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朝墓場建築商普塔克拉斯普聯營公司的總部,房間里的燈光同樣久久不曾熄滅。普塔克拉斯普老爹和他的雙胞胎兒子湊在巨大的設計蠟盤前爭論不休。
「他們從來不付錢。」普塔克拉斯普·二甲道,「我是說,這不單是能不能付得出錢的問題,他們似乎從來不曾領會付錢的概念。像特索托那樣的王朝至少每一百年左右會結一次賬。你為什麼不……」
「過去三千年里,咱們家一直在蒂傑沿岸建造金字塔。」他父親生硬地說,「而咱們從來沒受過損失,不是嗎?不,從來沒有。因為別的王國都拿蒂傑做榜樣,誰都會說那家人對金字塔真是了如指掌、內行得很,會說就請你幫我造個一模一樣的,而且還要再大些再華麗些。再說了,他們是真正的王室。」普塔克拉斯普補充道,「不像如今你遇到的那些暴發戶——今天還在寶座上,下個千年就沒影了。而且他們還是半神,你可不能指望真正的帝王付錢給你,身上沒錢正是真帝王的標誌。」
「要照這邏輯,那他們確實是帝王到了極點,你得發明個新辭彙才能形容他們這種狀態。」二甲道,「要照這邏輯,咱們自己都差不多也算是帝王了。」
「兒子,你真是一點兒不懂買賣。你以為買賣就是算賬,可事實上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
「買賣是質雖問題,還有功重比。」
兩人齊齊朝普塔克拉斯普·二乙瞪大眼睛,而二乙則端坐不動,只管盯著草圖看。尖筆在他兩手間傳來傳去,他激動得幾乎難以自持,兩隻手不住地哆嗦。
「下方的斜坡得用大理石才成。」他自言自語道,「那麼大的能量流,石灰岩肯定撐不住。那能量流,啊,肯定大得不得了。咱們說的不是剃鬚刀,這東西能把擀麵杖都磨出刀鋒來 。」
普塔克拉斯普直翻白眼。他的帝國才剛剛經歷了一代人,然而麻煩卻已經層出不窮。一個兒子生來就是當會計的料,另一個愛上了新近流行的宇宙工程學。他小時候壓根兒沒有這種東西,那時他們只有簡簡單單的建築學。你畫好圖紙,然後招來一萬個小夥子,付給他們比平時多一半的工錢,周末再加一倍。他們只需要把材料往上頭壘,你完全不必把宇宙什麼的牽扯進來。
他幹嗎要生孩子?!哈!諸神又為什麼要給他這麼兩個兒子?一個你朝他說句「早安」他也要為你消耗的空氣向你收費,另一個崇拜幾何學,每晚熬夜設計高架引水渠。你省吃儉用送他們去最好的學校,而他們的回報就是帶著一身的教育回來折磨你。
他厲聲喝道:「你說什麼呢?」
「單單釋放的能量……」二乙把算盤拉到自己身前,陶土做成的算珠在繩子上飛快地滑動,「就算是CEO級的兩倍高吧,這樣一來質量就是……再加上每一規格必要的玄學內建維度……你知道,哪怕一百年前咱們也做不出這種東西,當時的技術太過原始……」他的動作越來越快,手指一片模糊。
二甲冷哼一聲,伸手抓過自己的箅盤。
「石灰岩每噸兩塔蘭特……」他開始計算,「工具的磨損和消耗……泥瓦匠的收費……逾期賠償……損壞賠償……哦,天哪,哦,天哪……間接成本……黑色大理石的重置價格……」
普塔克拉斯普嘆了口氣。兩把算盤已經一左一右撥了一整天,其中之一改變世界的形態,另一個則為工程的花費悲悲戚戚。那個兩片木頭一塊測錘就能完事的時代哪兒去了?
