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由於這裡並非老王國,因此太陽只不過是一團火熱的氣體,沙漠中紫色的夜晚被它噴燈一般的光照蒸發殆盡。蜥蜴匆忙躲進石頭縫裡,「你個混球」則在被自己啃掉好些的灌木叢底下躺好,享受所剩無幾的陰涼。它傲慢地瞅著前方的景色,一邊咀嚼反芻的食物,一邊計算自己吃掉的草根的七次方根。
特皮克與普特蕾西終於在一塊高高的石灰岩底下找到一片陰涼。兩人悶悶不樂,獃獃地看著熱浪搖搖晃晃從石頭升入空中。
「我不明白。」普特蕾西道,「你到處都找過了?」
「那可是個國家啊!見鬼,它總不可能掉進地上的什麼坑裡!」
普特蕾西平靜地問:「那它怎麼不見了?」
特皮克低聲咆哮。儘管熱浪打在身上活像鐵鎚,但他還是大步走上石堆四下眺望,這就好像三百平方英里的國家沒準兒只是藏起來了,也許就在一塊鵝卵石底下或者一叢灌木背後。
懸崖中間的小徑只略微下降就再次上升,它穿過一片沙丘,前方顯然就是特索托。特皮克認出了一尊風蝕的斯芬克斯石像,那是他們與特索托之間的界標。據說,每當國家危急時它都會潛行在國境線上,不過傳說沒有點明這一行為的原因何在。
他知道他們一路跑進了以弗比。此刻他應該能看到布滿金字塔的沃土,看到夾在特索托和以弗比之間的蒂傑河谷。
可他找了一個鐘頭仍然一無所獲。
這實在不同尋常、難以理解,而且非常非常叫人難堪。
他手搭涼擁,第一千次環視寂寥、灼熱的大地。他轉動脖子,然後看見了蒂傑里貝比。
它飛快地從他眼前閃過。特皮克猛地往迴轉過眼睛,一片霧蒙蒙的顏色再次一晃而過,他剛把眼睛對準它,它就消失了。
幾分鐘後,普特蕾西從陰涼處往外看,發現他竟趴在地上,在石塊下翻找著什麼。普特蕾西斷定他不能再曬太陽了。
他掙開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不耐煩地比了個手勢。
「我找到它了!」他從靴子里拔出匕首,在石頭中間賣力地挖掘。
「在哪兒?」
「這兒!」
她伸出戴滿戒指的手摸摸他的額頭。
「哦是嗎?」她說,「我明白了。嗯。好。現在我想你還是趕緊回來涼快涼快。」
「不,我沒開玩笑!這兒!你瞧!」
她盤腿坐下,眼睛盯著石頭,當然這不過是為安撫他而已。
「那是條縫。」她疑慮重重地說。
「仔細看看,嗯?你轉過頭去,拿眼角餘光去瞄它。」
特皮克的匕首狠狠插進縫裡。那條縫不過是石頭上一條極細的線罷了。
普特蕾西順著熱辣辣的地面往前看,「唔,它倒是夠長的。」
「從大瀑布一直延伸到三角洲。」特皮克道,「你可以拿一隻手遮著眼睛。請你試試吧,拜託。」
她猶猶豫豫地抬手遮住眼睛,照特皮克的吩咐朝石頭上看過去。
最後她說:「沒用,我什麼也看不——見見見——」
她先是紋絲不動,然後一個側撲趴到石頭上。特皮克不再拿匕首往縫裡敲,而是默默地爬到她身邊。
「我就在它邊上!」她哀號道。
「你看見它了?」他滿懷期待地問。
她點點頭,萬分小心地站起身來,後退幾步。
特皮克問:「你有沒有覺得眼睛被從裡到外翻了一圈?」
「有。」普特蕾西冷冰冰地說,「可以請你把腳鐲還我嗎?」
「什麼?」
「我的腳鐲。你把它們收起來了。我現在想要,請給我。」
特皮克聳聳肩,從袋子里翻出腳鐲來。那東西基本上是銅做的,還加了一點點琺琅碎片。工匠也曾試著用扭曲的鐵線和彩色玻璃製造些許趣味,可惜並不怎麼成功。她接過腳鐲戴上。
特皮克問:「它們是不是有什麼玄妙的意義?」
她一臉茫然,「玄妙是什麼意思?」
「哦。那你為什麼非要戴著?」
「我不是說過了,沒它們我總覺得自己衣冠不整。」
特皮克聳聳肩,繼續回去用匕首跟石頭裡的縫較勁。
「你這是幹嗎?」她問。他停下來思忖半晌。
「我也不知道。」他說,「不過你的確看見河谷了,對吧?」
「對。」
「所以嘍。」
「所以嘍什麼?」
特皮克翻個白眼,「你不覺得這事兒有點兒,呃,古怪?整整一個國家就那麼沒了?看在老天分上,這種事兒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
