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儘管小亡不大確定究竟是多久。在死神的世界裡,昏沉沉的太陽定期划過天際,但拜訪凡間的旅程似乎並沒有什麼規律可循。死神也不僅僅拜訪國王和大臣;大多數時候,他的對象都是些挺普通的人。
伙食由阿爾波特負責,他常常自顧自地微笑,卻不怎麼說話。伊莎貝爾大部分時間都把自己關在屋裡,要麼就在屋外黑色的荒野騎她的馬駒,任長發在風中飛舞。這景象本來很可以令人嘆為觀止,前提是她的騎術能更高明些,或者馬駒的體格能再大些,又或者她長著那種能夠飛舞得很自然的頭髮。有的頭髮能行,有的不行;她的不行。
沒去出任務(這是死神的說法)的時候,小亡就給阿爾波特幫幫忙,或者在花園、馬廄找些活干,再不然就泡在死神那間令人咋舌的圖書室里。他好像頭一次發現了文字的魔法,什麼都讀,一點不挑食。
圖書室里大部分都是傳記,這很自然。
這些傳記的與眾不同之處在於,它們是自己寫出來的。那些已經死翹翹的人,他們的傳記自然已經從頭到尾寫滿了,而還沒出生的人只好忍受空白的紙張。處在中間狀態的人嘛……小亡特別留意過,據他觀察,有的書一天能添上四五段。他認不出書上的筆跡。
最後,他終於鼓起勇氣。
半天什麼?死神正坐在他華麗的書桌前,驚訝地看著他,鐮刀形的裁紙刀在手裡掂來掂去。
「半天休息。」小亡重複道。房間突然顯得巨大空曠,很有壓迫感,他站在一片原野大小的地毯中間,完全無處藏身。
可是為什麼?死神問,不可能是去參加祖母的葬禮吧,他加上一句,否則我會提前知道的。
「我只是想,你知道,出去見見人什麼的。」小亡努力抵禦對方一眨不眨的藍色目光。
可你每天都在見人啊。死神抗議道。
「是的,我知道,只不過,嗯,時間都不太長。」小亡說,「我是說,要是能見上幾個壽命不止幾分鐘的人就更好了。先生。」他加上敬語。
死神伸長手指在桌上敲敲打打,發出類似於老鼠跳踢踏舞的聲響,又再送給小亡幾秒鐘的眼神。他發現這孩子跟記憶中有些不同了,滿身的膝蓋好像少了些,站得也更直了點,而且,直說吧,居然會用「壽命」這樣的字眼了——全都是圖書室搞的鬼。
好吧。他勉強同意,只不過,在我看來,你需要的一切這兒都有嘛。任務並不繁重吧,嗯?
「不,先生。」
而且你還好吃好喝,還有暖和的床和娛樂以及同齡人。
「抱歉,先生?」
我女兒。死神說,你已經見過她了,我相信。
「哦。是的,先生。」
她性格很熱情,等你們熟了你就會發現的。
「我敢說是這樣,先生。」
儘管如此,你還是希望——死神往下面這幾個字里塞滿厭惡的意味——半天休息?
「是的,先生。如果你允許的話,先生。」
很好,就這麼辦吧。你可以休息到太陽下山為止。
死神打開他的大賬本,拿起一支筆開始寫字,還時不時伸手撥拉算盤珠子。
過了一分鐘,他抬起眼睛。
你還在?說完他又酸溜溜地加上一句,而且花的是你自己的時間?
「呃,」小亡說,「我這會兒出去的話,人家能看見我嗎,先生?」
我想是的,我敢說他們能。死神說,在你出去浪蕩之前,我還有什麼可以效勞的嗎?
