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

五代人以前,凱莉的祖先還在到處游牧。一天,她的一個祖先領著自己手下的匪徒來到了距離斯托·拉特幾英里遠的地方。此人注視著沉睡的城市,臉上有種特別堅決的表情,好像在說:就是這兒了。儘管你生在馬鞍上,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就非得死在那見鬼的東西上。

奇怪的是,他的不少特別之處都出現在了眼前這一位 身上,這大概就是遺傳的把戲了。也正是它們造成了她那種相當不同尋常的魅力。而且,它們還從沒像現在這麼明顯過,就連切維爾都感動不已。說起決心來,你能在她的下巴上敲碎石頭。

她的祖先在發動攻擊前曾經對自己那群疲憊不堪、汗流浹背的追隨者們說過一番話 ,她現在的口氣跟他毫無二致,她說:

「不。不,我不接受。我才不要縮成什麼鬼魂。你要幫助我,巫師。」

切維爾的潛意識認出了這個聲音。它的諧波能讓地板里的蛀蟲都停下手裡的活兒,立正站直了。它不是在闡述一種觀點,它是在說:事情將會如此。

「我嗎,小姐?」他戰戰兢兢地問,「我看不出我能幹些什——」

他被拽下椅子,拉到了大街上,袍子在身上翻滾。凱莉邁著堅定不移的步子朝王宮走去,巫師像只不聽話的小狗一樣被拖著前進。當自家的娃帶著一隻黑眼圈回家時,母親們就是這樣朝學校衝鋒的;你沒法阻止,這就好比時間的進程。

「你想怎麼樣?」切維爾有些結巴,他驚恐地意識到自己完全無法抵抗,無論他想抵抗的是什麼。

「今天是你的幸運日,巫師。」

「哦,太好了。」他虛弱地答道。

「你剛剛被任命為王家提醒官。」

「哦。是個什麼職務,具體地說?」

「你要提醒所有人我還活著。這很簡單。一天三頓管飽,還有人給你洗衣服。拿出點精神來,夥計。」

「王家的?」

「你是巫師。我想你多少總該知道些事情吧。」公主說。

是嗎?死神說。

(這是個電影里常用的把戲,不適合印刷。死神的話不是沖公主說的。事實上他正在自己的書房裡跟小亡講話。但它還是挺有效的,不是嗎?搞電影的大概會叫它漸隱,或者橫切/移位,或者諸如此類的玩意兒——一個管場務助理叫best boy的行當,無論搞出什麼名字來都不足為奇。)

到底是什麼事?他在桌上固定了一個小老虎鉗,眼下正往不聽話的鉤子上纏黑色的絲綢。

小亡猶豫了。主要是出於害怕和尷尬,也因為眼前有個戴著兜帽的死神正安閑自在地製作假餌,這幅畫面足以讓任何人頓上一頓。

再說了,屋子的另一頭還坐著伊莎貝爾,她看起來像在縫什麼東西,可同時也在望著他,滿面陰沉的不以為然。他能感到對方那雙帶紅邊的眼睛刺進了他脖子後頭。

死神插了幾根烏鴉毛進去,從牙齒中間哼出一曲熱鬧的小調——除了齒縫,他沒有旁的器官可以用來哼曲子。然後,死神抬起頭來。

呣?

「事情——不像我想像的那麼順利。」小亡手足無措地站在桌前的地毯上。

遇上麻煩了?死神鉸掉一點點羽毛。

「嗯,你瞧,那個巫女不肯跟我走,還有那個修士,唔,他又投胎去了。」

這沒什麼可擔心的,孩子——

「——小亡——」

——你還不明白嗎,每個人都會落得他們心裡所想的那個下場。這樣子要簡單多了。

「我知道,先生。可這意味著,如果壞人以為自己會進個什麼天堂,他就真能進去。而如果好人擔心自己會去某個可怕的地方,他就真的會受苦。這看起來不公平。」

我早說過,你出任務的時候必須記住一件事,是什麼來著?

「呃,你——」

呣?

小亡結巴著結巴著就沒了聲音。

沒有正義。只有我。

「呃,我——」

你必須記住這一條。

「是的,不過——」

我猜最後全都解決了吧。我從沒遇見過造物主,但我聽說他對人類很仁慈。死神扯斷了線,開始把老虎鉗解下來。

把這些念頭從你腦子裡趕出去,他補充道,至少第三個應該沒給你造成什麼麻煩。

現在就說。小亡已經考慮了很長時間。意圖掩蓋真相是沒有用處的。他攪亂了歷史的整個走向。這種事遲早會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最好還是放下這塊大石頭。像個男人一樣,爽快些。把這口苦酒咽下去。攤牌。躲躲閃閃的,千萬不要。聽他發落。

銳利的藍色眼睛朝他閃閃發光。

他回望著對方,活像只夜裡出門的野兔,想要瞪贏一輛十六輪大卡車的前燈,而且人家的司機還是個正在超越魔鬼轉速計的咖啡因癮君子。

他敗下陣來。

「沒有,先生。」他說。

很好。幹得漂亮。那麼,現在,你覺得這個怎麼樣?

