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國王的脖子

拘留室的門「吱嘎」一響,蒂凡尼也跟著醒了。她坐了起來,往四周看去。普勞斯特太太還在睡著,呼嚕打得那麼厲害,鼻子都跟著一顫一顫的。更正一下:應該說是普勞斯特太太看樣子還在熟睡。蒂凡尼倒是有幾分喜歡這個老太太,但又多少對她有點戒備,她值得信賴嗎?有時候蒂凡尼覺得,這個老太太……簡直能把她的心思看透。

「我看不透別人的心思。」普勞斯特太太說著,翻了個身。

「普勞斯特太太!」

普勞斯特太太坐了起來,把身上的草葉摘掉。「我確實看不透別人的心思。」她說著,把草葉輕輕彈到地上,「當然了,我有一些察言觀色的能力,但那談不上是魔法,只能說是我的感受力特別敏銳罷了,這點請你務必記清楚。對了,該吃早飯了,但願他們能給咱們準備點熱飯。」

「這個沒問題——想要點什麼?我們去幫你們拿。」

她們抬起頭,看到噼啪菲戈人正坐在房樑上快樂地晃著腿。

蒂凡尼嘆了一口氣:「我要是問問你們昨晚都幹了些什麼,你們會跟我說真話嗎?」

「當然會啦,我以噼啪菲戈人的榮譽起誓。」羅伯說著,把手按在他覺得是心臟的位置上。

「哦,這樣我就放心了。」普勞斯特太太說著站了起來。

蒂凡尼搖搖頭,又嘆了一口氣。「唉,哪有這麼簡單。」她抬頭望著房梁說,「羅伯,你剛才對我說的是真話嗎?我現在以你們丘陵地區女巫的名義問你這個問題。」

「哦,當然是真的。」

「你剛剛說的這句話也是真的?」

「哦,是的。」

「剛剛又說的也是真的?」

「哦,是的。」

「剛剛說完的也是真的?」

「哦……嗯……只有一點點摻假而已,你看,根本算不上謊言,只不過有那麼一點點東西,是你最好不要知道的。」

蒂凡尼轉向普勞斯特太太,看到對方正在咧著嘴笑。

「你瞧,噼啪菲戈人覺得真相太寶貴了,所以他們總要把它藏著掖著。」她很抱歉地說。

「啊,我就喜歡這樣的人。」普勞斯特太太心領神會地說,然後,她可能覺得自己有點太過忘情了,又趕快補充了一句,「我是說,要是我有那份心思的話。」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快速接近了門口。來的是一個高高瘦瘦的守衛,他面對著普勞斯特太太,很有禮貌地碰了碰自己的頭盔,又對蒂凡尼點點頭。

「早上好,女士們!我是哈德克警員,我奉命來通知你們,你們已經被釋放了,給你們的處分僅僅是一個警告。」他說,「只不過,我必須承認,據我所知,大家都不太清楚應該警告你們些什麼。所以,如果我是你們,我就會當作自己是受到了泛泛的警告,就是那種廣義上的、沒有明確指向的警告,並且以此為戒。我這麼說絕對無意冒犯你們,這一點可以肯定。」他咳嗽了兩聲,有些緊張地看了看普勞斯特太太,接著說,「我們的維姆斯指揮官還讓我通知你們,那些被稱為噼啪菲戈人的搗亂分子,也必須在日落之前離開這座城市。」

房樑上傳來了菲戈人不滿的呼聲。這些噼啪菲戈人,蒂凡尼想,除了會偷東西、能喝酒,也非常擅長喊冤叫屈。

「哦,要是我們也長得又高又大,你們就不敢這麼為難我們了!」

「根本沒有我們什麼事!是一個彪形大漢幹了壞事然後又跑了!」

「我當時都不在場的!不信你問問他們!他們也不在!」

還有諸如此類的其他花言巧語,你可以想像到。

蒂凡尼用她的白鐵皮盤子在鐵柵欄上猛敲,才讓他們安靜下來。然後她說:「不好意思,哈德克警員。他們在酒館搞了破壞,我相信他們都很悔恨——」她剛說了這麼幾句話,就被他一揮手制止了。

「要是你肯聽聽我的建議,小姐,你最好悄悄走人,跟誰都再別提什麼酒館的事了。」

「可是……大家都知道,是他們搗毀了『國王頭』酒館,然後——」

警員打斷了她的話。「今天一早我從『國王頭』那邊路過。」他說,「很顯然它沒有被搗毀。好多人都在那兒圍觀,人人都想看看它。據我所見,『國王頭』基本上還是它平時那個樣子,要說變化嘛,只有那麼一點點,那就是它前後反過來了。」

