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尊雕像是吉安娜親自設計的。她親自挑選了藝術家並且支付了費用。安東尼達斯如今俯視著這座他為保衛它而獻身的城市。他的肖像上被施加了魔法,因而懸浮在離草皮六英尺高的地方。在這位偉人的肖像下面是一塊銘牌:
大法師安東尼達斯,肯瑞託大魔導師
偉大的達拉然城再度矗立——證明它英雄兒女的堅韌和意志。你的犧牲不會白費,最親愛的朋友。
致以愛與敬意,吉安娜·普勞德摩爾
此刻吉安娜站在柔軟的草地上仰望著她的朋友。雕刻者做得非常出色,傳神地描繪出了安東尼達斯既嚴厲又溫和的表情。在他的一隻手中,一顆寶珠不停地旋轉著發出魔法的閃光。而安東尼達斯的另一隻手則握著他著名的聖杖,亞庫斯。
吉安娜仍把那本書藏在她的斗篷下面,以免被某些銳利的目光窺見。她用一隻手穩住它所在的位置,厚實而安穩地裹在布料之下。
她站在恩師雕像的陰影下,腦海中毫不費力地浮現出歷歷往事,更重要的是,毫不痛苦。安東尼達斯非常地看好她,並且帶著歡樂、熱情和驕傲來教導她。她記得曾與他長時間地討論魔法中的秘傳和技巧,比如手指的位置和身體的角度。那時候,她與他都相信她能在達拉然成就斐然,甚至在肯瑞托中晉陞高位。
而這座美麗的城市將成為她的家。
她嘴角溫柔的微笑消失了。發生了這麼多——太多——的事情。她多麼希望恩師能通過某種方式穿越死亡,引導她學習這本能告訴她如何使用聚焦之虹的寶典。她希望他會祝福她的努力。他一定會的,要是他看到了她所目睹的場景的話。
有人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跳起身來,差點把裹在斗篷里的書掉了出來。她在緊要關頭抓緊了它,然後回過身來。
「我很抱歉,我並沒想要嚇到你。」卡雷苟斯說道。
她不由心懷狐疑。「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她以儘可能輕鬆隨意的語氣問道。
「在我們……在你離開之後,我回到了魔樞。在那裡我感覺到你來到了達拉然。」他的藍眸鬱鬱寡歡。「我想我能猜到你來這的原因。」
她把目光移向一邊。「我來是要向肯瑞托請求幫助。幫助我們對付部落,在他們對塞拉摩犯下如此惡行之後。但他們拒絕了。」
他猶豫了片刻然後輕聲說道。「吉安娜……我也去過塞拉摩了。要是炸彈落在了城市裡,我們都知道事實如此,那聚焦之虹就應該留在那裡。可它不見了。」
「我猜是部落派人把它拿走了。」吉安娜說。「我和幾個部落幹了一架。」
「有可能。」他贊同地說道。
「你還能感應到它嗎?」她問道。
「不能。但如果它被摧毀的話,我一定會知道的。因此這意味著有一位強大的法師再次將它藏匿起來不被我感知——而且這一次做得更好。而正如我們所見的悲劇性場面那樣,如果它依然存在,就可能被人用來對這個世界造成巨大的傷害。」
那麼……她的屏蔽法術奏效了。「那你最好快去找它。」她不願對他撒謊,但她知道他是不會理解的。或者……要是他能理解呢?如果他去過塞拉摩……目睹過她所見的場面……或許他也有和她同樣的感受。
「卡雷克——肯瑞托不肯幫我。而你曾說過會為我而戰——為塞拉摩的女士而戰。塞拉摩已經不復存在。但我還在這裡。」她衝動地伸出手與他相握。而他緊緊地拉住她的手。「幫幫我。求你了。我們必須消滅部落。他們不會就此罷手,而你是知道的。」
她從卡雷克臉上看出了他內心中的掙扎,明白了他確實有多麼深切地在乎著她。就像,她逐漸意識到,自己有多在乎他一樣。但現在沒時間考慮浪漫與愛情的溫柔甜蜜了。只要部落仍然存在,還有能力去做這種可怕的事情,那就沒有考慮愛情的餘地。她需要自己所能找到的每一樣武器,不去理會自己心中的慾念,吉安娜知道她必須讓自己心如鐵石。
「我不能這麼做,吉安娜。」他說道,他的聲音因痛苦而顯得沙啞。「這種憤憤不平的……呃,仇恨——這不是你。我所認識的吉安娜仍會尋求和平,仍會試圖去理解,即便她已經準備好保衛她的人民。我不敢相信你真的打算做出同樣恐怖的行為,就像他們對塞拉摩所做的那樣。沒有哪個理智的頭腦,沒有哪顆善良的心靈會希望對別人這麼做的。」
