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

小亡起晚了,他急急忙忙地跑去廚房,隨時準備接受聲如沉雷的批評意見。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

阿爾波特站在石頭水槽邊,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的平底鍋,大概正在考慮是把油脂刮掉還是讓它再待一年。小亡拖出把椅子,阿爾波特轉過身來。

「看來你挺忙的嘛。」他說,「半夜三更還在到處閑逛,我聽說。我可以給你弄個雞蛋。還有稀飯。」

「雞蛋,謝謝。」對於阿爾波特的稀飯,小亡從沒鼓起過足夠的勇氣。它們似乎在鍋子深處過著自己的小日子,還拿調羹當飯吃。

「主人待會要見你。」阿爾波特補充道,「但他說你不必著急。」

「哦。」小亡盯著桌子,「他還說了別的什麼嗎?」

「他說昨晚是他一千年以來頭一回輕鬆輕鬆。」阿爾波特道,「他哼著歌呢。我不喜歡。我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哦。」小亡開吃,「阿爾波特,你在這兒待了很長時間嗎?」

阿爾波特的視線從鏡片上邊射過來。

「也許。」他說,「在這兒很難弄清楚外頭的時間,孩子。我是老國王死了沒多久過來的。」

「哪一個國王,阿爾波特?」

「阿托若羅,我想他是叫阿托若羅。胖乎乎的小個子。說話嘰嘰喳喳的。我只見過他一次,不過。」

「在哪兒?」

「安科,當然是。」

「什麼?」小亡道,「安科-莫波克沒有國王,這誰都知道!」

「我說過,那是以前的事兒了。」阿爾波特坐下來,從死神專用的茶壺裡給自己倒了杯茶,昏花的眼睛裡露出嚮往的神情。小亡滿懷期待地等待下文。

「那時候還有國王,真正的國王,不像你現在攤上的這些。他們是君主。」阿爾波特小心翼翼地往自己的茶碟里又倒了些茶,獃獃地拿頭巾來回扇著,「我是說,他們既賢明又公正,嗯,相當賢明。而且,」他讚許似的加上一句,「他們看你一眼就能下定決心砍你的腦袋,根本不用想第二回。所有的王后都是高高的個子,臉色蒼白,戴著從腦袋一直裹到肩膀的大帽子,叫什麼巴拉克之類的——」

「巴拉克拉瓦頭巾?」小亡問。

「啊,對,還有公主們,白晝有多長她們就有多美,非常高貴,能尿透一打床墊——」

「什麼?」

阿爾波特有些遲疑,「反正就是些諸如此類的。」他沒有堅持,「還有舞會、賽馬和私刑。偉大的日子。」他如痴如醉地對著自己的記憶微笑起來。

「一點不像你現在攤上的這些日子。」阿爾波特從白日夢裡鑽出來,心緒顯然不佳。

小亡問:「你還有其他的名字嗎,阿爾波特?」然而短暫的眩暈已經結束,老頭不肯上鉤。

「哦,我知道了。」他厲聲道,「搞到阿爾波特的名字,然後你就去圖書室里找找看,嗯?探頭探腦,到處打聽。我知道你,一天到晚躲在裡頭,看那些年輕女人的故事——」

一定是愧疚的使者在小亡眼睛深處吹響了他們沉悶的喇叭,因為阿爾波特咯咯笑起來,還伸出根乾癟癟的手指戳了戳他。

「你至少該哪兒拿的放回哪兒去,」他說,「而不是到處亂丟,等老阿爾波特來收拾。再說了,這麼干也不對,偷窺那些可憐的死人。多半會看瞎你的眼睛。」

「可我只——」小亡想起了衣袋裡濕漉漉的蕾絲手帕,於是閉上了嘴巴。

他留下阿爾波特一個人去喋喋不休、收拾餐具,自己悄悄溜進了圖書室。蒼白的陽光透過高處的窗戶射進屋裡,落在那些古老、耐心的書本上,溫柔地侵蝕著它們的封面。無數細小的灰塵飄浮在一片金色中,時不時會有一道光落在其中一粒上,讓它像顆微型超新星一般熠熠生輝。

小亡知道,只要努力豎起耳朵,他就能聽到好像昆蟲的聲音,那是傳記在書寫自己。

換成過去,小亡或許會覺得很詭異。可現在——現在這種動靜讓他安心,它說明宇宙目前運轉良好。可是,他的良心捕捉到了這個念頭,發現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插話的機會,於是愉快地提醒他,沒錯,宇宙或許的確運轉得很好,但它顯然沒有對準正確的方向。

小亡穿過一片書架之海,往昨晚那兩本神秘的書走去,發現它們已經不見了。阿爾波特一直在廚房,而小亡從沒見死神本人進過圖書室,那麼,伊莎貝爾在找什麼?

