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群手足無措的舞者擠在中間,那感覺真不好受。他們的身子都很沉重。蒂凡尼感到渾身疼痛,她遍體都是淤傷,包括一塊不想讓任何人看到的鞋印狀青腫。
特里森小姐的織布間里,每一寸能站人的地方都擠滿了菲戈。她背對著他們在織布機上忙活,據說這樣能幫助她思考。不過她是特里森小姐嘛,背對正對沒什麼區別。反正有足夠的眼睛和耳朵可以被她借為己用。火燒得很旺,到處都點著蠟燭。不用說,蠟燭也是黑色的。
蒂凡尼很生氣。特里森小姐並沒有吼她,甚至沒有提高音量。她只是嘆著氣說「傻孩子」。可這樣更糟糕,因為蒂凡尼知道自己犯了傻。有個舞者幫忙把她帶回了小屋,可具體情況她什麼也記不得了。
女巫做事不能憑一時興起。那簡直跟自語症一樣糟!你每天都必須跟笨蛋、懶鬼、說謊精,以及特別討厭的人打交道,最後你自然而然就會想,不如乾脆扇他們一巴掌,也許世界會變得好一些。但你不能那麼做,蒂克小姐曾經作出過解釋:第一,這樣只能讓世界稍稍變好一小會兒;第二,隨後這會讓世界變糟一點點;第三,你不應該跟他們一樣蠢。
她的腳一動,她就跟著去了。她本該聽腦袋指揮的。現在,她只能披著一條大圍巾,坐在特里森小姐的壁爐旁,膝頭放著裝滿熱水的鐵皮水瓶。
「所以冬神是一種神靈嗎?」她問。
「類似那種東西吧,是的。」大下巴比利說,「但不是那種會聽人祈禱的神靈。他創造冬天。那就是他的工作。」
「他是元素靈。」特里森小姐的聲音從織布機那邊傳來。
「是的。」羅伯·無名氏說,「神靈、元素靈、惡靈、精靈……有時候缺了圖譜挺難區分他們的。」
「那舞蹈是為了迎接冬天嗎?」蒂凡尼問,「這不合理啊!莫里斯舞是為了迎接夏天的來臨,對,就是——」
「你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嗎?」特里森小姐說,「季節是輪迴的。世界之輪必須不停轉動。所以他們才會在那裡跳暗黑莫里斯舞,用來平衡世界。他們之所以迎接冬天,是因為來年夏天就深藏在其中。」
織布機咔嚓作響。特里森小姐正在用棕色羊毛線織一塊新布。
「那好吧。」蒂凡尼說,「我們歡迎它……他,可那並不意味著他會來找我!」
「你為什麼要跟他們一起跳舞?」特里森小姐問。
「呃……我看還有個空位子,而且——」
「是。是有空位子。但那個空位子不是留給你的。那不是你的位子,傻孩子。你跟他跳舞了,現在他想會會這個膽大包天的姑娘。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你去把我書架上面第二排右邊第三本書拿過來。」她遞給蒂凡尼一把沉重的黑鑰匙,「這事你總能行吧?」
女巫用不著扇笨蛋巴掌,她們的嘴比刀子還鋒利,時刻準備出擊。
特里森小姐有好幾架子書,這對她那個年紀女巫來說很罕見。書架很高,上面的書看起來又大又沉。在此之前,特里森小姐一直禁止蒂凡尼去掃上面的灰塵,更別說讓她打開鎖著書架的大鐵欄了。來這裡的人看到這些書通常都會很緊張——書是危險物品。
蒂凡尼打開鐵欄,掃去灰塵。啊,這些書就跟特里森小姐一樣,並不是表面看上去那個樣子。它們看上去像是魔法書,其實書名都是《湯羹大百科》之類的養生秘籍。還有一本是字典,字典旁邊就是特里森小姐要的書,上面覆滿了蜘蛛網。
蒂凡尼依然又羞又怒滿臉通紅,她用力地把那本書從蛛網中扯出來。有些蛛絲「砰」的一聲被拉斷,灰塵從書頁頂部落下。她打開書本,聞到一股老舊羊皮紙的味道,跟特里森小姐一樣。金色的標題已經快褪去了,書名叫《查芬奇古典神話集》。書裡頭夾滿了書籤。
「第十八頁和第十九頁。」特里森小姐的頭都沒有轉一下,蒂凡尼翻到那兩頁。
「李節之舞?」她念道,「是不是季節之舞啊?」
「很可惜,這幅畫是藝術家丹·維曾的大作,但他在文字方面的天賦顯然不如繪畫。」特里森小姐說,「不知道為什麼,他一寫字就著急。我發現你先注意到文字而不是畫面。你這個小書獃子。」
這幅畫真是……怪。上面畫了兩個人,蒂凡尼沒見過華麗的衣服。他們家沒錢買那種東西。但她在書里讀到過,這幅畫上畫的就跟她想像中的差不多。
