪有時候是歡笑、是辯論、是吆喊、是喁喁私語;很少的時候它變成了被抑止的爭吵。有時夾雜著女人那像鋸錘洗鋸似的尖銳刺耳的笑聲,使得聽的人心裡一陣一陣發毛。偶而從前院送來汽車的聲音,於是才略顯平靜的日子又重新翻騰起來。顯然,那住在遙遠的縣份,或因臨時發生某種阻礙而遲於出發的「在留邦人」(日僑)又已到來了一批。

小松翻頭去看部裡的同事,經濟班的小個子橫山。後者毫無動靜一直弓著背向裡側身躺著;已有好大工夫他即以同樣姿勢和同樣頑固的緘默躺著的。小松心裡明白他並沒有睡著,祇是在想心事罷了。幾乎有大半個下午,他們兩人就一直誰也不理誰的各挺直了身子,讓時間在他們嚴閉的嘴角邊悄悄地滑過。好像他們的話已經說盡了,再也沒有可值得一談的了。

事實幾日來除站崗之外,他們儘有著多餘的時間,多餘的腦袋和多餘的嘴巴。他們燃著紙煙談起了一切。他們由毛蟲般爬動著的青色煙雲的背透視著世界。無論大小,每一件在地球表面上發生或可能發生的事情,都經過了他們熱烈而詳盡的分析:波莰坦宣言、原子彈、集中、難民、食糧和節育,民主和秩序,……。

他們以更多的關心和情熱談起戰敗日本的出路問題。橫山立刻就陷入馬爾薩思的悲哀裡。很明顯的,那又窄又小的扶桑四島行將面臨龐大人口的壓力,對此他們想不出有何有效解決辦法。日本也許該走英國的路子。但日本卻沒有英國輕工業所立足和發展的地盤。它有英國的困難,卻沒有英國的機會。多難的日本,它將往哪裡去呢!

能夠解決的問題差不多都在他們的嘴巴上適當地解決,剩下不能解決的問題便像魚骨似梗在他們的喉嚨裡。現在,他們那好辯的,歇思迭里的熱情已成過去,每個人都願意不受干擾的讓自己沉湎在思想裡。他們必須好好地想想。他們應該想的事情太多了,多得使他們茫茫然不知所措。他們恰似由強光下突然被領進暗室裡,他們必須經過一段時間,然後始能給自己認出方向來。

久別的,擱置在故國的家園,父母和妻子,很久就沒有去理會了。這一切,似乎也該趁這閒來無事的時候,仔細想想。從前,一切都簡單、都一致,都有人替他們去管理,無須我多費心思。國家、家庭、和生活都連成一氣,用同一條繩子串著。如今可不同了。那條繩子已斷,以前連成一氣的,都變成個別的獨立事件,必須個別處理。

床上的橫山仍舊不聲不響地躺著。小松迷惘地看了他一眼,便起身向窗子走去,用他那肩膀寬大的身子像窗幔似的塞住窗口。

——還是讓他去給日本想辦法吧,可憐的傢伙!

2

部舍是合兩所互相毗連的民房構成的。他們把後院的大門堵住,只留下前院一道大門出入;另外把兩院之間那高出人頭的土牆打開一道門,以溝通兩院的交通。原來收藏在兩所院屋裡的東西,在那一天裡該拾掇的拾掇,該消滅的統統消滅,然後通共打掃出十幾間屋子,地下鋪上葦蓆,臨時作「在留邦人」的收容所。四日來,那同星星一樣散在廣大黃土平原上的「在留邦人」,從四面八方一齊向這裡集中。他們搭乘的軍用卡車,每隔一段時間便倉皇地出現在門首,它帶著滾滾黃塵一直奔進敞開的大門,然後在有一株高大榆樹的庭心停下來。他們驚惶失措;原是獃獃地看著遠方出神的,卻忽而張大了眼睛詫異地看著四周和地下的人們。他們費了很大的困難才由雜亂無章的行李堆間慢條斯理地爬了下來,女人們則讓男人抱包袱似的一個一個的抱下車子。那是用淫亂和污穢養肥了的肉袋,天才曉得她們來這裡幹些什麼。她們把全副重量委給男人們,兩足在空中亂踢,在男人們的懷抱中滿足地歡笑著,做作地尖叫起來。他們的臉孔沒有例外地都因了擔驚受苦而消瘦,又因沾滿塵土而只剩下三個圓洞,上邊兩個,下邊一個。兩道彷徨無定的光芒,便由上邊兩個圓洞裡發射出來。他們那種失魂落魄像在做夢的可憐相,益加深了戰敗的印象。

