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2、在尼相塔什的一棟公寓樓

奧斯曼剛走到母親身邊就大聲嚷道:「親愛的媽媽,您好嗎?」他的耳朵也跟他母親的一樣背。

尼甘女士問:「你去哪兒了?」

「我在廠里!」奧斯曼明白母親沒聽見,於是他又大聲說道:「我說,我去工廠了。今天我和傑米爾一起去工廠了!……」

尼甘女士皺起了眉頭。然後她不安地看了看湊到面前來的奈爾敏。

奈爾敏說:「是我,我。您沒認出來嗎?」

尼甘女士問阿赫邁特:「她是誰?」

「奈爾敏伯母,奶奶,是奈爾敏伯母!」

奈爾敏說:「她還是認不出我來!」尼甘女士病情加重的這十一個星期里,有些人她已經認不出來了。奈爾敏也是其中之一,她對此感到很委屈。

尼甘女士用疑惑的口吻嘟囔道:「是裴麗漢嗎?」

奈爾敏嚷道:「裴麗漢跟別人結婚了!我是您的兒媳。您不認識我嗎?」她生氣地轉過身對奧斯曼說:「她這是故意的!」

「親愛的,怎麼會是故意的呢!她就是認不出你來了,病人,讓我們怎麼辦?」

奈爾敏埋怨了幾聲坐到了一邊。阿赫邁特害怕伯父和伯母又會吵起來。奧斯曼點了根煙。奈爾敏讓他別抽,奧斯曼抱怨了幾聲。一陣沉默。

尼甘女士突然問:「你們在廠里幹什麼了?」

奧斯曼氣惱地嚷道:「在廠里能幹什麼?我們去看了看!我們去看看廠里的情況好不好!沒問題,沒問題,一切都很好。工人們在幹活。他們幹得很好!」

「他們在幹什麼?」

「他們在做燈泡,親愛的媽媽!燈泡!」

尼甘女士嘟囔道:「唉,我們為什麼會落到這個地步!」她的腦子裡大概還留著兩年前在工廠里發生的那次罷工。從那次罷工以後,每次提到工廠尼甘女士都會有一種災難感。她相信這跟報紙上寫到的「壞趨勢」有關,不僅僅是政治上的,伴隨著她聽到的每個壞消息,她都會想到事情的不順利。

奧斯曼說:「沒什麼問題,您別擔心!」

尼甘女士依然嘟囔道:「我為什麼不要擔心?我們落到什麼地步了。難道我們應該是這樣的嗎?傑夫代特先生創建的事業該是這樣的嗎?他希望是這樣的嗎?誰也不認識誰。你知道昨天那個齊亞說什麼了嗎?」

奧斯曼問:「齊亞說什麼了?」

尼甘女士嘟囔道:「沒教養、無禮、傲慢!」

奧斯曼對艾米乃女士說:「以後別再讓他進來!你讓他去我們家,我們也好知道他想要什麼!」

女傭說:「他和阿赫邁特先生說話了!」

奧斯曼說:「是嗎?你們談什麼了?」

阿赫邁特發現奧斯曼有些焦慮,他高興地說:「沒談什麼!」他想:「我跟他說嗎?要發生政變了。左派政變!尼相塔什將要被摧毀……」有那麼一瞬,他還是希望發生政變的。

「他跟你說了些什麼?又胡說八道什麼了?他都七十五歲了,但依然還沒厭倦謊言和威脅!他說什麼了?」

阿赫邁特不由自主地說:「他說,軍人們要做像5月27日政變 那樣的事情。」

「他是怎麼知道的?再說這跟我們又有什麼關係?」

阿赫邁特更加高興地說:「政變是針對裝配商的!他是這麼說的!一場既針對德米雷爾,又針對裝配商的左派政變!」

奧斯曼的臉立刻陰沉了下來。阿赫邁特在暗自竊喜。

最近一段時間社會上出現了一種反對德米雷爾和裝配商的思潮。這是個讓奧斯曼非常惱火的事情。他堅持說,燈泡廠不是在做裝配,而是在生產燈泡,他還用數字來證明這點。

奧斯曼不安地說:「你為什麼不跟他說,工廠里並不做裝配!」隨後,大概是因為自己的不安,他覺得害臊了。

阿赫邁特說:「我們沒提到燈泡廠的事!」他笑著加了一句,「再說我也不知道最新的數字。比例是多少了?」

奧斯曼說:「百分之八十四是我們的!」

「百分之八十四就不能算是裝配了。」

奧斯曼氣憤地問:「別的他還說什麼了,別的?」

「他還談到了我的爸爸和爺爺。」

「他知道雷菲克什麼?」

「其實他講了他爸爸的事情……我也問了。他爸爸大概是個非常有趣的人……是搞政治的……」

「我爸爸常說他是個酒鬼。」

阿赫邁特氣憤地說:「他大概是個革命家。」

奧斯曼笑著說:「是的,我爸爸也曾經說過努斯雷特伯父是個空想家!」

阿赫邁特嘟囔道:「聽說還發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情!」隨後他為自己的過分行為後悔了。