他瞄了眼矗立在頭頂的書架。想到將要發生些什麼,他的胃都涼了……

沒別的法子。他必須找人談談。

凱莉,與此同時,也發現生活有些艱難。

這是因為因果關係帶有讓人難以置信的慣性。小亡由於憤怒、絕望和初生的愛情發動了錯誤的一擊,把因果關係推上了另一條軌道,但它自己卻還沒有發現。這就好像踢了恐龍的尾巴一腳,得等上一會兒,另一頭才會反應過來該「嗷」一聲。

簡而言之,宇宙知道凱莉已經死了,所以發現她還沒有停止走動、呼吸,不禁覺得有些吃驚。

這表現在很多小地方。早上的時候,朝臣會鬼鬼祟祟地向她投以古怪的眼神,而且想不起為什麼一見她自己就莫名其妙地覺得不舒服。更讓他們萬分尷尬、也讓她心頭不爽的是,他們發現自己試圖忽略她的存在,或是壓低了嗓門講話。

侍從長發現自己指示手下降半旗,卻拼了老命也沒法解釋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干。接下來他又莫名其妙地訂購了一千碼長的黑色旗布,這個事件引發了輕微的神經痛,人家只好小心翼翼地把他送回到自己床上。

那種詭異而虛幻的感覺很快就在整座城堡蔓延開。馬夫長讓人把國葬時用的棺材架子取出來擦洗,然後又站在馬廄的院子里,拿抹布揩眼淚,因為他記不得這一切是為了什麼。僕人們輕手輕腳地走路。廚師有種難以抗拒的慾望,想要準備葬禮後標準的冷肉晚宴,為此他不得不做艱苦卓絕的鬥爭。王室的狗齊聲悲鳴,又閉上嘴巴,覺得自己傻呵呵的。通常負責為斯托·拉特王室葬禮拉車的兩匹牡馬變得難以駕馭,差點踢死一個馬夫。

在斯托·赫里特公爵自己的城堡里,他徒勞地等待著信使。事實上對方的確已經出發,只是走到途中卻想不起自己該幹什麼,於是又停住了。

在所有這一切之中,凱莉就像個固體鬼魂一樣飄來盪去,而且越來越心煩意亂。

午餐的時候,事態發展到了頂點。她衝進大廳,發現王座前竟沒有擺上餐具。她大聲而清晰地對僕役長講話,這才得以糾正這個錯誤,然後卻發現大家遞盤子的時候直接繞過了自己,她根本沒機會下手。隨後,她惱火地看到侍從端上酒來,第一個倒給了內閣大臣。一切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這樣的行為實在顯得有些虛幻,但她的確伸出一隻腳絆了一下倒酒的侍從。對方一個趔趄,小聲嘟噥了些什麼,然後低頭盯住了石板。

她轉到另一邊,在餐室主管的耳朵邊大喊道:「你看得見我嗎,夥計?我們吃冷豬肉和火腿幹嗎?」

對方正低聲跟北塔小六邊形房間的女官談話,此時轉過身來,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眼神里的驚訝漸漸被無法聚焦的迷惑所取代,「怎麼,是的……我可以……呃……」

「尊貴的殿下。」凱莉提示道。

他喃喃道:「可是……是的……殿下。」兩人之間出現了一陣沉甸甸的沉默。

然後,彷彿重新上好了發條一般,他背轉身去,繼續跟女官聊起天來。

凱莉呆坐了半晌,又驚又怒,臉氣得煞白,然後她把椅子一推,橫衝直撞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幾個僕人正偷空在房間外的走廊上分享一支捲煙,結果被一種隱形的東西撞得東倒西歪。

凱莉跑回自己屋裡,用力拉了拉鈴。值班的女僕就在走廊盡頭的起居室待命,聽到鈴聲應該趕緊過來,然而,過了好一陣子,門才緩緩推開,一張臉探進來窺視著她。

這回她認出了那個表情,而且已經做好準備。她抓住女僕的肩膀,硬生生地把對方拽進屋裡,啪一聲關上房門。驚慌失措的女僕眼睛到處亂瞄,就是不看凱莉;凱莉後退一步,照著對方的臉頰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你感覺到了嗎?感覺到沒有?」她尖聲叫著。

「可是……你……」女僕嗚咽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後退,一直退到了床邊,她重重地坐了下來。

「看著我!我跟你說話的時候看著我!」凱莉怒吼著朝她逼近,「你能看見我,不是嗎?告訴我你能看見我,不然我就讓人殺了你!」

女僕看進凱莉驚駭的眼睛裡。

「我能看見你。」她說,「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什麼?」

「你不是已經……我聽說……我原以為……」

「你以為什麼?」凱莉厲聲道。她已經不再大喊大叫了,從她嘴裡蹦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彷彿是白熱的鞭子。

女僕抽泣著癱倒在床上。凱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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