咔嗒幾聲過後,最後幾粒算珠也塵埃落定。
二乙往椅背上一靠,臉上露出救世主一樣的笑容,「這會是金字塔建造學上的量子級飛躍。」
「是兩子級飛躍沒錯……」二甲道。
「量子。」二乙糾正道,他細細地品味著每一個音節。
「是量子級飛躍沒錯。」二甲重振旗鼓,「只不過是在破產學上的飛躍。對這種規模的破產,他們一樣得新造一個詞兒才能說得清。」
二乙說:「我們會成為失敗的先鋒,這代價完全值得。」
「當然當然,在遭受損失這件事上,我們絕對能一馬當先。」二甲一肚子酸水。
「它會閃閃發光!今後的幾千年里,人們會看著它說:『那個普塔克拉斯普,他對金字塔倒真是懂行。』」
「你意思是說,人家會管它叫『普塔克拉斯普的瘋狂』!」
說到這裡,兩兄弟都已經站起身來,二人的鼻子相距非常之近。
「你的問題,哥哥,就在於你知道每樣東西的價錢,卻看不出任何東西的價值!」
「你的問題就在於——在於——你根本不知道價錢!」
「人類必須不斷追求更高的境界!」
「沒錯,但必須先有堅實的經濟基礎,看在庫夫特的分上!」
「對知識的追求——」
「對誠實正直的追求——」
普塔克拉斯普隨他倆去吵,自己則把目光投向院子里。他的手下正借著火把的光芒清點存貨。
他父親把生意交給他時,買賣做得還不算大——到他手裡的只有滿院的石塊、各種斯芬克斯和方尖碑;此外,還有厚厚的一疊賬單,絕大多數都是寄給王宮的,畢恭畢敬地指出我們九百年前呈送陛下的賬目似乎不慎遭到遺漏,若能立即付款我們將不勝感激。但那時候的日子真的很有趣,就只有他自己、五千勞工,還有普塔克拉斯普夫人負責記賬。
你必須搞金字塔,他爸爸是這麼說的。所有的利潤都來自平頂石墓、小型家族墓穴、紀念用的方尖碑和墓場里的零散活計,但如果不搞金字塔,你就什麼也幹不了。最窮苦的大蒜農夫也許只有一點點錢,只能整一間耐用的小墓穴,至多再加上些綠色的大理石碎屑做裝飾,可如果你名字底下一座金字塔也列不出來,哪怕這樣簡單的活計人家也不會找你。
於是他就搞了金字塔,而且搞得很好——不像如今你見到的某些偽劣產品,連側牆的數目都不對頭,一腳就能把牆壁踢穿。沒錯,也不知怎麼的,他的生意竟然越來越成功了。
建造史上最大的金字塔……
三個月內完工……
若不能按時完成將受到可怕的懲罰。迪奧斯並沒有具體說明這些懲罰有多可怕,但根據普塔克拉斯普對迪奧斯的了解,它們多半都跟鱷魚有關。而鱷魚的確是夠可怕的……
放置雕像的長通道里閃爍著火把的光。他的視線落在不速之客的保護者鷲頭神哈忒身上,那鬼東西是好些年前購入的,本想碰碰運氣,可客人卻嫌它的喙不夠尖。從那之後,這東西就一直無人問津,哪怕打折促銷也沒人肯要。
史上最大的金字塔……
說起來,你把自己累個半死,確保貴族們能拿到通向永恆的車票,然後人家是不是允許你為自家人發揮一下自己的特長呢?比方說,為他和普塔克拉斯普夫人修個小小的迷你金字塔,保護兩人平安抵達冥界?那當然是不可能的。就連爸爸也只能葬在平頂石墓里,儘管那無疑是蒂傑河沿岸最棒的平頂石墓,用的是從遙遠的荷旺達蘭專門訂購的帶紅色紋路的大理石。後來許多人都要求同樣規格的墓葬,這對生意自然大有好處,爸爸一定很高興……
史上最大的金字塔……
而且誰也不會記得底下躺的究竟是誰。
無論人家管它叫「普塔克拉斯普的瘋狂」,還是「普塔克拉斯普的榮耀」,總之,都是屬於普塔克拉斯普的。
他從沉思的湖底浮上岸邊,發現兩個兒子還在爭吵。
要說留給後世的紀念,他準會把賭注壓在六百噸石灰岩上。至少石灰岩從不鬧騰。
「你們兩個都給我閉嘴。」他說。
兩人不再吵吵,嘟嘟囔囔地坐下來。
「我已經決定了。」他說。
二乙拿起尖筆,心不在焉地亂塗亂畫,二甲撥弄著算珠。
「這活兒咱們接了。」普塔克拉斯普大步走出房間,又扭頭甩下一句,「哪個有意見,我就把他扔進外頭的黑暗裡,摔斷他的門牙,隨他鬼哭狼嚎。」
兄弟倆被父親丟在屋裡大眼瞪小眼。
最後二甲問:「我說,『量子』究竟是什麼意思?」
二乙聳聳肩:「意思就是說再加一個零。」
「噢,」二甲道,「就這個呀?」
在蒂傑河沿岸,所有的金字塔都在靜靜地噴溢,向夜空中釋放白晝積累的能量。
巨大的光束悄無聲息地從壓頂石里噴薄而出,一路向上舞動,帶著閃電般的鋸齒狀和冰一樣的寒冷。
數百里的沙漠上空到處點綴著屬於亡靈的星座和亘古不變的極光,但在蒂傑河的谷地,所有光線都聚集到一起,匯成一束堅實的火焰。
這東西放在地上,其中一頭還放了個枕頭,所以說它肯定該是床才對。
然而特皮克卻發現,自己對它的身份有所懷疑。他不斷翻來覆去,努力在床墊上尋找願意展現合作誠意的部分。這太傻了,他暗想,我就是睡這種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