奧斯曼說:「什麼有趣的事情?他又編什麼瞎話了!」看見阿赫邁特高興的樣子,他憤怒地站了起來,他的眼神好像是在說:「你也是他們中的一個!你是什麼人啊?」看見廚師來拿阿赫邁特面前的空盤子,他大概想到了一件事情,他詭秘地笑著說:「親愛的阿赫邁特,今晚你還去我們家吃飯吧!」他對奈爾敏問道:「今晚還讓他在我們家吃飯,好嗎?」

奈爾敏說:「好的,好的!今晚我們家會很熱鬧。所有人都在我們那裡。」

奧斯曼開始在房間里踱步,他問:「也就是說,他說我們是裝配商啊!你也沒回敬他幾句!」

奈爾敏說:「行了,別再發火了!」

奧斯曼憤怒地說:「今年我六十四歲了!活到今天只要是跟生意有關的事,我還沒學會不生氣,今後也學不會了!」

尼甘女士問:「他要去哪裡?」

「我哪也不去。媽媽,我不是在這裡嘛!」

突然,奈爾敏站起來,她把臉湊到尼甘女士面前,用一種狡猾、幾乎是有點惡毒的眼神看著她問道:「您看我是誰?還認識我嗎?您快說,我是誰?」

尼甘女士說:「你是裴麗漢,早早就結婚了!」

奧斯曼哈哈大笑起來,奈爾敏氣急敗壞地坐了下來。廚師耶爾馬茲問誰要喝咖啡。奈爾敏憤怒地說自己要下樓了。

阿赫邁特走近奧斯曼說:「我到裡面,我爸爸的房間里去看看!昨天我在那裡看到了一些舊書。」

奧斯曼嘟囔道:「書……也就是說,你沒回敬他幾句!如果他再來,讓他去我那。別忘了,建立民族工業,裝配這一步是必不可少的!」

「親愛的伯父,如果您對我的觀點好奇的話,我就告訴您,我反對搞政變的人!」說完,他徑直朝裡屋走去。他想:「我是這樣想的,但我不應該告訴他!我厭倦了這種倫理主義!」在走廊里他聽到了擺鐘的滴答聲。和母親離婚後父親在裡面這個房間里住了十年直到去世。一個星期前,當尼甘女士的病情加重後,整棟樓里的人不知為什麼都突然對老傢具感興趣了,阿赫邁特也跟著開始翻看父親的書籍和柜子。儘管以前他也來這裡看過,還拿走了自己要的東西,但現在他又找到一些新的東西。一個星期前,他找到了一個筆記本,他猜想那可能是父親的日記本,因為不懂奧斯曼語,他把日記本交給了伊科努爾。伊科努爾在讀藝術史博士學位,她說過自己懂奧斯曼語。阿赫邁特既想知道日記本上寫了些什麼,又想了解一下伊科努爾到底懂多少奧斯曼語。快到房門前,他想到護士會在裡面,因為護士在尼甘女士睡覺,或是不需要她守在邊上的時候,就來這個房間休息。阿赫邁特敲了敲門,走了進去。他看見護士正坐在床邊抽煙。

阿赫邁特說:「不好意思,我打擾您了。我想看看這裡的一些書!」他笑著想:「我真夠有禮貌的!」

護士說:「不客氣,這裡是您的家!」

阿赫邁特徑直走到書櫃前,開始看書脊上的書名。因為沒有他感興趣的書,也因為護士一邊抽煙一邊在看著自己,他覺得很不舒服。像是知道要找的東西在那裡似的,他毫不猶豫地打開了下面的櫃門。他翻了翻上周找到日記本的地方,但他什麼也沒找到。

護士問:「剛才您沒生我的氣吧?」

「為什麼要生氣?」

「您不認為我對您奶奶不敬,是嗎?」

阿赫邁特蹲著說:「您這是哪兒的話?」

護士說:「我們剛才在開玩笑!您不知道這種特護工作有多難!人很容易厭倦、厭煩。對不起,儘管您奶奶沒那樣,但不斷要去清潔別人的臟污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阿赫邁特嘟囔道:「是的,當然,很糟糕!」

「我們剛才在開玩笑。人的情緒也會變得很壞。」

阿赫邁特在著急地找,但依然什麼也沒找到。

「我一直在像你們這樣的富裕人家工作。您知道居爾曼他們嗎?每天下午我都要推著輪椅帶那女人去海峽轉一圈!」

阿赫邁特找到了一個筆記本,他興奮地翻開本子,但頭上幾頁還是寫著奧斯曼語。他關上櫃門站了起來。

護士說:「如果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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