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

在放生命沙漏的房間里,忙忙碌碌的沙漏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死神不緊不慢地在一排排沙漏間走過,阿爾波特盡職盡責地跟在他身後,懷裡抱著本打開的大書,那是死神的賬本。

聲音在四周咆哮,彷彿一個噪音堆成的灰色大瀑布。

它來自一眼望不到頭的架子,一排又一排的沙漏正傾瀉著凡人的時間。這是種沉重的聲響,鬱悶的聲響,就好像有人把顏色黯淡的奶油凍倒在了靈魂那明亮的布丁上。

很好。死神最後說,我找到了三個。這一晚倒挺安靜。

「好狄·漢姆筋,羅布森院長——又是他,再加上凱莉公主。」阿爾波特道。

我在想,要不要讓那孩子去。

阿爾波特查了查賬本,「嗯,好狄不會惹什麼麻煩,院長嘛,是人稱經驗豐富的那種。」他說,「公主真是可惜了。才十五歲。可能不大好處理。」

沒錯。的確可惜。

「主人?」

死神站在原地,手裡拿著第三個沙漏,若有所思地看著光線在它表面上跳動。他嘆了口氣。

還這麼年輕……

「你還好吧,主人?」阿爾波特憂心忡忡地問。

時間彷彿永無止息的溪流,把所有的……

「主人!」

什麼?死神驚醒過來。

「你有點過頭了,主人,就是這麼回事——」

你在胡說些什麼啊,夥計?

「剛才你變得有些古怪,主人。」

無稽之談。我從沒感覺這麼好過。那,先前我們在說些什麼來著?

阿爾波特聳聳肩,低頭瞅了瞅賬本上的條目。

「好狄是個巫女。」他說,「要是派小亡去,恐怕她會不大高興。」

所有魔法從業人員都有這個特權,等他們的沙子漏光以後,死神會親自索命,而不是派他手下的什麼小職員去應付。

死神似乎沒有聽到阿爾波特的話,他的眼睛又落在凱莉公主的沙漏上。

當你發現事情成了眼前看到的樣子,有時候腦子裡會出現一種憂鬱的憾恨,那種感覺叫什麼名字?

「悲傷,主人。我想是。現在——」

我很悲傷。

阿爾波特張口結舌地呆立在原處。最後,他好不容易抓住兩次精神錯亂之間的空隙擠出句話來:「主人,我們剛才說的是小亡!」

哪個小亡?

「你的學徒,主人。」阿爾波特耐心地解釋道,「個子高高的小夥子。」

當然。好吧,我們就派他去。

「他可以單獨行動了嗎,主人?」阿爾波特有些懷疑。

死神想了想。沒問題。他最後說,他很熱心,學得也挺快。而且,說真的,他補充道,這些人也不能指望我一天到晚總追著他們跑吧。

小亡茫然地睜大眼睛,盯著離自己幾英寸遠的天鵝絨牆帷。

我穿過了一堵牆,他想,而這是不可能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帘子掀開,想找找後頭是不是藏了扇門什麼的。他只看見些石灰碎屑,而石灰背後的東西儘管有些潮濕,但毫無疑問是堵結結實實的磚頭牆。

他試驗性地戳了戳。很顯然,他別想從原路再回去。

「好吧,」他對牆壁說,「現在怎麼辦?」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呣,打擾一下。」

他緩緩轉過身去。

房間中央擺著張桌子,一個克拉奇家庭圍在桌旁,有父親、母親和半打個頭依次遞減的孩子。八雙圓滾滾的眼睛盯住了小亡。第九雙眼睛屬於一個祖父母輩的老人,性別不明,它們並沒有看著小亡,因為其主人相信,到手的一點水煮魚比任何莫名其妙的事件都要來得實惠,於是趁亂擠到了公用的菜碗跟前。就這樣,堅定的咀嚼聲打破了屋裡的寂靜。

房間顯得狹小擁擠,一個角落裡還擺著獻給奧夫勒的神龕。這位六臂的鱷魚神咧嘴微笑的樣子跟死神一模一樣,當然了,死神並沒有他手下那群神鳥,據說神鳥不僅會帶來崇拜者的消息,還能幫他保持牙齒的清潔。

對於克拉奇人而言,熱情好客絕對位於所有美德之首。就在小亡瞪眼睛的當兒,女主人已經從身後的架子上拿下一個空碟子,默不作聲地從大碗里舀出魚來,並且,在短暫的爭搶之後,從那雙古老眼睛的主人手裡奪下了一塊上好的鯰魚肉。不過,她那雙用黑粉描線的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小亡。