釣魚的人認為,一個好的假餌蒼蠅應該巧妙地模擬真品的形態。早上有早上用的蒼蠅,晚上用的又有所不同。等等等等。

但死神勝利的手指間拈著的這一隻顯然出自歷史的黎明時期。它是原生質湯里的那隻蒼蠅,吃的是猛獁象的大便。它不是落在窗玻璃上的蒼蠅,而是穿透牆壁的那種。這樣一隻昆蟲,它會從最密實的蒼蠅拍中間鑽過,口裡滴著毒液,叫囂著報仇雪恨。它長了些奇怪的翅膀,滿身都是突起。彷彿還有許多的牙齒。

「它叫什麼?」

我要叫它——死神之榮耀。死神最後一次對它投以欣賞的目光,然後把假餌塞進袍子的兜帽里,我今晚想出去看一點點生命。他說,你可以替我出任務,既然你已經上手了。看起來。

「遵命,先生,」小亡悲哀地應承下來。他彷彿看見自己的一生在眼前展開,活像一條討人厭的黑色隧道,盡頭一絲光亮也沒有。

死神在桌面上敲著手指,自言自語似的嘀咕起來。

啊,對了。他說,阿爾波特告訴我,有人在圖書室里搗亂。

「什麼,先生?」

把書拿出來又不好好放回去。關於年輕女人的書。他好像覺得這種事挺有趣。

我們已經透露過,神聖的傾聽者們可以把聽力發展到極致,一次乾淨利落的日落就能震聾他們的耳朵。有那麼幾秒鐘,小亡覺得自己脖子背後的皮膚似乎也進化出了這種奇異的能力,因為他可以聽到背後的伊莎貝爾手上的動作凍住了,還能聽到先前從書架中間傳來的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音。他想起了蕾絲手絹。

他說:「是,先生。以後不會了,先生。」

好極了。現在,你們倆玩去吧。讓阿爾波特給你們弄個野餐什麼的。呼吸點新鮮空氣。我早就發現了,你們老躲著對方。他一副心照不宣的神情,用胳膊肘輕輕捅了捅小亡——小亡感覺活像是被棍子戳了一下——又補充道,阿爾波特跟我說了這代表什麼意思。

「哦?」小亡相當沮喪。他發現自己想錯了,隧道盡頭並非沒有亮光,那兒不但有光,還有個火焰噴射器。

死神又送出一記標誌性的超新星眼神。

小亡這邊完全沒有回應。他邁著沉甸甸的步子,轉身朝門口走去。相比之下,大阿圖因的速度和步態足以媲美歡蹦亂跳的小羊羔。

走廊已經蹭過了一半,他背後響起一陣輕柔急促的腳步聲。一隻手抓住他的胳膊。

「小亡?」

他轉過身,透過絕望的迷霧望著伊莎貝爾。

「你幹嗎要讓他以為圖書室里那個人是你?」

「不曉得。」

「你……真是……好心。」她謹慎地說。

「是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他把手伸進衣袋,掏出手絹,「這是你的,我想。」

「謝謝。」她大聲地擤了擤鼻子,「我說——」

「什麼?」

「我想說聲謝謝。」

「沒什麼。」他嘟囔道,「只不過你最好別再把書拿走了。這讓它們很不安,或者諸如此類的事。」他努力製造出一個沉悶的笑聲,「哈!」

「哈什麼?」

「就是哈!」

他來到走廊盡頭。這扇門通向廚房,阿爾波特肯定會用無所不知的目光來瞄他,小亡知道自己眼下沒法面對這個。他停下了腳步。

「可是,我不過是想讓它們跟我做個伴而已。」她在他身後說。

他投降了。

「我們可以去花園裡走走。」這話完全出於絕望,但他立刻又硬起心腸,加上一句,「當然是不帶任何義務的。」

「你是說你不準備娶我?」伊莎貝爾問。小亡駭得目瞪口呆。

「娶你?」

「父親帶你來不就是為了這個嗎?」她說,「畢竟,他根本不需要什麼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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