「那麼,你認為我已經瘋狂了么?」她聲音雖輕,卻帶著慍怒。她把手抽了回來。
「不。」他說道。「但你陷得太深,無法明智地判斷接下來應該的行動。我認為你這麼做是出自痛苦和憤怒。誰也不能責怪你有此感受。但你決不能在這樣頭腦不清醒的情況下採取行動。我了解你,而我相信你將會後悔的。」
她眯起眼睛往後退去。「我知道你關心我,而你所說的話都是儘可能最溫和的方式。但你錯了。這就是我。這就是部落把我逼成的樣子,當他們把那顆該死的炸彈丟進我的城市。你不想幫助我嗎?你不願傾聽那些呼喊著正義的聲音嗎?很好。不用你來幫我。但不管你做什麼,都別來擋道。」
他深深鞠了一躬,而她轉身大步離去,手裡緊攥著那本書——那本安東尼達斯設下結界的書,那本能幫助她令死者安息的書,那本能夠給予她力量讓部落嘗到他們自己犯下的罪孽——對她的內心所造成的傷害。
剃刀嶺旅店正在大發橫財,而旅店老闆格羅斯克對此並不介意。剃刀嶺向來是個混亂的小鎮,士兵和旅客往來匆匆從不長久逗留。奧格瑞瑪的慶典還在繼續,對於每時每刻都有這麼多人前來飲酒進餐,格羅斯克覺得——當他和往常一樣漫不經心地「清潔」著酒杯的時候——他早該從都城那邊分一杯羹的了。雖說一些言談並非都是溢美之詞,嘛,那又如何呢?就算是薩爾也會有人抱怨的。人們就是喜歡發牢騷。一大堆的不滿,對大酋長不滿,對天氣不滿,對部落其他種族不滿,對聯盟不滿,對伴侶不滿——這對生意來說倒是不錯。人們到吧台來的理由之一就叫做「借酒澆愁」。
因此,當他這間蹩腳的小旅館裡擠滿了部落各個種族的成員之時,格羅斯克感覺生活真是好極了。
直到庫卡隆衛士走進門來。
他們站在門口,魁梧的身軀擋住了光線,讓這間陰暗的建築里顯得更暗了。弗蘭迪斯·法雷正找了個蹩腳的借口和克蘭蒂爾·血刃對飲,這時他朝門口看去。
「麻煩來了。」克蘭蒂爾耳語道。
「沒必要。」弗蘭迪斯以同樣輕柔的聲音回答道。沒等他的同伴意識到他要做些什麼,亡靈已經揮著手歡快地打起了招呼。「瑪科洛克朋友!你是來視察的嗎?格羅斯克這個無賴,他賣的劣酒比夜壺裡的尿還難喝,不過倒是夠便宜,聽說也還夠勁兒。來,讓我們請你喝一杯。」
庫卡隆衛士看著他們的領袖,而他點了點頭。「格羅斯克,」瑪科洛克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我每人一杯。」他使勁拍了一下弗蘭迪斯的後背,令被遺忘者差點趴倒了桌上。「在這裡看到牛頭人或者被遺忘者倒還在我的意料之中。」格羅斯克正忙著擺放他那些骯髒的玻璃杯和一大罐燒酒,而瑪科洛克冷笑了一聲。「但我不得不說,你看起來有些不合時宜。」
「哪兒的話。」克蘭蒂爾眯起眼睛說道。「我還去過比這更糟的地方。」
「也許吧,也許吧。」瑪科洛克說道。「但你為什麼不在奧格瑞瑪?」
「金屬過敏。」克蘭蒂爾說道。瑪科洛克盯著她看了一會,然後仰頭髮出一陣刺耳的大笑。
「看起來你和另外幾個人確實更喜歡鄉下環境。」他說。「那頭小公牛貝恩在哪,還有他的走狗沃金?我想和他們談談。」
「我有一陣子沒見過他們了。」克蘭蒂爾邊說邊將她的靴子蹺到桌上。「我不怎麼和牛頭人混在一起。」
「真的?」瑪科洛克露出迷惑的表情。「但我們有線報說你和弗拉迪斯昨天晚上就在這間旅店裡跟那個牛頭人與巨魔,還有其他人一起進行了密談。而你還說過,『加爾魯什是個傻瓜,薩爾會回來把他一腳踢去幽暗城的,在塞拉摩使用法力炸彈是懦夫的行為。』」
「還有元素。」另一名庫卡隆衛士插口道,他邊說邊伸手拿過酒罐把自己的杯子再次摻滿。
「是的,元素——凱恩沒能把握機會把他殺掉真是太糟糕了,因為薩爾絕對不會以這種殘酷而無禮的方式來使用元素。」現在血精靈和被遺忘者都沉默下來。瑪科洛克繼續說道。「不過,如果你說你最近都沒見過貝恩或者沃金,那我猜一定是那些線人搞錯了。」
「很顯然,」弗蘭迪斯說道。「你需要一些更好的線人。」
「必須如此。」瑪科洛克贊同地說道。「在我看來,你們顯然都不會說出這樣話來反對加爾魯什和他的領導。」
「我很高興你明白這一點。」弗蘭迪斯說道。「謝謝你的酒。下一杯我請?」
「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