剛才說話的是男主人。小亡緊張地鞠了一躬。

「對不起。」他說,「呃,我似乎是穿過了那堵牆。」聽上去實在不怎麼樣,他得承認。

「抱歉?」男人說。女人的手鐲叮咚作響,她仔仔細細地往盤裡擺上幾片胡椒葉,又撒了些綠色的調味料。小亡的心臟咯噔一下,擔心自己確實認出了那東西。幾個星期之前他曾經嘗過一次,儘管製作方法十分複雜,但只需一口就能真相大白:那是魚內臟在鯊魚膽汁里浸泡幾年之後的結晶。死神說多吃幾次就會愛上它了。小亡決定不去費這工夫。

他嘗試著貼牆邊往掛珠簾的門口移動,所有的腦袋都隨他轉動起來。他又試著咧開嘴,擠出一個微笑。

女主人說:「我一生的丈夫啊,這魔鬼為何露出了牙齒?」

男人回答道:「或許是飢餓,我渴望的月亮。再加些魚!」

而他們的祖輩則抱怨說:「我正吃著呢,討厭的孩子。這世上的人啊,對高壽的老人簡直沒有一點敬意!」

掉進小亡耳朵里的話全是克拉奇語,這門語言有無數的花飾和微妙的雙母音,而且特別古老、特別精緻。舉個例子,其他人還沒學會拿石頭砸爛彼此的腦袋,克拉奇語里已經有了十五個可以表達「刺殺」的詞。現在,這些話在他腦子裡就像母語一樣又清晰又明白。

「我不是魔鬼!我是人!」完美的克拉奇語,把他自己驚得一愣。

「你是個賊?」父親問,「一個殺人犯?如此這般溜進屋裡,難道你是收稅的?」他的手滑到桌子底下,掏出一把磨得紙一樣薄的屠刀。他的妻子尖叫著扔下盤子,把最小的幾個孩子摟到身邊。

小亡望著刀刃劃破空氣,然後放棄了抵抗。

「我從地獄最幽暗的深淵帶來問候。」他胡謅了一句。

對方的轉變很是驚人。屠刀放下了,全家人都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竟有魔鬼到訪,於我等真是無上的榮幸。」男人喜形於色,「噢,奧夫勒腰上醜陋的小鬼啊,您想要什麼?」

「抱歉!」

「魔鬼會給幫助它的人帶來祝福和好運氣。」男人說,「噢,無盡深淵裡邪惡的呼吸,我們怎樣才能助您一臂之力?」

「那個,我並不很餓。」小亡說,「但假如你知道哪能找到一匹快馬,好讓我在太陽落山前趕到斯托·拉特去——」

那人笑容滿面地鞠了一躬,「腸子里惡臭的排泄物啊,我知道一個再好不過的地方,假如您願意屈尊跟我前往。」

小亡趕忙跟了上去。那位古老的祖先目送他們離開,它的顎骨有規律地咀嚼著,臉上露出挑剔的表情。

「在這地方他們就管那叫魔鬼?」它說,「奧夫勒用潮濕讓這片地方腐爛,就連他們的魔鬼也是三流貨色。比起咱們老家的魔鬼,它連個腳趾都不如。」

妻子拿來一碗米飯,放在奧夫勒神像中間那雙合起的手上(等明早它就會消失的),然後退後一步。

「丈夫的確說過,上個月在咖喱花園,他曾遇上一位不在那裡的顧客。」她說,「他很受震動。」

十分鐘之後,男人回到家裡。他一言不發,神色莊嚴,把一小堆金幣堆到桌上。好一筆橫財,足夠買下城裡的一大片地方。

「他有一口袋的這個。」他說。

一家人盯著錢看了一陣。妻子長嘆一聲。

「財富帶來無盡的煩惱。」她說,「我們如何是好?」

「我們回克拉奇。」丈夫堅定地說,「好讓孩子們在一個真正的國家長大,忠於我們古老種族光榮的傳統。男人可以挺拔驕傲地矗立,不必再當男招待,給壞心眼的主人服務。而且,海棗芬芳的鮮花啊,我們必須立刻動身。」

「噢,沙漠勤勞的兒子,為何如此焦急?」

「因為,」男人回答道,「我剛剛賣掉了王公的冠軍賽馬。」

這匹馬比不上冰冰輕靈迅捷,但也能撒開四蹄跑得飛快,輕而易舉就把幾個騎馬的守衛拋在身後。不知為什麼,這些人似乎急於跟小亡談上一談。很快,小亡就遠離了莫波克簡陋的郊區,沿著大道進入斯托平原肥沃的黑土地。無數個世代以來,偉大而緩慢的安科河定期泛濫,終於形成了這個平原。河流帶來了繁榮和安全,還有慢性關節炎。

這一路極度地無聊。隨著陽光從白銀蒸餾成金黃,小亡飛馳過一片平坦、寒冷的大地,地上全是一格一格的甘藍菜田。關於甘藍菜其實有很多可以大書特書的地方。你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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