「唔,先生,還有一件事,先生,我不知道該怎麼去凡人的世界,先生。」小亡絕望地說。
死神大聲嘆了口氣,伸手拉開一個抽屜。
只管走就行了。
小亡可憐巴巴地點點頭,開始踏上通往房門的漫漫長路。當他拉開門時,死神咳嗽了一聲。
孩子!他把什麼東西扔了過去。
門吱吱地打開,小亡條件反射地接住那東西。
門消失了。腳底厚厚的地毯變成了泥濘的鵝卵石。明亮的日光水銀般傾瀉在他身上。
「小亡。」小亡對整個宇宙說。
他身旁的攤主問:「啥?」小亡瞪大眼睛四下一看,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人聲鼎沸的集市裡,到處都是人和動物。什麼東西都有得賣,從繡花針到(通過幾個巡迴得知)得救的幻象。要想進行比大喊大叫稍稍安靜些的談話根本沒有可能。
小亡拍拍攤主的背。
「你能看見我?」
攤主斜著眼睛品頭論足一番。
「我估摸著是這麼回事。」他說,「要麼就是哪個特別像你的傢伙。」
「謝謝你。」小亡大大地鬆了口氣。
「甭放在心上。我每天都看見好多人,不收錢。想買幾根鞋帶嗎?」
「還是算了。」小亡說,「這是什麼地方?」
「你不知道?」
隔壁攤上的幾個人若有所思地望著他。他的腦子開始飛快地轉動。
「我師父經常旅行。」這是大實話,「我們昨晚才到,我一直在車裡打瞌睡。現在師父放我半天假。」
「啊。」攤主身子前傾,露出瞭然的神情,「想找點兒樂子,嗯?我可以幫你安排。」
「要能知道這是哪兒我的確會非常樂意。」小亡承認。
那人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
「這是安科-莫波克。」他說,「誰都該看得出來,而且聞得出來。」
小亡抽抽鼻子。空氣的確有些不凡,你能感覺到這是見過世面的空氣;而且每吸一口你都不能不注意到,世界上有成千上萬人與你同在,幾乎個個都長了胳肢窩。
攤主挑剔地打量著小亡。他注意到對方臉色蒼白,衣裳剪裁合身,還有種古怪的存在感,類似於彈簧的效果。
「聽著,咱們直說了吧。」他說,「我可以給你指間很棒的店。」
「我已經吃過午飯了。」小亡含混地回答道,「不過你倒是可以告訴我,有個地方,我想是叫作斯托·拉特,我們離那兒遠嗎?」
「中軸方向,大約二十英里。不過對於你這種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來說,那兒可啥也沒有。」商人噼里啪啦地往下說,「我知道,你自個兒跑出來,你想要新體驗,你想要刺激、浪漫——」
就在這時,小亡打開了死神給他的袋子。裡頭裝滿了小金幣,跟衣服上的小亮片差不多大。
一幅圖畫又一次出現在他心裡,那是紅髮之下一張蒼白而年輕的面孔。雖然不知是怎麼回事,但她確實看見了他。過去幾天,這種模模糊糊的感覺一直縈繞在他心頭,現在它突然變得尖銳起來。
「我想要,」他堅定地說,「一匹特別快的馬。」
五分鐘之後,小亡迷了路。
安科-莫波克的這一區名叫黃泉,地處內城,亟需政府援助。或者,如果想更徹底地解決問題,最好還是來個火焰噴射器。你不能管它叫臭氣熏天,那樣做會把這個詞綳到臨界點。它已經超出了臭的界限,並且從另一頭鑽出來,根據一種愛因斯坦式的逆轉,達到令人嘆為觀止的恐怖。黃泉把它當建築大獎一樣穿在身上炫耀著。這裡實在又嘈雜又憋悶,味道彷彿牛棚的地板。
這兒的居住區更像是個生態圈,一個地面上的龐大珊瑚礁。住的倒真是人,沒錯,但卻是具有人類特質的龍蝦、魷魚、小蝦之類,還有鯊魚。
小亡絕望地在東拐西彎的街道上徘徊,身後還跟了一大群人。任何從屋頂高度往下看的人都會發現其中有一定的規律,一群人正若無其事地向目標靠攏。正確的結論當然是,小亡和他的金子就好像六車道高速路上的三腿刺蝟,陽壽已經到了頭。
事情大概已經很明顯了,黃泉不是那種有居民的地方;這兒只有住客。小亡會周期性地拉上一位,企圖跟對方交談,想找個合適的馬販子。住客們通常都是喃喃著趕緊跑開了,因為無論是誰,要想在黃泉活過三個鐘頭,都會發展出非常專門的官能,就像農民不會在雷暴天靠近大樹,他們也絕不肯在小亡周圍溜達。
最後小亡來到了安科河邊。這是最偉大的河,在進入城市之前就已經帶上平原的泥沙,變得又重又慢,等它流到黃泉的時候,即使是不可知論者也可以放心大膽地從河面走過。想在安科河淹死不是件容易辦到的事,但窒息倒是很簡單。
小亡疑慮重重地凝視著它的表面。它似乎在動;裡頭有泡泡;肯定是水沒錯。
他嘆息著迴轉身去。
三個男人出現在他背後,活像是從石頭裡擠出來的。他們一副笨重、遲鈍的樣子,不管在哪個故事裡頭,這樣的暴徒一出現,就意味著主人公該受到一點點威脅了。當然威脅並不太多,因為同樣明顯的是,他們將會大吃一驚。
他們惡狠狠地盯著小亡——這是他們的特長。
其中一個拔出把匕首,揮動手臂在空中畫著小圈兒。他緩