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德躺在王宮露台的一張躺椅上,三個侍女輪流為他剝葡萄,還有一罐啤酒放在陰涼處。奇德咧嘴笑得很和氣。
阿爾方茲趴在旁邊的毯子上,尷尬得無地自容。宮裡的女官長發現他不僅胳膊上有刺青,後背更是一幅描繪各種異域實踐的歷史畫卷,於是把姑娘們都帶來現場教學。每當她的教鞭戳到某個特別有趣的地方,阿爾方茲都蹙緊了眉頭,他的手指死死插在疤痕累累的大耳朵里,拚命把嬉笑聲隔絕在外。
特皮克與普特蕾西坐在露台的另一頭。大家心照不宣,都不去打擾他倆。然而事情進展得並不順利。
「一切都不一樣了。」他說,「我不準備當國王。」
「你本來就是國王。」她說,「這一點你別想改變。」
「我可以。我可以遜位,這很簡單。如果我不是國王,那我就可以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如果我是國王,那麼國王的旨意至高無上,也就是說我可以遜位。既然我們能用法令來改變性別,那我們當然也可以改變身份。他們可以找個親戚來干這活兒。我肯定有好幾打親戚。」
「這活兒?再說了,你說過你只剩姑媽一個親戚來著。」
特皮克皺起眉頭。實話實說,如果王國真想重新開始,克雷弗-普塔赫-雷姑媽絕不是君主的好人選。她對許多問題都懷有不可動搖的信念,其中大多數都涉及把自己不喜歡的人活活剝皮。她不喜歡的人很多,首當其衝的就是年齡在三十五歲以下的所有人。
「好吧,那就另找一個。」他說,「這肯定不難,貴族從來都是泛濫成災的。只要弄清楚誰做過跟牛有關的夢就行了。」
「哦,就是有肥牛和瘦牛的那個夢嗎?」普特蕾西問。
「沒錯。這是家族裡代代相傳的。」
「我只覺得它叫人厭煩,其中一隻總是一邊傻笑,一邊吹錐號。」
「我的那個看起來像是喇叭。」特皮克道。
「你湊近了仔細看,那是典禮上用的錐號。」
「好吧,我猜每個人看到的都有點兒不一樣。」他嘆口氣。那邊「未名」號正在卸貨,船上羽毛床墊的數景多得叫人奇怪,還有幾個人抱著工具箱和管子走下舢板,滿臉茫然無措的表情。
「依我看這事兒可不好辦。」普特蕾西道,「你總不能說『所有夢到過牛的人請上前一步』吧?這就等於把底牌亮給人家了。」
「你也講講道理。」他斥道,「我總不能幹等著人家碰巧提起這事兒來。有多少人會對你說,『嘿,我昨晚做了個跟牛有關的夢,可逗了』?我是說除你以外。」
兩人面面相覷。
「也就是說,她是我妹妹?」特皮克問。
祭司們一齊點頭,把動作轉化為語言的任務則被留給庫米。他剛剛花了十分鐘時間與女官長一起翻閱檔案。
「她母親是,呃,是您父親的最愛。」他說。
「您也知道,他對她的撫養非常上心,呃,看來……沒錯。當然她也可能是您的姑母。妃子們的登記手續從來都亂糟糟的。不過最可能還是您妹妹。」
普特蕾西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她悄聲道:「就算這樣我們也還跟從前一樣,對吧?」
特皮克盯著自己的腳。
「不。」他說,「不一樣了。」他抬頭望著她,「不過你可以當女王。」他朝眾祭司瞪大眼睛,然後堅定地說,「對吧?」
高階祭司彼此交換個眼色,又看了一眼普特蕾西。女孩孤零零地站在一旁,肩膀不停地聳動。年輕、受過宮廷訓練、習慣了聽人發號施令……他們瞅了眼庫米。
「非常合適。」庫米道。眾人喃喃地表示贊同,突然間所有人都對她充滿了信心。
「這不就行了?」特皮克安慰道。
她瞪起眼睛,他倒退幾步。
「那我就走了。」他說,「我也沒什麼行李,簡單得很。」
「就這樣?」她問,「這樣就完了?你就不準備說點兒什麼?」
他都快走到門邊了,卻又有些猶豫。你可以留下,他告訴自己,只不過結果肯定一團糟。你們倆多半會把王國一分為二。雖然命運把你們扔到了一塊兒,那也不能證明命運沒出岔子。再說你早就打定主意了。
「駱駝比金字塔更重要。」他緩緩說道,「這點我們必須牢記。」
她四下找東西丟他,他撒腿就跑。