「『前後反過來』是什麼意思?」普勞斯特太太問。

「我的意思是它一百八十度地翻轉了。」警員耐心地回答,「我剛才從那兒經過的時候,還聽見人們給它起了個新名字。」

蒂凡尼皺起了眉頭:「什麼名字……不會是管它叫『國王的脖子』吧?」

哈德克警員微笑了一下:「哦,好的,小姐,我能看出來你是個有教養的女孩子。我聽見的那些人給它起的新名字可是要粗俗許多,他們管它叫『國王的——』」

「我可聽不得下流話!」普勞斯特太太嚴厲地說。

真的嗎?蒂凡尼想,你家商店半個櫥窗里擺的都是一些兒童不宜的東西,還有其他種種神秘物件,我都沒來得及看清,你還說這種話?好吧,但如果所有人都一個樣,這個世界一定會變得很奇怪,尤其是如果大家都像普勞斯特太太這樣的話。

她能聽到頭頂上方傳來噼啪菲戈人嘰嘰喳喳的聲音,其中傻伍萊的聲音比平時更響了:「我告訴過你們的,我沒告訴你們嗎?我說了,房子給組裝反了,我說了的。可是沒用,你們不聽我的!我這個人可能搞笑一點,但我並不傻。」

「國王頭」,或者隨便你把它叫作國王的哪一部分生理構造都可以,距離警署並不遠。可是走到離它將近三百英尺的地方,兩位女巫就被擁擠的人群擋住了,很多人還端著大酒杯,她們只能費力地從他們中間擠過去。普勞斯特太太和蒂凡尼穿的都是底子上釘著平頭釘的大皮靴,這方便了她們快速在人群中開闢出一條通路。終於,在她們眼前出現了那間酒館,因為找不出更好的詞來稱呼它——若是問噼啪菲戈人,他們肯定會用別的一個字眼來描述它,對,他們會毫不遲疑地說出那個字眼——我們就還是把它叫作「國王的後背」吧,現在她們總算是到了它跟前。有個人正站在它的後門外(現在這扇後門被當作前門來用了),一手收錢,一手端起一杯一杯的啤酒遞出去,這就是威爾金先生,酒館的老闆。他的神態就像一隻趕上了天降老鼠雨的貓。

每過一會兒,他就要停下手中崇高的事業,跟一位女士聊兩句。她瘦瘦的,看著挺精明強幹,正在一個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普勞斯特太太推了推蒂凡尼:「看見她了嗎?那是《時報》記者克麗絲普洛克小姐,還有那邊那個——」她指著一個身穿警服的高個子男人,「看那個,正跟她聊天的那個人,那就是城市警察署的總指揮維姆斯,是個正派人,就是脾氣急,認死理。這下要有好戲看了,他對國王什麼的向來不買賬。我們安卡·摩波最後一個國王的腦袋就是他祖先砍掉的。」

「真可怕!那個國王是罪有應得嗎?」

普勞斯特太太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嗯,要是人們真的在王宮地牢里發現了那些東西,那他被砍掉腦袋就是絕對的罪有應得。不過維姆斯指揮官的那個祖先還是受到了審判,大概砍掉國王腦袋這種事總是會招來非議吧。他受審的時候,只說了這麼一句話:『那個禽獸就算有一百個腦袋,我也要把它們一個一個全都砍掉才能住手。』人們只當他是認罪服法了,於是就絞死了他。後來,過了好久,他們又為他豎了一座雕像。所以你看,人性是多麼無常。他的外號叫『石頭臉』,你也看得出來吧,這個面部特徵是他們的家族遺傳。」

蒂凡尼確實看出來了,因為指揮官正向她這邊走來,看他臉上的表情就知道他是那種人——那種有許多事要做,而且每一件都比他眼下要做的這件事更要緊的人。他向著普勞斯特太太點了點頭,略表敬意,然後,他帶著掩飾不住的慍怒,瞪著蒂凡尼。

「酒館變成這樣,是你乾的嗎?」

「當然不是,先生!」

「那你知道是誰幹的嗎?」

「不知道,先生!」

指揮官皺起了眉:「小姐,如果一個盜賊入室盜竊之後,又回去把他偷的東西都放歸原位,盜竊的罪名仍然成立,你明白嗎?如果一棟房子,還有它裡面的東西都遭到了嚴重破壞,第二天早上卻變得完好如新,只是前後位置顛倒了,那麼當初破壞它的那些人——外加與此有牽連的所有人——不管怎麼說,都還是罪犯。只是我不知道這應該定個什麼罪名,說句心裡話,我也不想和這種倒霉事有半點瓜葛。」

蒂凡尼眨了眨眼睛。那最後一句話並不是她聽到的——不是靠耳朵聽到的,可它卻還是在她腦海中縈繞,那一定就是所謂的「漏網心思」吧!她瞟了普勞斯特太太一眼,後者正在開心地點著頭,在蒂凡尼的腦海里,又浮現出普勞斯特太太的漏網心思,那是簡短的一聲「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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