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凡尼和普勞斯特太太找到了吵鬧聲的源頭所在。那裡的街上已經覆蓋了一層可觀的玻璃碎片,旁邊站著一些面色焦慮的警察,他們都穿著鎧甲,戴著頭盔——就是緊急狀態下你能把它當成湯碗用的那種。他們當中有一個人正在鋪設路障。這樣一來,有些人就被攔在了路障的這一邊。對他們來說這顯然不是什麼好事。瞧,就在此刻,又有一個超級大塊頭警察從路邊一間好大的酒館裡(它幾乎有整條街這麼長)被打得飛出來了。酒館招牌上的名字是「國王頭」,但是看它現在的樣子,你只能說國王肯定很頭疼。
跟著那個警察一起飛出來的,還有玻璃窗上的碎片(窗戶上這下再沒玻璃了)。他落到人行路上的時候,頭盔掉了(這麼大的一個頭盔要是盛了湯,足夠一大家子人和他們的朋友都來喝的),它順著馬路滾下去,哐啷哐啷地響著。
蒂凡尼又聽到一個警察喊了一聲:「咱們的長官也被打敗了!」
街道的兩端都有警察向這裡趕來。普勞斯特太太拍拍蒂凡尼的肩膀,聲音甜得過頭:「你能再告訴我一個警察們的優點嗎?」
我是來找羅蘭的,我要把他爸爸去世的消息告訴他,蒂凡尼無奈地想,我可不是來討論什麼警察,或者給噼啪菲戈人解圍的!
「我想,他們的心都長對地方了吧。」她隨口回答。
「我猜也是,」普勞斯特太太說著,好像特別幸災樂禍,「可惜他們的屁股都坐錯了地方——都在碎玻璃上呢。哦,瞧他們的增援部隊。」
「我看他們也幫不上什麼忙。」蒂凡尼說——可是接下來,她卻吃驚地發現,自己說錯了。
警察們呈扇形散開,留下一條直通酒館門口的路。蒂凡尼仔細看了一下,才發現有個小小的身影正倔強地沿著這條路走著。他看上去像個噼啪菲戈人,可他戴的是——她呆住了——沒錯,他戴的是警察的頭盔——比小鹽瓶的瓶蓋大不了多少——這真是不可思議。一個秉公執法的噼啪菲戈人?這怎麼可能呢?
不管怎麼說,他走到了酒館門口,大喊起來:「你們這些搗蛋鬼,你們全都被捕了!現在給我聽好,你們可以嘗嘗我們的厲害,也可以……」他停頓了一下,「算了,差不多就這樣吧,」他接著說,「我這裡也沒什麼別的出路可以讓你們選擇!」說著,他就沖了進去。
關於噼啪菲戈人,需要多說一句:他們總是要打架的。對他們來說,打架既是愛好又是鍛煉和娛樂。
蒂凡尼還在查芬奇教授的神話學專著里讀到過:很多上古民族都相信,他們的英雄人物死後會前往英靈殿,在那裡永無止息地打鬥、歡宴和暢飲。
蒂凡尼覺得,這種日子過到差不多第三天的時候,就會讓人相當膩煩了,但是噼啪菲戈人肯定會喜歡這種生活的。而哪怕是傳說中的英雄們,恐怕也會在「永恆」過了還不到一半的時候,就把這些噼啪菲戈人從英靈殿扔出去。而且在扔之前,還要先把他們好好地抖一抖,以便把他們偷藏在身上的刀呀,叉呀,勺呀,都收回來。嗯……這些噼啪菲戈人確實是驍勇的戰士,但他們有一個小小的缺點——這是他們自己說的——那就是每次打架都會讓他們興奮得收不住手,忍不住相互攻擊,甚至就連附近的樹木也會成為他們攻擊的對象,如果實在沒有別的目標呢,他們連自己也打。
好了,閑話少說,還是回到眼前吧。警察們把他們的長官扶了起來,又幫他把頭盔撿回來,然後坐下來等著混亂結束。只過了約摸一兩分鐘,那個小警察就從東倒西歪的酒館裡出來了,大揚(個子特別大的一個噼啪菲戈人,此刻正在酣睡)被他抓著一條腿,硬是給拽了出來。把這個俘虜丟在馬路上之後,小警察又回到了酒館裡,等他再次出來的時候,一個肩膀上扛著不省人事的羅伯,另一個則扛著傻伍萊。
蒂凡尼獃獃地看著這一幕,嘴都合不上了。這不可能啊,噼啪菲戈人從來都是獲勝的一方!沒有誰能打敗噼啪菲戈人!他們是勢不可當的!可是現在,他們被制服了,而且制服他們的,只是那麼一個微型警察,看著比一隻調料瓶大不了多少。
所有的噼啪菲戈人都被運出來之後,小警察又一次跑回了酒館,很快又跑了出來,還扛出一個滿脖子皺褶的女人。她揮著一把雨傘正想打他,卻是白費力氣,因為她是被他小心地托舉在頭頂上的。後面還追上來一個渾身發抖的年輕女僕,手裡抓著一隻大大的花氈旅行包。小警察輕巧地把他頭頂上那個女人放在了那堆噼啪菲戈人旁邊。她尖叫著,讓警察們快點逮捕他,他卻只是轉身又跑回了酒館。這一次出來的時候,他抱著三隻沉重的手提箱,還有兩隻裝帽子用的收納盒。
蒂凡尼認出了那個女人,但這實在沒什麼可高興的。那是公爵夫人——麗迪莎的媽媽——很霸道的一個人。羅蘭真的清楚他給自己找了什麼樣的麻煩嗎?麗迪莎倒還好(如果你喜歡她那一型的女孩),但她媽媽體內奔涌的貴族血液顯然太多了,整個人都快被撐爆了,此時此刻,她看上去就是這個狀態。這個可惡的老太婆,這間被她待過的酒館,真的被噼啪菲戈人掀翻了才好呢。唉。對了,羅蘭和他的未婚妻(她好像是用淡淡的水彩畫出來的一個人似的)現在被留在酒館裡沒人監護了。對此,尊貴的公爵夫人不知又會作何感想呢?