儘管沒有屎殼郎幫忙,太陽依然升上了穹頂。庫米在寶座旁徘徊不去,活像鷲頭神哈忒。
他說:「陛下要確認由我繼任高階祭司一職。」
「什麼?」普特蕾西一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朝他晃了晃,「哦,對。好吧,行。」
「真遺憾,迪奧斯至今下落不明。我們相信大金字塔……噴溢時他怕是離得太近了。」
普特蕾西盯著空氣道:「你繼續。」
庫米像鳥一樣理理頭髮,「正式的加冕禮需要些時間準備。」說著他拿出黃金面具,「不過陛下您現在就要戴上王權面具,因為我們有許多公務需要處理。」
她瞅眼面具,直截了當地說:「我不戴那東西。」
庫米微微一笑,「陛下要戴上王權面具。」
「不。」普特蕾西道。
庫米的微笑邊緣出現了幾道裂痕,他努力理解這一全新的理念。他敢打賭,迪奧斯絕對沒遇上過這樣的麻煩。
庫米解決問題的辦法是從旁邊偷偷繞過去。他靠「繞」字訣過了一輩子,絕不會在現在拋棄這麼有用的訣竅。於是,他小心翼翼地把面具放在一張凳子上。
「現在是第一點鐘。」他說,「陛下要主持朱鷺儀式,接下來要請陛下接見特索托與以弗比的軍事領袖。雙方都請求允許越過我國國境。陛下要予以拒絕。等到第二點鐘……」
普特蕾西坐在寶座上,手指敲打著扶手,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道:「我要泡個澡。」
庫米前前後後地晃了幾下。
「現在是第一點鐘。」他想不出還能說些什麼,只能把之前的話重複一遍:「陛下要主持……」
「庫米?」
「噢,尊貴的女王,什麼事?」
「閉嘴。」
「……朱鷺儀式……」庫米哀嘆道。
「這個儀式,我敢說你自己一個人也能行。你一看就是個喜歡包辦的。」她挖苦道。
「……特索托和以弗比的軍事領袖……」
「告訴他們,」普特蕾西停下來想了想,「告訴他們,」她繼續道,「他們都可以通過。不是特索托,也不是以弗比,明白了?而是雙方同時。」
「可是……」庫米的理解力終於趕上了他的耳朵——「那樣一來,他們最後還是隔著我們面對面啊。」
「很好。然後你再叫人去買些駱駝。以弗比有個商人,存貨很不錯。記得先檢查它們的牙。哦,然後再叫『未名』號的船長來見我,他正跟我解釋免稅港的事兒。」
「噢,女王啊,在您洗澡的時候?」庫米虛弱地問。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她喝道,「再去把下水道系統弄好。聽說管子現在正流行。」
「那是什麼,用來擠驢奶的嗎?」庫米彷彿徹底迷失在了沙漠 中。
「閉嘴,庫米。」
「噢,女王啊,遵命。」庫米可憐巴巴地說。
他的確想要改變,可問題是他同時也希望事情能跟過去一個樣。
太陽沒靠任何人幫助,自己朝地平線落下去。對於某些人來說,這一天正朝好的方向發展。
泛紅的光線照亮了普塔克拉斯普王朝的三位男性成員,他們正湊在幾張圖紙上,那是——
「這叫橋。」二乙道。
「是不是跟高架引水渠差不多?」普塔克拉斯普問。
「基本上正好相反。」二乙道,「水從底下流過,我們從上頭走。」
「哦。國王陛下——女王陛下肯定要不高興的。」普塔克拉斯普道,「王室從來都反對拿大壩、堤堰之類的來束縛聖河。」
二乙面露勝利的微笑,「這就是她的建議。」他說,「陛下還說,請我們確保橋上要有地方讓人可以往鱷魚身上扔石頭。」
「她真這麼說?」
「尖角的大石頭,她說的是。」
「天哪。」普塔克拉斯普轉向自己的大兒子。
「你確定自己沒事嗎?」他問。
「我很好,爸爸。」二甲道。
「沒有——」普塔克拉斯普絞盡腦汁——「頭痛什麼的嗎?」
「從沒這麼好過。」二甲道。
「你一直沒提起成本。」普塔克拉斯普道,「我自然就疑心你是不是還覺得有些痛——有些不舒服。」
「女王陛下要我查看了皇室的財務狀況。」二甲道,「她說祭司根本不會算術。」最近的經歷並沒有給他留下什麼有害的副作用,恰恰相反,他還有了一種新能力:如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