院裡的屋子,現在便由這些「在留邦人」和他們的行李什物,皮箱呀、背囊呀、舖蓋包呀、塞得海水似的一直泛濫到門檻邊來。這些人起始也有說有笑,或哼哼歌曲,但這晌兒,卻歌兒也不哼了,也不說日本這樣那樣了,祇是東倒西歪的睡倒著。

斜對角那間屋裡,有一個女人用一隻淺綠色的包袱當枕頭和衣仰臥著,似乎是睡著了。她那西式印花白紗長衫,開了上邊兩顆鈕子,雪白的胸脯和左上邊半個乳峰,便毫無羞恥地拋露在外面。她的睡臉像患了顏面神經痛的人一樣痛苦地歪曲著。這臉俯貼在胸上,彷彿在欣賞自己這部份的美似的。

另一間屋裡,一個蓬頭髮的瘦子坐在門邊,時不時自襯衣間伸手到腰部以下的地方摸搔一陣子,旋即用二支指頭捏住什麼東西,把它放在手掌上,捧到光線下仔細檢視,然後送到門外倒掉。在他那差不多已忘我之境的每一動作裡,深伏著原始的本能。這令人想起猴子來。

小松背轉身,伸手到窗邊的桌上拿起一支紙煙。這些看來好像祇靠觸覺生活的人們令他感到不適。

床上的橫山不知幾時已向這邊掉轉腦袋,此刻正瞪開了那一對小孩般滾圓而清純的眼睛,向小松迷惘地凝視。似乎已有好大工夫,他即在注意小松的行動來著。

「來一支,」橫山懶洋洋地坐了起來:「你看今天準能到齊嗎?」

「管它呢!」小松簡截了當地說:「反正明天就把他們送走。」

因為窗口受塞,屋裡異常晦暗,這晦暗在橫山的臉孔、身上和四周撒下灰濛濛的陰影,在裡面盤膝而坐的橫山,儼然一幅肖像。他那對滾圓的眼睛,穿過灰色的圈子注到更遠的地方去。

「這是一堆累贅,」橫山說,他慢慢地吐出一口煙。「平時他們懂得怎樣理管自己,到了這會兒,可就得有人來把他們運走,好像他們是一塊磚塊。」

他說者,打開右手掌,神經質地在眉際揮掠一下,彷彿他正要把那堆累贅趕走。

「他們為什麼要跑到這地方來呢?」橫山繼續說下去。「男人嘛,那是為了想發發財,這也罷了,可是女人,這就難於理解了。這裡是前線哪!」

前院又掀起一片人聲和汽車引擎的轉動聲。顯然「在留邦人」又到來一批了。

兩人默默地抽煙。

驀然,一條彪形大漢手提國防色帆布背囊,旋風似的奔了進來。

「嚇,他媽的,簡直累死人。」壯漢嚷著說道:「光那黃塵就叫你吃不消。」

壯漢摘下軍帽,把它和背囊一塊往床上一扔,隨手扯下腰間的手帕,和女人拍粉一樣不住拍著臉孔和額頭。

「咦,鈴木,你也來了,」橫山看著客人微笑地說:「多難為情,像娘兒們似的逃命!」

「難為情?我還跑在最後的呢!」

鈴木說罷大笑。他的腦袋因長年戴著軍帽,額頭以上的部分白得像隻饅頭,這和下邊那被曬赤了多塵的面龐,成了極顯明的對照。

「你該想好了吧,鈴木?」橫山又說。

「什麼?」

鈴木把手帕按在額門,怔怔地瞧著對方。

「還有什麼;集中呀!不知幾時完結的集中呀!聯合國要你誠心悔過的日子呀!」

橫山故意恫嚇地說,但那聲和那意義卻不很調和。那裡面有著一隻在深夜間向天長噑的狼的,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聲音。小松不自主的瞥了橫山一眼。

「嗨,你別提啦!你還不知道,戰敗者多麼……」

「我知道!」橫山的嘴角微微痙攣者。「有些獵戶用套兒套住山豬的後肢,讓牠在相當的時候自個兒慢慢地斷氣。這是最慘的死法,日本正是這樣敗了的!」

「好吧!你的牢騷回頭再來領教,我得先擦把臉來。」

鈴木打開背囊,由裡面取出肥皂盒子和保險刀盒子走了出去。他那像鐘擺一樣向兩邊擺動的走法,從後面看起來活像一個醉鬼。

3

鈴木剛剛出去,總務班的廣津便在門口出現了。在一班同事中,他是年事較長的一個,好像他自己常常說的,若不是他女兒不理睬那些跟在屁股後面的一群小夥子,則保險外公已做過幾重了,然而在一群人中也就是他最明朗快活,無憂無慮,夜裡一放倒頭,便可睡得像條大豬。他的個子高高,但不像鈴木似的一個瘦子,而是生得一身好肉頭,有著紅潤的臉色。他那常常剃得光滑的飽滿發青的頭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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