好像是為了幫她解開疑惑,小警察剛巧在此刻揪著他們昂貴的衣服把羅蘭和麗迪莎雙雙拖了出來。羅蘭穿著一件稍有點大的晚禮服;麗迪莎的衣服呢,純粹就是薄薄的、亂糟糟的一大堆縐紗褶子。在蒂凡尼看來,任何一個有點用處的人都不會穿這種衣服的,哼。
前來增援的警察更多了,他們大概從前和噼啪菲戈人打過交道,所以都足夠識趣:他們都是走著來,而不是跑著來犯罪現場的。有一個特別高的警察——至少六英尺——長著一頭紅髮,鎧甲亮得能把人眼晃瞎,正在酒館老闆那裡記錄著目擊者證詞。這證詞聽起來好像長篇累牘的尖叫,究其大意,無外乎就是說:警察們不該聽任這種噩夢般的事件發生。
蒂凡尼轉過臉去,眼光正好落到羅蘭臉上。
「你?在這兒?」他結結巴巴地問了一聲。在他背後,麗迪莎失聲痛哭起來。哎,她又來這套了!
「是這樣的,羅蘭,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地板塌了,」羅蘭搶在她說完之前,夢囈一般地述說起來,「好好的地板,說塌就塌了!」
「羅蘭,你聽著,我必須——」蒂凡尼又開了口,可是這回麗迪莎的媽媽突然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我認識你!你就是他從前那個巫婆女朋友,對不對?別抵賴了!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跟蹤我們到這裡來!」
「他們是怎麼把地板弄塌的?」羅蘭臉色蒼白地質問著,「還是你弄的?你怎麼弄的?你告訴我!」
就是在這個時候,飄來了那股臭味,蒂凡尼的感覺就像是猛然挨了一記重鎚。在慌亂和恐懼中,她還感受到了一些別的東西:一股股惡濁和污穢滲入了她的思想,它們是那麼可憎,滿含哀怨,由種種可怖的念頭和腐朽的思緒混合而成。她真想把自己的腦子掏出來好好洗一洗。
一定是他來了,那個沒有眼睛的黑袍男子!他散發出來的是一股什麼臭氣呀!就算是黃鼠狼傷病員專用的茅廁,也不會這麼難聞!上一次遇到他,我就覺得他身上的味道已經夠難聞的了,可是和這次比起來,那時候他的味道簡直就像一片芬芳的櫻草花!她絕望地到處看著,明知不可能,卻還是暗暗期盼:千萬不要看到她準備好了要看到的東西。
麗迪莎的哭聲更響了,和這哭聲混雜在一起的,還有噼啪菲戈人「天啊天啊」的叫喚聲和咒罵聲,他們已經紛紛蘇醒了。
羅蘭未來的岳母揪住了他的外衣:「趕快離開她,她什麼都不是,只是個——」
「羅蘭,你父親去世了!」
一聽到這句話,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蒂凡尼突然成了大家注目的對象。
哦,天啊,她想,事情不應該變成這樣的。
「我很抱歉,」她打破了沉寂,像個受了責備,為自己辯解的人那樣說著,「我實在救不了他。」她看到羅蘭的臉上湧起了兩抹潮紅。
「可你是負責照料他的呀,」羅蘭說著,好像想破解什麼天大的謎團似的,「你為什麼不肯再接再厲讓他繼續活下去呢?」
「我只能幫他移除病痛。真的很抱歉,可是我也沒有更大的本事了。我很遺憾。」
「可你是個女巫啊!我以為你很擅長這些事呢,難道你也沒辦法嗎!他為什麼會死?」
「哼,那個小賤人到底對老男爵做了什麼?別信她!她是個巫婆!巫婆全都該死!」
蒂凡尼並沒有聽到這些話被說出來,她只是感覺到了它們的存在。它們像鼻涕蟲那樣爬進了她的心裡,留下黏黏的痕迹。事後她想,除了她以外,不知還有多少人的心裡也被這樣的「鼻涕蟲」爬過呢。可是此刻,她只是感到自己的胳膊被普勞斯特太太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