畫上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起碼看上去像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女人身邊寫著「夏天」字樣。她個子很高,是個金髮美人。棕色短髮的蒂凡尼感到相形見絀。那女人手中拿著一個大籃子,形狀像貝殼又像號角,裡面裝滿了水果。
男人身邊寫著「冬天」,他又老又駝,頭髮灰白。鬍鬚上的冰凌閃閃發光。
「啊呀,冬神就是那個樣子的,一點沒錯。」羅伯·無名氏從書頁上跑過,「又老又冷。」
「他?」蒂凡尼叫了起來,「他就是冬神?他看起來都有一百歲了!」
「那你希望是個小夥子嗎?」特里森小姐打趣地說。
「千萬別讓他親吻你,不然你的鼻子會變成藍色,然後掉下來。」傻伍萊的語氣很歡快。
「傻伍萊,不許說那樣的話!」蒂凡尼說。
「我只是想活躍一下氣氛啦。」伍萊有點尷尬。
「當然了,那只是藝術家的表現形式。」特里森小姐說。
「什麼意思?」蒂凡尼盯著這幅畫。畫錯了,她知道,畫得一點也不像他。
「意思是這是他想像出來的。」大下巴比利說,「他肯定沒見過他,對吧?沒有人見過冬神。」
「暫時沒有!」傻伍萊說。
「伍萊。」羅伯·無名氏轉過去面對著他的兄弟,「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別亂髮表意見?」
「是的,羅伯,我知道。」伍萊順從地說。
「你剛才那就是亂髮表意見。」羅伯說。
伍萊低下頭:「對不起,羅伯。」
蒂凡尼握緊拳頭:「我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特里森小姐把椅子轉過來,神情肅穆地取下眼罩。
「那你想到什麼了?你能告訴我嗎?你去跳舞是出於『年輕人不聽老人言』嗎?要想到就要思考。你有思考過嗎?以前,也曾有其他人一起跳過這個舞。孩子、醉漢、打賭的年輕人……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很多人都會說,春天和秋天的舞蹈不過是個老傳統罷了。只是在冰與火交換統治權的時節,用這種方式作為標誌。我們有些人了解得更多。我們覺得那不僅僅是個標誌。對你而言,那個舞蹈變成了現實,有些事已經發生了。現在,冬神在到處找你。」
「為什麼?」蒂凡尼問。
「我不知道。你跳舞的時候看到任何東西,或是聽到任何聲音了嗎?」
要怎麼描述那種同時身處各地、同時化身萬物的感覺呢?蒂凡尼想了想,放棄了。
「我覺得好像聽到了一個聲音,也許是兩個。」她囁嚅著,「它們問我是誰。」
「真——有——意——思!」特里森小姐一字一頓地說,「兩個聲音?我會思考一下這其中的含義。我不明白的是他怎麼找到你的。這個我也要思考一下。此外,我覺得最好穿暖和點。」
「是的。」羅伯·無名氏說,「冬神怕熱。啊,我差點忘了!我們從森林裡的空心樹那兒帶了一封信過來。快拿給大塊頭小巫婆,伍萊。我們過來的路上拿的。」
「一封信?」蒂凡尼問。織布機在她身後發出咔咔聲,傻伍萊從他的皮兜里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信封。
「是你老家城堡的那個小傢伙寫來的。」伍萊拿信的同時,羅伯繼續說,「他說他挺好的,希望你也一樣。他希望你很快就回家,還說了很多船 的事情,我覺得沒什麼意思。他還在底部寫著S.W.A.L.K,但我們還沒弄明白是什麼意思。」
「你看了我的信?」蒂凡尼被嚇到了。
「是呀。」羅伯一臉自豪,「完全不成問題。有些字不太好認,大下巴比利給了點提示,不過基本上是我一個人看的。」他滿臉笑容,不過看到蒂凡尼的表情後,笑容消失了,「啊呀,我知道我們拆開你的信封你會不高興。」他解釋說,「不過沒關係。我們又用鼻涕蟲把信封粘好了。你根本看不出來信封被拆開過。」
他咳嗽了一聲,因為蒂凡尼依然瞪著他。菲戈覺得所有的女人都有點嚇人,尤其是女巫。到最後,他真的緊張起來時,蒂凡尼終於開口了:「你怎麼知道信會在哪裡?」
她往一邊瞥了眼傻伍萊。他正咬著自己的短裙褶邊。他只在害怕時才會這麼做。
「呃……加點小小的謊言你能接受嗎?」羅伯說。
「不能!」
「很好玩的。有龍還有獨角獸——」
「不行。我要聽事實!」
「啊呀,事實很無聊的。我們去了男爵的城堡,看了你給他的信。你說郵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