「這我怎麼會知道?我從沒出過河谷,哪裡知道從外頭看它是什麼樣?你別跟我賭咒發誓的。」
特皮克搖搖頭,「我想我還是去陰涼底下躺著好了。」他說,「去剩下的那點兒陰涼底下。」他補充這一句是因為太陽銅黃色的光芒正在蠶食地上的陰影。特皮克搖搖晃晃地走到石頭下方,雙眼盯住普特蕾西。
「整個河谷就這麼合上了。」最後他擠出一句,「所有那些人……」
「我看見有炊煙。」普特蕾西一屁股坐到他身邊。
「肯定跟那座金字塔有關係。」他繼續說,「我們離開時它模樣怪極了。多半是魔法,或者幾何學,或者那什麼。依你看咱們怎麼才能回去?」
「我不想回去。我幹嗎要回去?回去就是喂鱷魚。我不回去,要是只為了喂鱷魚我可不回去。」
「唔。也許我可以赦免你什麼的。」
「哦對啊。」普特蕾西看著自己的手指甲,「你好像的確說過你是國王。」
「我本來就是國王!那邊——」特皮克有些猶豫,不大確定自己該往哪裡指——「就是我的王國。我是它的國王。」
「你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國王。」普特蕾西道。
「怎麼不像了?」
「他戴著黃金面具。」
「那就是我!」
「也就是說你命令把我扔給鱷魚?」
「是!我是說不是。」特皮克遲疑道,「我是說,那是國王乾的,不是我。從某種意義上講。總之是我救了你。」他擺出英勇的派頭。
「我就說嘛。再說了,如果你是國王,那你就是神。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可不怎麼像是神。」
「真的?唔,呃。」特皮克又一次遲疑起來。普特蕾西的大腦只能理解字面上的意思,哪怕最無辜的句子也必須經過仔細推敲,否則絕不能送到她面前去冒險。
「總的來說我能讓太陽升起的。」他說,「不過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就是了。還有河。你要是想讓河水泛濫,找我本人准沒錯。本神,我是說。」
他獃獃地沉默下來,然後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不在了,也不曉得那邊現在怎麼樣。」
普特蕾西起身往峽谷那邊走。
「你去哪兒?」
她轉過身,「好吧,國王或者神或者刺客先生,或者無論你是誰,你能放點兒水嗎?」
「什麼,在這兒?」
「我是說弄點水來喝。縫裡可能藏著一條河,也可能沒有,但我們反正也夠不到它,不是嗎?所以我們得去找個有水的地方。這麼簡單的道理哪怕國王也該明白。」
他趕緊追過去,跑下小石堆,來到「你個混球」身邊。駱駝把腦袋和脖子都平貼在地上,耳朵在熱氣中扭來扭去,同時心不在焉地把「你個惡毒的畜生」發明的瞬變積分運用於一系列很有希望的蔓葉類函數。普特蕾西氣沖沖地踢了他一腳。
特皮克問:「那你知道哪裡有水嗎?」
……E/27。十一里……
普特蕾西抬起描了眼影的眼睛瞪著他,「你是說你不知道?你準備帶我進沙漠,而你竟然不知道哪兒有水?」
「那個,我本來確實準備帶些水在身邊的!」
「你根本連想都沒想過水的事兒!」
「聽著,你不能用這種口氣跟我講話!我是國王!」特皮克突然閉上嘴。
「你說的一點兒沒錯。」他說,「我根本沒想過水的事兒。我來的那個地方几乎每天都下雨。抱歉。」
普特蕾西皺起眉毛,「幾乎每天都什麼?」
「你知道,就是細細的水線從天上掉下來?」
「這可真傻。你到底從哪兒來的?」
特皮克一臉可憐樣,「我來的地方叫安科-莫波克,而我的出發地是這兒。」他低頭盯著腳下的小徑。從這個位置看過去,如果方法得當,你能勉強在石頭中間看見一條縫。它穿過兩側的懸崖,彷彿一條線的垂直斷層,只不過那條線里恰好包含著一個河域文明和七千年的歷史。
對自己在那裡度過的每分每秒特皮克都深惡痛絕。現在它終於把他拒之門外。他回不去了,所以自然覺得非回去不可。
他信步上前,一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